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南极后的第四天，天川终于驶出了浮冰带。
海面从碎冰和灰白变成深蓝，浪涌的节奏也变了。
南极的风是干冷，刮在脸上像刀片；这里的风是湿冷，黏糊糊地往军大衣领口里钻。
她把温度调节系统往下调了半档——纬度在降低，气温在回升，省一点是一点。
导航系统终于有了第一个有效数据：根据星象定位与惯性导航的交叉比对，她目前在南纬55度附近，大致对应德雷克海峡的东侧外缘，离南极半岛已经有一段距离了。
叼着冻鱼的天川凝视着海平线。
神盾镇守府发来的那个坐标还在她舰载系统里闪着淡蓝色的光点，她估算了一下，以目前的航速和资源余量，至少还要七到十天。
前提是路上不出意外。
但大海上从来不会缺少意外。
吃完冻鱼后，她做了一次全舰自检。
资源库的油料刻度勉强爬到了12%，弹药库存接近零，攻击-11无人机群全数空缺，歼-35一架没有。
防空近防炮的弹药倒是有一些，但那是保命用的，动不起。
温度调节系统低档运转每天消耗约0.3%的油料储备，雷达低功率扫描消耗更低，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电磁弹射轨道能量储备在安全线以下，连弹一架无人机都够呛。
直-8的设计图在她脑子里转了几百遍。
造它的资源刚好够，但造完之后油料储备会直接掉到个位数…
万一路上遇到深海大部队，她连掉头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她一直拖着没造，宁可先这么漂着。
第九天午后，天川发现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深海，也不是舰娘，是一小团毛茸茸的白色生物正在碎浮冰之间扑腾。
四条短腿在水下拼命划拉，毛湿透了之后整个小了一圈，像一颗泡了水的蒲公英。
它划水的方向正是朝天川这边。
还没等天川接近，还有个几米远的时候它已经体力耗尽，开始往下沉。
天川一个冲刺弯腰，一把将它从水里薅了出来，拎在半空中。
天川这才细细打量起来。
这小家伙一身白毛，黑鼻头，一条大尾巴，脖子上挂着一枚冰蓝色识别牌，牌上刻着西里尔字母。
有点眼熟啊…
天川猛然瞪大了眼睛。
这玩意不是北极狐吗？！
小狐狸在她手里打了几个喷嚏，天川把它塞进军大衣内侧的暖层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奇怪的动物朋友又增加了。
天川嘴角微微抽搐。
“这可比在北极看到企鹅还扯淡…”
“话说…为什么南半球会出现北极狐啊喂！”
话音刚落，天川面前的海面就开始冒泡。
不是小气泡，是大片大片的白色水花，像是有一整块海底在往上翻。
遭了，一路上为了节省资源导致水下声呐一直就没开，这下被深海恶势力抓到机会了。
天川瞬间警惕的快步后退几米，现在已经顾不上考虑消耗问题了。
舰装瞬间全副武装，近防炮全部调转方向对准目标方位，电磁弹射甲板瞬间出现在左手臂，右手死死抵住隐藏在甲板里的斩舰刀解放按钮…
一但深海栖息舰出现，随时准备拔刀爆种。
噗嗤一声，天川清楚看见了那个破水而出的轮廓。
那是一位潜艇舰娘。
但…
没听说过南半球还有这么大的潜艇舰娘啊喂！
深海啥时候开挂整上核潜艇了…
那银白色涂装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优美的身材从海水中节节升起。
她站在海面上，银白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后，长度几乎及膝，发梢还在滴水。
瞳色极浅，是冰层深处的那种淡蓝。
五官线条偏冷，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像是用破冰船首的弧度画出来的。
身材高挑，比天川矮不了多少，但气质完全不同。
她穿着北联潜艇部队的制式军服，银灰底色配冰蓝领章，肩章上缀着一枚北极星徽。
舰装的龟背模块收在背后，和脊柱线几乎融为一体。
她从水里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天川，是天川大衣里那只还在打喷嚏的北极狐。
