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区，大年初一的夜晚静得诡异。
街灯隔三差五才亮一盏，照出地上积的薄雪和凌乱的鞭炮碎屑。
两旁的居民楼黑洞洞的，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电视机的蓝光。
白晨曦按着手机地图走到一栋六层老楼前。
楼外墙皮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单元门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楼道里没灯。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墙上层层叠叠的小广告和剥落的绿色墙漆。
地址写的是“地下室”。
楼梯往下延伸，越走越冷，空气里混着霉味和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走到最底层，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铁门，白色的，线条一看就很有科技感，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白晨曦抬手想敲门，又停住。
肚子里那团火还在烧，烧得她指尖发麻。她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等了大概十秒，门内传来锁扣转动的轻响。
门开了。
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白得刺眼。
沐轩宇站在门后。
他白大褂底下还是那天在灵武协会时的打扮——熨烫平整的衬衫和西裤，金绿色的异瞳在实验室冷光下呈现出一种非人的质感。
他看见白晨曦，没有惊讶，没有寒暄，只是侧身让开通道。
“请进。”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晨曦走进去。
实验室比她想象的大。大概五十平米，天花板很高，装着一排排惨白的LED灯管。
左边靠墙是一整排仪器——屏幕亮着，上面滚动着各种曲线和数字。
中间是两张不锈钢实验台，台上摆着显微镜、离心机、还有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设备。
右边是个简易休息区，一张折叠床，一个小冰箱，还有张堆满论文和笔记本的桌子。
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味道——消毒水、金属、还有……灵力的微甜气息。
很淡，但白晨曦闻到了。
她的身体几乎是在闻到那味道的瞬间就给出了反应——肚子里那团火猛地窜高，烧得她差点站不稳。
“坐。”
沐轩宇指了指实验台前的高脚凳。他自己走到操作台后，戴上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
白晨曦坐下，手抓着凳子边缘，指节发白。
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抖得多厉害——不只是手，是全身都在细微地颤。饥饿感像潮水，一波一波冲撞她的理智防线。
“描述具体症状。”沐轩宇开口，手里拿着平板开始记录。
“……饿。”白晨曦声音发哑，“怎么吃都填不饱。吃撑了，吐了，但还是饿。不是胃饿，是……全身都在饿。”
她顿了顿，艰难地补充：“像身体里有个无底洞，在吞我。”
沐轩宇抬头看她一眼，异瞳在金丝眼镜后微微眯起。
“持续时间。”
“从今天早上开始……越来越严重。”
“疼痛感？”
“烧。像有火在肚子里烧。”
“体温变化？”
“……不知道。应该没发烧。”
沐轩宇敲了几下平板，然后放下，从实验台下取出一个银色手提箱。
打开。
里面是一套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
“手伸出来。”
白晨曦照做。
沐轩宇把几个传感器贴在她手腕、颈侧和胸口。冰凉的触感让她哆嗦了一下。
屏幕亮起，数据开始滚动。
心率：132。
血压：偏高。
体表温度：37.8度——轻微发热。
灵力波动读数……乱成一团麻。
“能量赤字率92%。”沐轩宇念出那个数字，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兴趣，“有趣。”
他摘掉眼镜，用那双金绿异瞳盯着白晨曦，像在打量一件罕见的标本。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晨曦摇头。
“意味着你的身体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消耗的能量，足够一个成年男性活半个月。但这些能量没有转化成脂肪，没有转化成肌肉，甚至没有维持你的基础代谢——它们消失了。”
他顿了顿。
“或者说，被‘某个东西’存起来了。”
白晨曦喉咙发干：“那个……离子血液？”
“初步推测。”沐轩宇重新戴上眼镜，“我需要更多数据验证。不过在那之前——”
他转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
