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的通讯请求在深夜接了进来。
长门放下笔，把刚批了一半的驱逐舰宿舍床位申请表推到桌角。
“长门姐。”
“第七采集群傍晚时分发生了一起事件，需要直接向你汇报。”
金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平台上边走边说，海风从话筒边缘蹭过去，带出一阵阵轻微的杂音。
“说。”
“我们撞上了一艘身份不明的舰娘。”
“不是深海，对方在废料区捡边角料，被我们发现后便进行了道歉…以及退还全部拾取的资源，还掏空了随身仓库额外赔偿了物资。
不过…由于我一时疏忽，导致六驱擅自对她进行了包围开火…对该舰娘发射了十二枚鱼雷。
“糊涂！擅自攻击流浪舰娘可是违规行为！”
长门拍案而起，眼神凝重的说道。
“而且对方只拾取了边缘区域的资源残渣，连盗窃都算不上。”
“这群小鬼当自己是宪兵队吗！有什么权利处置流浪舰娘的生死！”
金刚沉默了一会，才继续汇报。
十二枚鱼雷…全部被拦截了。
“你说什么？”长门神情一顿。
“对方站在原地，寸步未离，仅仅踏出一道冲击波，所有鱼雷便当场引信烧毁，并全部偏离了方向直至坠海。”
“然后该舰娘没有再进行任何攻击行为，便自行离开了…”
长门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留下的私人物资里都有些什么，一件不漏的给我报出来。”
“燃料棒，压舱合金，破损弹药，挂着冰碴的冻鱼…”
“南极洲的冻鱼…”
长门捂着胸口，一副心绞痛的模样，吓得一旁的比睿连忙给她端去一杯水。
“咳咳咳，就这些吗…”喝过水才缓过来的长门，沉着脸继续问道。
“还有…还有…”连一向大大咧咧的金刚，罕见的纠结起来了。
长门眉头一皱，觉得并不简单。
“还有什么…大胆说，我长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那，那…长门姐你要挺住啊…”
“别吞吞吐吐的，说！”
“还有北方联合的特制军粮，是那种联合舰队都找不到备份的珍贵特供版，据说只有北联的那两位次时代超级舰娘才有补给权…”
扑通，长门当场趴在办公桌上晕厥了
“长门姐！你怎么了，醒醒，不要吓我啊。”比睿吓的连忙跑出总旗舰办公室去找人帮忙了。
五分钟后，医疗舰明石提着医药箱小跑进来，身后跟着一脸凝重的比睿和几个探头探脑的驱逐舰。
明石翻了翻长门的眼皮，又听了听心跳，然后放下听诊器，面无表情地说：“应激性短暂意识丧失。”
比睿看向长门，又看向明石。
“很严重吗…”
“没多大事，就是过度劳累加上收到了刺激，通俗点说，就是被吓晕了。”
“不过我很好奇，参加过无数大战役、三巨头之一的长门，是被什么吓晕的？”明石问。
比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金刚姐打来一通电话。”
“电话？金刚说什么了？”明石一边给长门量血压一边随口追问。
比睿一边赶走看热闹的小驱逐，一边回头说道。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到少量细节…”
“说六驱朝一个流浪舰娘开了十二枚鱼雷…”
“哦。”明石无奈摇摇头。
“擅自攻击流浪舰娘，是挺过分的。”
然后那舰娘丢下的私人物资里……”比睿压低声音，“发现了北联极地的特供军粮…”
明石的动作停了一拍。“……就是那个据说造价顶得上一次大建的、只有次时代级超级舰娘才有资格吃的北联特供？”
“对。”
明石低头看着还在昏迷的长门，沉默了片刻。
她就不该多嘴一问，现在整的自己血压也有点高了。
没有长门姐撑着，这个家吃枣药丸。
随后明石从医药箱里翻出一瓶嗅盐，拧开盖子凑到长门鼻子底下。
长门的眼皮跳了跳，猛地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
“……明石。”长门的声音很虚弱。
“我在呢。”
“我做了个噩梦。”
“梦到六驱朝一个次时代级舰娘放鱼雷，人家非但没还手，还把北联那两位怪物给她的口粮全赔给我们了。”
“还好只是个梦。”
明石和比睿对视了一眼。
