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来之前,风先到了。
天川裹紧军大衣,身上黑红色的超长制服下摆被风灌得猎猎作响,在雪地上扫出半扇形的痕迹。
吃下去的白鹰补给终于让天川的资源库不是空空如也。
但也仅此而已了。
普通旧时代舰娘刚刚那一顿可能就饱了,但对于她这种次时代舰娘来说,也就是打了个底的程度罢了。
哪怕强如舰娘,没有任何避风场所和保温措施,直接暴露在这种温度下也会被冻死。
天川小心翼翼得把温度调节系统开到最低档。
倒不是她开不起最大功率,只是现在吃了上顿没下顿,作为拥有节俭美德的东煌舰娘当然是能省则省了。
暖气从胸口的核心室缓缓渗出,在体表形成一圈微弱的温热层,刚好够把体表维持在“冷但不僵”的状态。
天川站在海平线前面,沉默了很久。
导航系统是空白的。
不是坏了,是没有初始坐标。
惯导需要输入起始点,GPS在这个世界不存在,星象定位倒是能用——但数据库里没加载南半球的星图,恐怕得自己制作了。
她现在唯一能确认的是自己在南极,至于经度多少、纬度多少、离最近的大陆还有多远,系统资料库给出的答案只有一行:数据不足。
天空正在从灰白转向深灰,云层压得很低,气压在下降,风速在上升,海面上的薄冰被吹裂成无数碎片,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一只,两只,刚刚给她带路的企鹅们又回来了,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齐刷刷挤在她的脚边。
这也是为什么天川会认为这里是南极而不是北极。
可能在很多人的认知里,北极也有企鹅。
但,严格来说,北极没有企鹅。
近代北极曾有一种“北极大海雀”,长得像企鹅,会游泳不会飞,所以早期欧洲航海家直接管它叫“penguin”。
可惜在它们在1844年就已经被人类吃到灭绝了。
虽然如今北极还有一些外形类似的海鸟,比如海鸠、海鸦,但它们属于鸻形目,跟企鹅没什么关系,而且会飞。
真正的企鹅只生活在南半球——从南极大陆到赤道附近的加拉帕戈斯群岛都有分布。
所以天川身边这群蹭暖气的阿德利企鹅,确实是纯正的南极特产。
它们此时此刻挤在天川脚边,对此一无所知,只觉得这个白毛黑红大衣的高个生物,暖气得劲,值得一蹲。
它们大概见过舰娘,但绝对没见过会散热的舰娘。
属于自发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圈,又一圈,第三圈也在成型收拢。
企鹅们把圆滚滚的身体紧挨着她的军大衣下摆,形成一道活体防风墙。
最矮的那一只挤了几圈才找到位置,索性放弃了体面,直接蹲在她的黑色作战靴上,把喙缩进胸前的羽毛里。
天川低头看了它一眼。
那只企鹅也歪头看她,好像想通了什么,张嘴就吐出一条大鱼。
舰娘对于这种普通鱼类食物只能满足食欲,并不能补充自身资源库存,但现在天川没得挑剔的余地了。
顺手把瞬间冻硬的鱼收回随身仓库。
“……行吧,算你交过取暖费了。”
天川秉承着东煌一贯的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作风,咬牙把暖气微微调高了一点。
企鹅们听不懂取暖费是什么。
但它们也不傻,见吐鱼就能提高温度,齐刷刷一群企鹅开始向天川疯狂吐鱼。
冷冰冰的冻鱼无情拍打在风中凌乱的某舰娘脸上。
她并不开心,只觉得今天的风儿,格外的喧嚣。
“住手啊!不是,住嘴啊!”
“我这不是充Q币的地方啊!”
“你们就是吐再多我也开不起更高档了啊!”
倒不是天川抠门,现在她不敢使用电磁弹射舰装,不敢造攻击-11无人机,不敢启动任何一套耗能超过阈值的舰装子系统。
嘛,直-8倒是能造一架出来,但也就一架。一架直升机,没有护航,没有雷达覆盖,没有火力支援,甚至没有目的地,真飞出去不是等坠机就是活靶子。
所以她选择留着资源不开张。
战机库空着,无人机库空着,电磁弹射甲板底下以各类突击装甲车、两栖突击车具现化而来的强袭斩舰刀倒是一直在,但那东西不耗能——至少出鞘之前不耗。
“想我……堂堂076,次时代超级舰娘…”她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脚边那只企鹅聊天,“混到靠企鹅挡风的也是没谁了…”
还好这里鸟不拉屎,没有别的舰娘能看到自己落魄的样子…
嗯!东煌定律!没人看到就不丢脸!