里面整齐排列着十颗透明的晶体——天冲级无属性灵珠，每颗都有指甲盖大小，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乳白色光泽。
“常规灵力补充。”沐轩宇拿起一颗，抛给白晨曦，“下一环节。吸收它。”
白晨曦手忙脚乱接住。
灵珠躺在掌心，温润，带着微弱的灵力波动。
她盯着看了两秒，抬头，茫然。
“不是，等等等等……”她把灵珠举起来，“我咋吸收？”
沐轩宇正调整着仪器参数，闻言动作顿住。
他转过头，隔着镜片看她。
“就正常吸收啊？”他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困惑，“又不是技能灵珠，就算是，你技能栏也满了，还能咋吸收？”
白晨曦更茫然了。
她眨眨眼，湛蓝瞳孔里写满无辜。
“呃……不会。”
“……”
实验室里安静了两秒。
“？”沐轩宇盯着她，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又不是灵武班学生，学校没教。”白晨曦说得理直气壮，“也没政府会每个月发灵珠，也就没学。”
沐轩宇看着她，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很轻，但白晨曦听见了。
“……倒是把这点给忽略了。”
他走到白晨曦身边，拿起另一颗灵珠。
“看着。”
他握紧灵珠，闭上眼睛。几秒后，灵珠表面开始泛起微光，灵力化作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顺着他手腕的经脉流入体内。
整个过程安静，流畅，像呼吸一样自然。
十秒后，灵珠黯淡下去，变成一颗普通的透明晶体。
“就这样。”沐轩宇睁开眼，“感受灵珠里的灵力，引导它顺着经脉进入灵海。资质越高，引导效率越高，吸收越快。”
他把废掉的灵珠扔进垃圾桶，看向白晨曦：“试试。”
白晨曦握紧手里的灵珠，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睛。
感受……
她能感受到灵珠里涌动的能量，温和，庞大。
但怎么引导？
她试着想象那些能量像水一样流进身体——
灵珠亮了一下。
很微弱。
然后……卡住了。
能量像卡在瓶颈口，一点一点往外渗，慢得让人心焦。她能感觉到灵力进入体内，但效率低得可怜，像用滴管在给游泳池注水。
而且累。
不是身体累，是精神上的疲惫——要维持那种“引导”的状态，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稍微分神灵力流就断了。
她坚持了大概一分钟，睁开眼。
额头上全是汗。
手里那颗灵珠，只黯淡了不到十分之一。
“嗯……”她眉头紧皱，把灵珠举到沐轩宇面前，“……好慢，而且好费劲。”
沐轩宇看着监测屏幕。
上面显示着白晨曦刚才吸收过程中的灵力流动曲线——波动微弱，断断续续，峰值只有正常E级资质者的一半。
“不然怎么叫修炼呢。”他语气平静，“而且你是E级资质。资质虽然不会直接影响战斗力的发挥，但修炼速度、效率，和理论上的等级上限，确实会很低。”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你刚才的效率，完全吸收这颗天冲1星的灵珠，需要至少两个小时。”
白晨曦盯着手里那颗灵珠。
两小时。
她现在每一秒都在被饥饿感折磨，两小时？
她忽然想起刚才吞下人类饲料后的感觉——撑得要吐，但还是饿。
常规食物填不饱。
常规修炼太慢。
那……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沐轩宇，“反正都是消化能量……我就不能直接用消化系统消化它吗？”
实验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沐轩宇没说话。
他看着她，金绿异瞳在镜片后微微收缩，像在快速思考什么。
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白晨曦不知道自己这个提议有多危险——灵珠含有灵兽杂质，对普通灵武者来说是剧毒。直接吞服，杂质会污染灵海，轻则经脉受损、身体中毒，重则异能损伤，甚至死亡。
这些常识，学校灵武班会教。
但她没学过，所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快饿疯了，而手里这颗小石头里，有她急需的能量。
沐轩宇知道，他知道所有风险。
但他没说。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白晨曦，看着她苍白的脸，涣散的瞳孔，还有抓着灵珠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在权衡，权衡一个罕见样本的价值，和一次可能致命的实验的风险。
三秒后。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
他顿了顿，抬起眼，镜片后的异瞳里闪过一丝白晨曦看不懂的情绪。
“你可以试试。”
白晨曦低头，透明的晶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咽了口唾沫。
试试就试试。
她抓起灵珠，没犹豫，仰头，和水吞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