“……长门姐，”比睿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不是梦。”
长门作势又要晕厥…
明石赶紧撑住她要倒下的身体。
一番折腾后，长门终于接受了现实。
她闭上眼睛，把脸转向墙壁。
“……你们先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话分两头，天川这边可就惨咯
由于释放了高耗能的电磁脉冲和引擎拉满，某个次时代超级舰娘已经彻底歇菜了。
此时此刻如同一条咸鱼一样，躺在海平面上随波逐流。
甚至已经快饿到神志不清了…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做什么…
各种系统的警告声…正在她的脑子里举办着一场交响乐盛会。
低油量、低弹药、低氧料，所有的红色提示框叠在一起，已经快蒙蔽了她的视野。
“哼哼，啊啊啊啊——”
她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哀嚎，在海平面上翻了个身。
然后因为翻身消耗了额外的能量，嘴角又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海水应该能吃吧…
嘿嘿…
能补充盐分和水分…这不是完美的食物吗！
在呛了几口海水后，她亲身得出了结论。
舰娘再饿也不能吃海水，其难吃程度不亚于人类趴在地上吃泥巴，还是很咸的泥巴！
不过托这几口海水的福，天川暂时清醒过来了。
堂堂次时代超级舰娘…
在这种二战船遍地走，一战船多如狗的世界。本以为会靠着用脚填的数值，拳打深海敬老院，脚踩驱逐幼儿园，从此走上船生巅峰。
但，事与愿违。
次世代超级舰娘…
这个身份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饥饿…
属于吃的完全没有消耗的快…
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
她是最丢人的次时代舰娘，她给次时代组织丢船了！她有罪…
呜呜呜，极光她们给的补给一口都没舍得吃…早知道就不屯着了…
捡垃圾也没捡成，自个家底还全赔进去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
为什么不偷偷私留一包特供口粮呢？为什么不能把她们打一顿！然后抢劫她们的物资呢！
呜…天川做不到…
脑海里，一黑一白两个迷你版天川吵得不可开交。
“捡点边角料怎么了？又没碰主储罐，废料区的东西本来就是不要的。”黑天川抱着胳膊。
“没经过允许就是不对。人家平台还在运转，自动炮塔还亮着灯。不问自取，怎么解释都是我们理亏。”白天川站在另一边，语气认真。
“理亏？这笨蛋都把全部家当掏出来道歉了，还要怎样？燃料棒、合金、北联口粮——连极光她们给的限定款都赔出去了，还不够？”
“但…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白天川垂下眼，“这是起码的道理。”
“后果？她承担的还不够？”黑天川声音拔高，“道歉有用吗？掏空仓库有用吗？她一个次世代超级舰娘都用出法式军礼了，那帮驱逐舰还不是朝她开了十二枚鱼雷！”
白天川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说啊，怎么不说了。”黑天川冷笑，“你也看到了，这个世界是怎么对她的！”
“恐怕连那两个北联舰娘都只是给你客套一下，想赶紧和你撇清关系才离开的。”
天川捂住耳朵，拼命摇头。
“不是的…极光她们不是这样的…”
“呵呵，天真至极，还没看清自己身份吗？”
“还揣着次时代超级舰娘的荣耀呢，出生就像孤儿一样的野生货，不去偷不去抢，你拿什么活下去？”
“恐怕她们也是想把你骗过去然后卖给其他阵营。被人卖了都还在帮人数钱，最后还要说一声谢谢，承认吧，你就是如此愚蠢的船！”
天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眼前闪过六驱的鱼雷在海面上撕开的白痕。
