祥子点头。
“那是基金会的工作人员标志。”大喵说,“我以前在一篇报道上见过。”
“什么报道?”
大喵不语,只是摸出一片新的口香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树影从她脸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
“你肯定没有听说过的一家报社,《莫霍可山谷记录报》。”她突然开口道,“那是一个很小的报纸,发行量大概就几千份。其中有一期被我老妈剪下来,夹在衣柜最下面的圣经里。发现它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藏宝图呢。”
她把口香糖从嘴里拿出来,用糖纸包好。
“那一期做了一个专题,讲的就是‘幸福基金会’。提到基金会可以帮助所有人不再痛苦,成为快乐的新人类。”
祥子微微皱了皱眉。
“听起来像是疯子才会说的话,对吧?但是有很多人信,你知道的,这里稀奇古怪的教派多的是。反正要信点什么。更别说基金会还会给主动加入他们的人提供住处和工作呢。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听起来很奇怪,为什么你母亲会订这样一份报纸?”
“我也不知道。我后来问过她,她说她没订过。”大喵的帽檐微微动了一下,“但每个月那份报纸都会准时出现在信箱里。一直送到我十五岁,突然就不送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像那种你从没订过的会员,每个月扣你钱,你打电话去取消,客服说‘我们查不到您的信息’。然后下个月继续扣。”
“米尔菲尔德——就是窗外那个?”
大喵朝窗外看了一眼。
密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白色的尖顶和一个红色的水塔。
她没有回答。
“那篇报道里提到过米尔菲尔德。说那里有基金会最大的康复中心。”
“‘康复中心’这个词,你知道,就跟‘戒网瘾学校’差不多。进得去,出不来。”
“那‘血月’呢?”
“报道里没有。”大喵说,“但纸条上有。”
校车开得很稳,轮胎碾过路面发出均匀的低响。窗外的树影快速后移,偶尔有路牌闪过,但车速太快,祥子看不清上面的字。
“我后来去图书馆查过。”大喵的声音低了一些,“那篇报道的作者写了很多篇关于基金会的文章。不只是我刚才提到的那篇。”大喵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整张脸。她的眼睛不像之前那样漫不经心了。“图书馆里能找到的最后一篇相关资料是他写的一篇短讯,说基金会要在米尔菲尔德建一个永久性的设施。之后他的名字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讲冷笑话的语气说:“就像被人从历史里删了一样——”
收音机响了。
是校车上的收音机。中控台那个位置。祥子从来没注意到那里有收音机。现在它亮了。
沙沙声。然后是一个女声。
“欢迎收听米尔菲尔德之声。祥子,请你抛弃痛苦的过去,拥抱新——”
声音断了。收音机的灯灭了。
大喵的手插在口袋里。
“——查无此人。”
她缓缓说道。
祥子握紧了双手,
“抛弃过去吗?”
“我的过去可不只有痛苦啊,有人在等我回去。”
我要回去。
祥子松开攥紧的手,靠近车头。
“没有反应了。”
大喵点点头。
“我后来问过我妈,她为什么要藏那份报纸。她没回答。她只是把那本圣经压在衣柜最下面,压得更紧了。”大喵的嘴角动了一下,“我妈不是那种会藏东西的人。她连超市收银条都乱扔。但她藏那份剪报藏了十几年。就像那种平时连家门都不锁的人,突然在床底下藏了一把枪。”
“你有没有查过那个报道为什么停止了?”
大喵看了祥子一眼。
“查过。”她说,“只有一条简短的讣告,说作者是‘在调查采访米尔菲尔德时遇难’。”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祥子注意到了。因为大喵说话的时候手很少停在一个地方。但从“网上只有一条记录”开始,她的右手就插进了口袋,拇指在外面,一动不动。
“进行采访任务。”祥子重复了一遍。她没有问那只手的事。
“对。”大喵说,“一个偏僻的小镇,有什么可调查的?采访路边的野花开了吗?还是采访镇上的猫生了几个崽?”
她把帽檐重新拉下来,遮住了眼睛。
“但结果是他死了。”
祥子把手伸进口袋,手指碰到了那枚硬币。她把它掏出来,拇指摩挲着背面那两个字——“记得”。
“记得。”她低声念出来。
大喵的帽檐动了一下。
“你的那枚上面写的是什么?”祥子问。
大喵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把它递给祥子。
硬币背面刻着一句话:“你欠她一个名字。”
“你欠谁一个名字?”祥子问。
“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如果我能找到那个名字,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她顿了顿。
“就像填字游戏,你只缺一个词,整张图就全亮了。”
校车忽然减速了。
引擎像老人叹气一样哼了一声,然后彻底沉默。
祥子的心跳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