气温还在逐渐降低,左脚背上的企鹅把头从羽毛里拔出来,打了个喷嚏。
天川把军大衣下摆稍微撩起一点,把那一块的暖气开大了一些。企鹅重新把头缩回去,发出满意的咕噜声。
风越来越大了。
被吹散的雪粒碎冰打在她脸上,及腰长发微微起伏。
企鹅们帮她抵挡了大部分寒风的冲击。
天川迷茫了…思绪随着风雪飘摇。
没有坐标,没有航线,没有任何的信号。
一身现代装备毫无用武之地,也就暖气供应有点用。
她不知道何去何从…
为什么别的舰娘诞生就有好吃好喝的待遇等着,自己只能在南极吃冻鱼喝西北风。
大海太大了,大到把一艘四万余吨的巨舰扔进去也不过是一片浪花。
而这片浪花正蹲在南极的冰面上,被一群企鹅围着,等一场暴风雪过去。
“我诞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她不禁问出声来。
狂风把这句话卷走了,天地间没有任何回答。
企鹅们挤得更紧了些。
最外围的那一圈已经在风里站不稳了,但它们没有散开,也没有挪窝,只是把身体压得更低,把后背顶着风的方向,替天川挡下了第一波挟着冰屑的阵风。
天川低头看着它们,沉思了片刻。
然后她把军大衣盘腿裹好,把左脚背上的企鹅挪到膝盖上,背对着风雪坐下来。
“想那么多做甚……自己又不是哲学家,既来之,则安之。”
“先把这场暴风雨扛过去。”
“扛完再慢慢想。”
“找下一个镇守府也好,找下一顿能吃的东西也好——”
“伟大的红色意志告诉我们!困难只是暂时的!”
企鹅没有回答她。
远处,暴风雪的前锋已经压到了海面上。
灰色的风墙从天际线推进,吞没了冰面,吞没了那艘残骸的桅杆,然后在她们头顶合拢。
天川学着企鹅把脑袋埋进了制服大衣里裹着,蹲在她脚上的小企鹅挪了挪位置,帮她挡住了最后一丝渗进来的寒风。
天川罕见的笑了…
揉了揉这小家伙的头,随后闭上眼睛,关闭除了暖气以外的一切消耗,与企鹅们一同陷入沉睡。
“晚安,明天见。”
暴风雪过去之后的第三天,天川正式被企鹅群认同了。
过程不算复杂。
暴风雪期间她开了整整一夜的低档暖气,第二天早上从雪堆里钻出来的时候,身边围了比昨天多一倍的企鹅。
它们大概在她睡着的时候开了个碰头会,会议结论是:这个白毛黑红色的高个生物虽然长得怪,但暖气得劲,建议长期重点扶持。
于是天川过上了被企鹅包养的日子。
每天早上醒来,脚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冻鱼。
阿德利企鹅们甚至在她周围自发排了轮班表——哪几只负责挡风,哪几只负责吐鱼,哪几只负责蹲在她脚背上当活体暖水袋。
它们还学会了不在她脸上吐鱼,而是整整齐齐码在面前,等她醒了再拿翅膀往她手边推。
天川一开始还闲着数过鱼的条数。
后来数量太多就不数了。她把鱼收进随身仓库,吃一条,就存一条。
补给的铝热剂这时有用了,只需要消耗一点就能带动加热炉瞬间解冻并烤熟整条冻鱼。
普通鱼肉不增加资源库存,但能让她的燃油引擎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
说通俗一点就是…至少不会饿到睡不着了。
那只最矮的企鹅成了她的固定挂件。
她给它取名为阿呆。
白天蹲膝盖,晚上钻大衣下摆,偶尔会对着海面发呆,像是在思考鹅生。天川有时候会跟它说话。
它听不懂,但它会歪头。
嘛,歪头就够了。
她在这里待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她把直-8的设计图在脑子里看了又看,最终决定还是留着资源不造。
十二天里,她反复扫描舰娘与镇守府的通信频道,只收到一片白噪音。
十二天里,她把能看到的星座全都标记在数据库里,手动建了半个南半球星图。
十二天里,她学会了分辨七种不同含义的企鹅叫声。
第十二天的傍晚,通信频道忽然响了。
不是白噪音。
是一段加密的广域通讯,信号强度中等,重复播送。
天川把接收增益开到最大,顶着杂音听完了一遍,挂着冰霜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
“……神盾镇守府吗,”她低声念出来。
“由于最近深海势力过于猖獗,已经严重威胁运输航道的安全,故征召附近海域的流浪正航级航母舰娘及准航母舰娘,协助本镇守府组建对深海联合打击群。”
“待遇从优!先到先得!”