“……北方联合，代号极光。”
“请不要紧张，我不是深海。”
她开口了，俄语口音的通用语，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海面上传得很清楚。
她说话的时候终于把视线从狐狸身上移到了天川脸上，冰蓝色的瞳孔微微动了动。
“那只狐狸是我的。”
“潜水的时候不小心把它从密封舱里冲出来了。”
“谢谢你把它捞起来。”
原来是毛子舰娘。
松了一口气的天川，确认了她身上没有任何的深海气息后，把北极狐从军大衣里掏出来。
小狐狸朝极光摆了摆尾巴，亲密的叫唤着，看来这位潜艇舰娘的确是它的主人。
极光接过它的时候动作极其小心，双手捧着，用指尖轻轻拨开湿毛检查有没有受伤。
狐狸在她掌心里蹭了蹭下巴，发出一声明显是撒娇的呼噜声。
她低声说了句什么，是俄语，语气很轻，不像训斥。然后把狐狸放进自己舰装的保温舱里。
做完这一切，极光才重新抬头看向天川。她的视线在天川的左臂甲板和胸口红龙徽章上各停了一秒。
“唉！竟然是东煌的舰娘吗？！”
“076型两栖攻击舰，常务副航母，天川。”
天川点点头，“咳咳…那个…目前正在流浪中，没有镇守府。”
极光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在检索“常务副航母”这个名词的具体含义。
但她没有追问，正在这时，海面上又传来一阵引擎声。
不是水下噪音，是水面舰艇的推进声。
速度极快，航迹笔直，从极光身后方向破浪而至。
另一位身材同样高挑的舰娘正全速赶来。
她在两人面前潇洒急停，舰装推进器在海面上压出一圈扇形白浪。
舰装侧舷的导弹发射阵列在日光下泛着冷蓝色的金属光泽。看见极光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眼睛里的戒备便卸了大半。
拥有这个舰装配置和体型的舰娘，又是毛子那边的，恐怕这位来头也不小。
“追上了？跑得倒快，下次再冲丢了别指望我给你打捞。”
极光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暴风，这次是密封舱故障。”
“不是我的问题。”
“上次也是密封舱，上上次也是——行，你说不是就不是。”
说完这位舰娘的舰装便开始收束，导弹发射阵列折叠降到腰侧，推进器缩回小腿外挂。
这是个高挑结实的舰娘，及腰红发没有扎起来，一头秀发被海风吹得如同火焰乱舞但显然当事人完全不在乎。
瞳孔和天川一样的红色，不过她要比天川的深一些。
有句话叫：舰装越厚实的舰娘，眼神通常越直接干脆，眼睛从不闪避，看人和看目标用的是同一种目光。
这位被极光称作“暴风”的舰娘显然就是这种类型。
军服是北联水面舰队的深蓝立领军装，袖口和领章各有联装舰队纹路，但扣子只系到下数第三颗就任由敞着，大大方方露出里面浑圆饱满的“北半球”。
对比天川这种裹得严严实实的保守派舰娘，毛子舰娘显然更开放得多。
暴风仰头把天川上下打量了一遍，视线从她头顶的发梢扫到军大衣下摆拖在海面上的余量，又扫回来。
最后在她左臂的电磁弹射甲板轨道上停留了整整两秒。
随后她吹了声口哨。
“……好家伙，竟然还有我没见过的型号。”
“哦，看看这个甲板可真酷。”
“你是东煌哪个镇守府的？”
“野生舰娘。没镇守府。”
“代号天川，076型两栖攻击舰，”天川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身份。
野生，没有镇守府，东煌没见过的型号，那只有一个可能了。
暴风和极光同时对视片刻，然后极光先站直了身体，暴风跟着立正，随手拽了拽自己那件没系好的军装领口，把领章露出来，然后抬起右手——不是随意的军礼，是标准的、正式的海军军礼。
“北方联合，955A型战略核潜艇，北风之神级首舰，代号极光。极地舰队直属。”
“北方联合，1144型重型核动力导弹巡洋舰，基洛夫级二号舰，代号暴风。极地舰队直属。”
天川愣了整整两秒。
好家伙，竟然是北风之神和基洛夫，这两位可是与天川同为次时代的超级舰娘。
快速回过神后，她也立正，回敬了一个标准的东煌军礼。
“东煌，076型两栖攻击舰，代号天川。”
海面上安静了片刻。
三个不同舰种、不同出身、的次时代超级舰娘互相敬完礼后，暴风开始给极光打眼色。