闪过自己蹲在浮筒旁边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的画面。
闪过极光那几包口粮被封进赔偿堆时铝箔袋上的反光。
闪过极光与暴风转身离去的时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了左臂甲板的解封按钮上。
“就是这样，愤怒吧。”黑天川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从深海底下浮上来的气泡。
“你本就是这个世界顶点的存在。”
“拔出那把刀，让她们跪倒在你真正的实力之下。”
“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指尖往下压了半寸。
“不可以！清醒一点！”白天川猛地抱住她的手，“你已经有深海化的趋势了！停下来…”
白天川使出吃奶的劲仍然搬不动天川的手。
“快停下，现在拔刀的代价会致命的…”
“……不想…再受苦了。”
天川缓缓张嘴。
竟发出了如同深海一般的混合电子音。
“毁灭一切，或者被毁灭…这样也不错呢。”
指尖继续往下压，甲板内侧传来锁扣松动的轻响…
————现实分界线————
旗舰企业日常带队巡航。
突然，她的侦察机发现了什么并立即传回了画面。
海面上漂着一位舰娘。
黑红色军大衣，白色长发散在水面上铺了一大片，左臂挂着一副尺寸明显偏大的甲板模块。
一动不动，像块漂了很久的浮木。
侦察机降低了高度，画面放大。
企业看见那张脸——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报告大姐头！发现流浪舰娘一名，严重饥饿状态。”
侦察机上的小黄鸡驾驶员的报告简洁而冷静。
企业没有犹豫。
“全队转向，三点钟方向，全速前进。”
舰队靠近的时候，那个白发舰娘正在海面上慢慢地翻身——动作很慢，像是花了最后一格能量才完成这个动作。
然后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海水，紧接着就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见此一幕，几个新编入巡逻队的驱逐舰们小声交谈了几句，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和一丝戒备，显然在讨论是要过去救助还是先警戒观察。
企业没有回头，仅仅抬手示意，众小只便立刻停止了窃窃私语。
距离缩短到几百米的时候，她看清了天川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警惕，没有任何一个流浪舰娘在陌生舰队靠近时该有的戒备反应。
企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从侦察机传回的影音中，她清楚听见了那位舰娘的自言自语。
“……不想再受苦了。”
那个声音沙哑得像是生锈的铰链在转动。
然后她的手抬缓缓起来，指尖搭在了左臂甲板的不知名按钮上。
企业看见这一幕的时候，距离已经拉近到百米内。
她瞳孔骤然收缩，瞬间把引擎推到最大，几乎是瞬移般冲到了这位舰娘身侧，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死死压制在海面上。
白毛舰娘挣扎了一下。
那一下的力道已经超出了常规舰娘的范畴，企业的舰装稳定器在冲击下报警了两声——即使处于濒临崩溃的边缘，也能爆发出这种程度的力量吗？
企业单手已经快压制不住了，只能用双手交叉扣住她的手腕，膝盖抵住甲板外侧，用自身舰装重量把那只手固定在安全范围内。
还好，尚且在可控范围之内。
几个新队员面面相觑，表情在短暂几秒内完成了“发生什么了？”
“为什么企业前辈压着这位舰娘不放？”
“那个舰娘什么来头？力气怎么这么大？”
“企业前辈的表情好像不太对”的四重转变。
其中最年轻的一个轻巡忍不住开口：“企业前辈，她是谁……”
“流浪舰娘。”
企业接过话头，声音压得很稳。
但她的双臂还死死压着白毛舰娘的手腕。
“长期饥饿，系统紊乱的流浪舰娘”。
