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食堂。
白晨曦端着餐盘,习惯性的走向角落。
凌凛已经坐在那里,面前除了自己的饭菜,对面还摆着一个堆满红烧肉的盘子,那是她们之间“荤菜互分”的默契位置。
白晨曦坐下,看着那座油亮诱人的肉山,毫不客气地夹起一块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今天这肉烧得可以,肥而不腻……小凛,你这是把一周的肉票都梭哈在我这儿了?”
白晨曦可记得今天凌凛没事先找自己要饭卡,就证明这次花的是她自己的钱。
凌凛小口吃着青菜,闻言轻轻摇头:“……给你补的。”
“补啥?”白晨曦又塞了一块,含糊道,“我又没缺斤少两。”
“……昨天,流了那么多血。”凌凛的视线落在红烧肉上,声音细细的,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要补回来。”
白晨曦咀嚼的动作停了,她放下筷子,故意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一脸严肃地看向凌凛:“小凛同学,你这样,问题很严重啊。”
凌凛疑惑地抬起冰蓝色的眼睛。
“你看,”白晨曦伸出食指,一本正经地点着那盘肉,“这,是你的‘肉’。你把它给了我,这就形成了一笔债务。我白晨曦,现在欠你的,是‘肉债’。对吧?”
凌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理论绕住了,迟疑地点了下头。
“那么问题来了,”白晨曦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表情却带着促狭,“我穷得叮当响,灵力低微,E级资质前途暗淡,唯一还算有点价值的……可能就这身皮囊了。”
“你说,我拿什么还你这笔‘肉债’?”她故意停顿,目光在凌凛脸上扫过,然后慢悠悠地说出了那个词:“难道要……‘肉偿’?”
“肉偿”两个字被她用一种混合着玩笑和无奈的语气说出来,在食堂略显嘈杂的背景音里,却格外清晰地钻进凌凛耳中。
凌凛先是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这个词可能隐含的那种暧昧歧义时,冰蓝色的眼睛倏然睁大,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尖。
“你……!”她又羞又急,筷子差点戳到碗边,“胡说什么!谁、谁要你那样偿了!”
“那怎么偿?”白晨曦摊手,继续着她的歪理邪说,“你看啊,你给了我实实在在的‘肉体’,我回馈你相应的‘肉体’价值,这不是很公平吗?当然啦,我这种肉跟你给的肉质量不一样,可能还得折价……”
“住口!”凌凛的脸红得要冒烟了,她慌乱地左右看了看,生怕有人听见这可怕的歪理,然后迅速从白晨曦的“肉山”顶端夹走一大块瘦肉,近乎“恶狠狠”地放进自己碗里,企图打断对方的胡言乱语,“……这、这样就算还了!闭嘴吃饭!”
“这就还了?利息呢?精神损耗费呢?”白晨曦得寸进尺,笑着又夹了一块更大的、颤巍巍的肥肉放到凌凛的米饭上,
“你刚才那眼神,吓得我小心肝扑通扑通的,得加肉!这债务关系现在更复杂了,利滚利,我看你是还不清了,小凛同学。”
凌凛看着碗里又多出来的、明显过量的肉,气鼓鼓地瞪着白晨曦,但眼底却藏着一丝被逗笑又强忍着的微光。
她知道白晨曦又在满嘴跑火车,用歪理来掩饰感谢和亲近。
最后,她只能憋出一句:“……你欺负我笨!”
“彼此彼此。”白晨曦见好就收,笑容灿烂地重新开始大快朵颐,“你这‘强行投喂制造债务’的逻辑,也挺欺负人的。咱们这叫……债务共同体?”
下午的常规训练结束,哨声划破空气,如同解开了一道无形的枷锁。整个校园仿佛瞬间被注入了躁动而欢欣的生命力。
白晨曦慢悠悠地走到训练场边,拿起自己的水壶小口喝着。她看着人群如同开闸的溪流,从各个教学楼、训练馆里涌出,汇向校门的主干道。
行李箱的滚轮声、少年少女们轻快的谈笑、对周末计划的零星呼喊——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温暖而嘈杂的背景音,充满了平凡的、令人安心的期待感。
她站在那儿,身形娇小,白发在傍晚渐柔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泽,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向往,也无厌烦,只是一种纯粹的观察。
“白晨曦,还不走啊?”有相熟但不算亲近的同学路过,随口招呼,“家里车来接?”
白晨曦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那同学也不在意,笑着跟同伴跑远了。
在他们,乃至绝大多数同学的认知里,这个总是懒洋洋、成绩吊车尾却莫名能跟上进度、甚至能在实战中爆发出惊人战斗力的白发萝莉,家里定然非富即贵。
E级资质?那算什么。肯定是家族用海量资源硬堆上来的!
普通人家的E级?连灵武班都不配进!怎么可能像她这样,不仅稳稳站在这里,还能把张琴都逼到那种地步?
这背后没有惊人的资本支撑,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这种推断如此顺理成章,早已成为他们看待白晨曦时,一个无须言明的前提。
凌凛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包,从女生宿舍的方向走来。
她冰蓝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澄澈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便定格在那个静静独立的身影上。
看到白晨曦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她脚步顿了顿。按照她所理解的“常理”,家世优越的孩子,周末往往是最早离开校园的。
她走到白晨曦身边,声音清冷:“……不走?”
“等人,车晚点。”白晨曦面不改色地扯谎。
凌凛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这个理由符合她的预期。
“那,周一见。”凌凛说。
“嗯,周一早饭。”白晨曦挥挥手,笑容里带着一贯的慵懒。
凌凛转身汇入离校的人流。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白晨曦已经不在原地,而是独自朝着与校门相反的方向——那座孤零零矗立、此刻已然空寂的宿舍楼走去。
夕阳将她娇小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在喧闹散尽、人群稀落的小径上,那影子清晰得有些过分。
一个极淡的疑惑掠过凌凛的心头:为什么是往宿舍楼去?
但几乎立刻,就被更“合理”的解释覆盖了:或许只是去取落下的东西,或许司机约定在那里等。
毕竟,那样一个被默认拥有着优越背景的同学,周末的归途应当是确定而温暖的,与“留下”这个词无关。
她转回头,不再多想。心底那一点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异样感,迅速消散在对周末回家的隐约期待中。
她们走在同一条离校的路上,短暂同路,然后一个走向校门外熙攘的世界和确定的归途,一个走向校园深处愈发沉寂的楼影。
夕阳沉得越发温柔,将天边染成一片渐变的金红与靛紫。喧嚣如潮水般退去,最终只剩下风声、归巢的鸟鸣,以及建筑投下的、越来越浓长的寂静。
白晨曦打开601的门,侧身进去,没有开灯。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反手关上门,将最后一点外界的暮色也关在身后。
走到窗边,看着下面彻底空无一人的小径,远处校门口最后一点车灯的光晕也拐过街角,消失了。
月光渐渐替代了夕阳的余晖,清清冷冷地洒进室内,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移动缓慢的银霜。
白晨曦躺回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点熟悉的、在月光下略显朦胧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