极光点了点头，心领神会的从随身仓库里掏出一瓶淡蓝色的特制容器递给了天川。
天川到手一看，好家伙75度冷却液伏特加？！
“同志！伏特加！吨吨吨！”
“同志！波波沙！吨吨吨！”
三人蹲在不大的礁石上开始了对瓶吹。
对于啃了一整箱白鹰罐头还没尝出啥味的天川来说，还是这伏特加得劲啊！
东煌与北方联合本质上同为红色血统，加上同为次时代超级舰娘，关系自然远比其他阵营更近一些。
三个人蹲在礁石上，伏特加瓶盖在她们脚下散落一地。
这是天川自诞生以来，最热闹也是最幸福的一晚…
暴风的酒量明显是三人中最好的。
她灌了第八瓶之后，开始用俄语唱喀秋莎，唱到一半自己忘了词，改成拍大腿打节拍。极光坐在旁边，双手捧着瓶盖，小口小口地抿着里面的伏特加。
优雅，太优雅了。
天川背靠着火山岩，军大衣铺在礁石上当毯子，手里转着那瓶已经下去快一半的伏特加，这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
暴风喝到兴头上，忽然一巴掌拍在天川肩膀上。
“天川同志，跟我们一起回北方联合吧。极地舰队正缺主力航母，你到了就是宝贝疙瘩。”
“有我和极光罩着，没人敢欺负你。”
天川揉了揉被拍麻的肩膀，尴尬地低下头。
“暴风同志，那个……我只是两栖攻击舰。常务副航母这个名号，说白了就是自己编出来骗饭吃的，当不得真。”
“嗨呀！天川同志！凡尔赛了不是～”暴风一把搂住她的肩膀，脸上挂着神秘兮兮的笑容，“谦虚是美德，但你也太谦虚了。”
就你那个电磁弹射甲板，攻击-11无人机群，歼系舰载机，再加上每分钟近万发射速的近防炮阵列——有几个正航敢跟你单挑？”
在东煌你叫两栖攻击舰没毛病，到了我们极地舰队，你就是主力航母级！我说哒！”
暴风越说越来劲，酒气混着豪气一起往上涌：“我是真心邀请你的，嗝…请务必考虑考虑…”
“只要你来，你想要什么我给你找什么，我暴风说到做到！”
天川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极光也没有接话。
暴风又追了一句：“说真的，你一个流浪舰娘漂在外面，连顿饭都吃不上——”
“暴风。”
极光终于开了口。
声音不高，但暴风住了嘴。
极光没有看暴风，也没有看天川，只是垂着眼帘，把手里那个瓶盖轻轻放在礁石上。
瓶盖落在石头上的声响很轻，但暴风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保温舱里的北极狐探出半个脑袋，看看极光，又看看暴风，最后还是缩回去。
三个人就这么安静了几秒。
远处碎浮冰正在缓缓向西北漂移，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吱嘎声。
暴风尴尬挠了挠头，打了个哈哈。
“抱歉抱歉，我喝多了嘴就乱说。”
“天川同志你千万别在意，我没有别的意思！”
天川把手里的伏特加瓶盖转了一圈，放在膝盖上。
“谢谢你的好意，暴风同志。”
“但我是常规动力，油料储备不到10%，航速二十来节。”
“你们能一口气从南极开到北极…”
“我不行…我连神盾镇守府都还没走到。”
她抬起头，看着暴风的眼睛，笑了一下，“好意心领了。
“等我以后稳定下来，一定架一个加强波次的无人机群，专程飞过去给你们极地舰队做航空火力演示。”
“到时候你们记得管饭就行。”
暴风张了张嘴，然后咽了回去。
她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粗线条的豪爽表情，但手臂已经缓缓垂到了身侧，握紧又松开，像是想再拍一次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护过头了——想把天川直接打包带回极地舰队，那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保护。
她不能接受同为次时代舰娘的天川，一个人在这片陌生的大海居无定所的流浪…
但她忘了航程，忘了油料，忘了这个东煌同志连去最近的镇守府都还得咬紧牙再撑好几天。
她的红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神里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懊恼…