“作战期间一切消耗开支由本府承担。”
“事成之后还有报酬油,弹,铝等各项资源一万。”
随后一个坐标也被发送了出来。
她把这段广播反复听了四遍。
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膝盖上的阿呆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啪叽摔在雪地上,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天川弯腰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随后她站直了身体,面朝北方,把那件黑红色的军大衣下摆往后一甩。右拳握紧,抵在胸口上,然后缓缓抬起头,眼神坚定地望向远方。
脚边的阿呆昂着头,眨了眨眼。
“我收到了召唤。”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在南极的冷风里一字一顿。
“我必须回应。一如既往。”
除了阿呆,在场的企鹅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企鹅们对天川时不时的抽风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
海风吹过冰面。
阿呆歪了歪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
天川没有解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对企鹅,也对这片冰原。
然后把军大衣裹紧,转身走向海面。阿呆在身后发出一连串呱哒呱哒的声响,但她没有回头。
“这个世界,需要更多的英雄!”
“噗哈哈哈哈!早就想说一回中二台词了,真过瘾。”
虽然很尬,但天川的嘴角还是止不住上扬,“反正没人看见…不丢人。”
阿呆歪头。
虽然不懂,但它大概是感知到了什么,开始用翅膀拍她的靴子。
它大概知道,这个自带散热功能的家人要离开族群了。
天川蹲下来,重新平视它。
“阿呆同志,”她说,“我已经被你们企鹅群正式收养十二天了。”
“你们喂了我十二天的鱼,帮我挡了十二天的风。
阿呆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手,又腥又冷的鱼味,它大概觉得很亲切。
“但我是舰娘,”天川继续说,声音很轻。
“我的归宿始终在大海之上…”
阿呆听懂了。
也可能没听懂。
但它没有再拍她的靴子。
天川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用融化的冰雪洗了把脸,对着反光的冰面整理头发。
补给箱里的白鹰物资早就吃光了,随身仓库里存了一排冻鱼,那是接下来路上的储备粮。
她仔细整理好身上的黑红制服军大衣,把白色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截撕下来的钢筋扎成高马尾。
舰装展开,一直舍不得装备的冲天式双塔耳机装备就绪。
天川站在冰面上,对着北极星的方向,按了三次胸口纹有051字样的红龙徽章。
不是仪式,是校准惯导。
她现在腿还有点软,身形还有些摇摇晃晃,但那不过是暂时的。
比划了一下导航方向,可以确定目标位置在偏右45度角方向,而她也第一次有了目的地——神盾镇守府。
距离不算远,省省油应该能到。
海域情况不明。可能遇到的深海数量不明。但至少有了方向。
她转身,准备迈出前往北方的第一步。
然后发现周围的企鹅全围了过来,全在看着她。
准确地说,是整个企鹅群都来了。
不光是平时蹭暖气的那几只,连外围打鱼组、警戒组、以及几只刚孵完蛋的企鹅妈妈都来了。
它们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昂着头,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
天川愣了一下。
“……你们这是?”
阿呆从企鹅堆里挤出来。
它一瘸一拐地走到天川面前,把一条冻鱼放在她靴子上。
天川明白,这是最后的饯别礼了
她盯着那条鱼看了很久。
然后弯腰,把鱼捡起来,认认真真地收进随身仓库。
随后举了个标准东煌军礼。
“东煌076型两栖攻击舰天川号。”
“感谢各位老乡这段时间的照顾…”
“天川号永远不会忘记你们。”
“下次见面,暖气绝对给你们开到最大档!我保证!”
呆瓜呱了一声,然后忽然转身,对着企鹅群发出了一连串响亮的嘎嘎声。
所有企鹅齐刷刷分开,让出一条通往海面的冰道。那道冰道不长,只有几十米,尽头就是南极灰白色的海。
但天川站在那里,觉得这条路比任何航道都长。
她往前走了一步。
企鹅们齐刷刷地跟在身后,像一支微型仪仗队——圆滚滚的,左摇右摆的,偶尔还会绊一跤的仪仗队。
天川再一次笑了。
传闻,在镇守府诞生的舰娘,都会受到军乐队或者仪仗队的欢迎仪式,以此庆祝她的诞生时刻。
原来她也有属于自己的仪仗队…
它们跟着天川一直走到海面的边缘,然后停下来,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目送她踏上海面。
她走上冰缘,踩进浅水区。
舰娘体质自动在海面形成承载力,浪花在她靴底拍出细碎的白色航迹。
她一步步往深海方向驶去,没有回头。
但身后的企鹅群忽然集体发出了一声亢长的嘎——声,像是某种送行的号角。
她没有回头,没有停下,咬紧嘴唇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左手按住胸口的红龙徽章,继续向前驶去。
“再见…”
她压低声音说。
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远处,海面上,通信频道又开始播送新一轮的征召令。
这一回信号比之前清晰了几个分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