“她们的舰体为了节省能量，已经主动切断了部分感知通道。”
“她们的系统会充斥着混乱的感官——幻觉、幻听，甚至比幻听更严重的东西。”
如果不及时压制或者控制住，她们会失去理智开始暴走，摧毁周围一切可见物后，最后自我毁灭。
白毛舰娘又挣扎了一下。
企业的舰装稳定器又报警了一声。
“这种行为每天都在各个海域上演。”
企业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手上的力道半点不敢松，“你们可能会害怕，会不理解，但请记住，这不是她们自愿选的路。”
“镇守府被深海攻破、出生地没有补给、被提督抛弃等等。”
“她们只能四处流浪的漂着。”
“漂到哪算哪，捡到什么吃什么，捡不到就饿着。”
“饿到产生幻觉，饿到启动最后的能量攻击周围一切后自沉。”
“是我这个联席秘书舰的失职。”
企业叹出一口气后说道，“也是联盟的失职。”
“流浪舰娘的保障体系拖到现在都没个眉目，会议纪要叠得比我的飞机甲板还厚——全是废话。”
被企业控制的手臂忽然爆发出比刚才更猛烈的挣扎。
企业上半身被带得一偏，膝盖从甲板外侧滑开半寸，舰装稳定器的报警音连成一片。
她低头，看见那只手在剧烈的力量对抗中稳稳地继续往甲板解封按钮的方向挪。
“怎么可能，压制了那么久，为什么还没有清醒过来…”
企业咬紧牙关全力以赴都只能勉强做到现在的压制状态，而对方竟然还能一点一点往前推。
“如此严重的症状，她到底饿了多久……”企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然后她回头，对着身后的队员们喊了出来。
“全体都有！全部过来帮忙！她已经不是普通的失衡症状了…”
“你们谁带了应急补给液——快！解封一瓶拿过来！现在！立刻！马上！”
几个新队员被她这一嗓子喊得同时打了个激灵，两个驱逐舰率先冲上来按住白毛舰娘的手臂，紧接着轻巡也加入隔离甲板模块的作业。”
有人手忙脚乱地从补给袋里掏出应急补给液，包装封条撕了半天撕不开，另一个队员一把抢过去直接用牙咬住封条扯开，然后蹲下身，小心地把瓶口凑到她那已经干涸的嘴边。
几乎没有吞咽反应，补给液从嘴角溢了一小半。
舰装稳定器的报警音还在响，几个驱逐舰的脸都憋红了，但所有人都在死撑着不敢松手，因为她们都看到了——企业前辈刚才都已经压不住这个流浪舰娘。
企业前辈。联盟最强的航母之一。
差点压不住一个饿到脱力，陷入昏厥的流浪舰娘。这是什么概念…
众人更好奇，她到底是什么谁，那么厉害的一位舰娘，为何会流浪成这副模样。
不够，还不够，一瓶下去一点反应都没有。
企业最快从惊讶的状态恢复，一瓶不够就再开一瓶，开到她醒过来为止。
回去报备到我的物资清单上，我来报销。
七八瓶补给液灌下去之后，企业感觉到手腕下那股反抗的力量逐渐减弱了。
众舰娘如释重负…终于起效果了…
先是停止前推，然后是细微的颤抖，最后彻底松了劲。
她终于苏醒了过来，弯着腰趴着，双手撑在海面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瞳孔里的混沌正在缓慢褪去，逐渐变回一双普通的、疲惫的红色眼睛。
她眨了眨眼，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过来，看见面前这群压根不认识的舰娘，眼神猛地一慌。
不会吧，舰娘那么记仇的吗？
这么远都能追上来…
天川止不住的后退，直到撞到一个温暖的怀里。
回头一看差点魂没给她吓飞。
是白鹰阵营的传奇舰娘——企业啊！
天川立马冷静了下来，不是那群日系舰娘，是白鹰的人。
啧，奇怪，我身上又没有一滴油，找我做甚？
等等，肚子里好像有油了。
天川立马调出资源库表，已经见底的能量竟然回升到了28%的刻度。
呜呜呜，原来是给我投喂了食物的好人鹰酱。
错怪她们了…
企业见这位舰娘恢复了活力，终于露出了笑容，从白鹰的制服外套里掏出一盒压缩饼干，递给了这位——正不断对她们鞠躬道谢的白毛舰娘。
“先吃吧，有什么话…吃完再说也不迟。”
阳光下的大E，在天川眼中就像天使一样和蔼可亲。
感动的泪水…不争气的从嘴角流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