懊恼自己居然没想到这一层。
极光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此刻她只是把视线从天川脸上移开，挪到了海平面上。
随后极光打开自己舰装的储存仓，从里面往外拿东西。
不是医用酒精，也不是伏特加。
是标准的北联舰娘即食口粮——铝箔密封袋，防冻包装。
配方表上的钼元素和防冻液成分用西里尔字母印得工工整整，是极地舰队的特供配方，高热量，耐极寒，保质期二十年起。
她把几份口粮整整齐齐地码在礁石上，推过去。
“一直吃冻鱼…也不太能补充资源…”
“你可以品鉴一下北方联合的军用食品，看看喜不喜欢这种口味…”
“以后你来我们这玩，我好改良出更适合你的口味。”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笑容，“其实另一部分原因是我携带那么多食品太累了，就当是帮帮忙，给我减轻一点负载吧。”
天川点了点头。
她何尝不明白…这是极光在照顾她同为次时代舰娘尊严的说辞罢了…
极光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重新落在天川身上。
她说话的口吻仍然像在汇报任务，语气平稳，但措辞比刚才更慢，像是每个字都在斟酌该不该说出口。
“你是我们所知的…第一个在极端环境里活下来的非核动力次时代舰娘…”
她说，“你吃过的苦，我和暴风都没有吃过。没有资格对你表示理解或者同情…”
“北极圈的野生舰娘会被极地舰队优先收容，我们一出生就有编制、配给、恒温船坞。
你却什么都没有。”
“所以…这些口粮不是施舍或者同情，是同志之间迟到的补给…”
“迟到就应该补上，不分早晚。”
天川低头看着那些口粮，这一次她没有像对待白鹰罐头那样去吐槽包装上的广告词，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那几行自己其实并不认识的西里尔字母，然后点了下头。
“……谢了，极光。”
“同志之间，不谈谢谢。”极光认真回应。
暴风在旁边站了片刻，看到极光已经不动声色地将食物递了过去。
才不再犹豫的向前两步蹲到天川面前，搂住天川肩膀把一份加密频道直接推进她的舰装接收器里。
“北联舰-003，暴风。全时守听，你的频道代号是东煌-051，天川？”
“我记住了。”
“这个频道是全时守听，随叫随到。”
极光也抬手把自己那份传输推了过去。
“北联潜-001，极光。
不用守听，我这个频道是全时静默，但只要你发信号，我会立刻上浮支援。”
天川把两份频道全部存进通讯面板。
然后忽然笑了笑，抬起右手，朝两人伸出一只拳头。
暴风的力气很大，把这个碰拳碰得像是两艘同级舰的舷侧在干船坞里并行时轻轻蹭了一下。
而极光把拳头贴过来的时候极轻极快，像是在校对某种不需要声呐的暗号。
暴风缩回手，揉了揉自己的指节。“那你接下来？”
“先去神盾镇守府。”
天川说，“等我情况稳定后，我会来找你们玩的。”
暴风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这是你说的哦，天川同志。”
“极地舰队食堂，极光亲自给你下厨，到时候咱们再不醉不归。”
“一言为定。”
极光已经站直了身体，舰装开始缓缓展开。
核潜艇的龟背模块从脊柱升起，核动力推进系统启动时几乎没有噪音，只在冰面下压出一道极细的蒸汽。
暴风跟着展开舰装，导弹发射阵列从腰侧翻出，核动力推进器把海面压出一圈白浪。
两人转身望向北方，背影在碎冰带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极光回头看了天川最后一眼。
“保重，天川同志。”
“天涯路远，你们也要保重。”
天川站在原地，敬了一个标准东煌军礼。
然后她没有再说话。
目送两个核动力的背影消失在碎冰带后面。军大衣的下摆被海风灌得猎猎作响，伏特加还剩半瓶，北联口粮沉甸甸地躺在随身仓库里，通讯面板上两个新坐标正在一闪一闪——一个代号“极光”，一个代号“暴风”。
又多了新的坐标…还多了两个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