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企业与巡逻队员们的照料,天川总算恢复到正常状态了。
她盘腿坐在海面上,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白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后,黑红大衣的袖口还在往下滴水。
企业就蹲在她对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她觉得距离太近,又能在她坐不稳的时候伸手扶一把。
“缓过来了?”企业的声音很轻。
“嗯。”天川点点头,往嘴里塞了一块饼干,腮帮子鼓鼓的,“谢谢你的饼干。我记着的,一定会还给你的…”
“不急。”企业托着腮看她,灰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是从哪片海域漂过来的?北边?”
“差不多。”天川含糊地应了一声,不太想提极地的事。
企业没追问。
她只是从天川手里接过空饼干盒,换了一罐热咖啡塞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天川接咖啡的时候手指碰到企业的指尖,很温暖。对于救命恩人加食物投喂者,天川对企业的好感度不停:
+1
+1
+1…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在下服役于碧蓝镇守府。”
“白鹰正航,企业号。”她伸出手,语气随意,“叫企业就行。你呢?”
天川没有立刻握上去。犹豫了片刻后才伸手。她的手很凉,企业的很暖。
“天川。”
说完了。
没有编号,没有阵营,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名字。
企业等了一拍,见她没有要补的意思,笑了一下。“好名字。”
“编制呢?”
“没有。野生的。”这句倒是很顺,像是说过很多次了。天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家大吗?”天川抿了一口咖啡,把话题往旁边带。
不是她信不过企业。
是她实在没脸提“东煌”两个字了,更没脸说自己是076型两栖攻击舰——次时代这层身份披在别人身上是光环,披在她身上就是个笑话。
企业还是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哪怕被天川生硬的转移话题,她依然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的情绪波动。
“大,当然大。”
企业顺势往前凑了凑,语气从“热心的温柔前辈”无缝切换成了某个不可言说的模式…
“宿舍楼去年刚翻新,独立单间,床垫是记忆棉的,躺上去就不想起来。”
天川的眉头动了一下。
“食堂三餐不重样,只要你吃得下不浪费,可以无限量供应,半夜饿了还有自助窗口。”
“修复澡堂二十四小时开放,水温恒定四十二度,你想泡多久都行。”
企业的声音越来越柔和,越来越有诱导性,“要不要来玩?吃的喝的都有,宿舍的床也蛮大的,玩累了就直接睡。”
天川挠了挠头。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想起来——毕竟她的核心刚经历了一场濒临深海化的浩劫,临时文件丢了不少,检索功能还没完全恢复。
于是她放弃了思考,把注意力集中到更重要的事情上。
“我一顿能吃十份正航级套餐…要是我在,你们食堂的厨子恐怕要累到骂街。”
“嗯?这么说…你很勇哦?”
“开玩笑,我超勇的好不好,我超会吃!”
……
白鹰啊。
在与企业的交谈中,天川想起了她诞生之后的第一顿饭,就是在南极捡到的一箱白鹰补给包。加上救命恩人和投喂食品的也是白鹰的企业。
所以她对白鹰的好感度,仅次于同联盟的北联同志。
反正她现在一穷二白,仓库干净得耗子来都得施舍两袋米。
企业就是把她浑身上下拆了卖零件也榨不出几滴油。
而且她的镇守府就在附近,企业刚才说的,不远。
架不住救命恩人的盛情邀请…
天川被企业温柔的模样忽悠的迷迷糊糊的
“行…行吧。”
“那就打扰你们一晚。
“不过…先说好,我现在什么都付不起。”
企业的笑容加深了一分。
那种笑容如果让极光看见,大概会立刻掏出声呐扫描。
可惜天川正专注于舔饼干渣,什么都没注意到。
“相遇就是缘分,怎么会收费呢。”
“那就这么定了。”
“稍等片刻,我先去处理一下任务汇报。”
天川乖巧地点点头,裹紧了企业刚才披在她肩上的备用大衣。
阳光很暖,海风很轻,肚子里的压缩饼干与补给液正在被核心转化成切实的能量。
天川闭上眼睛,打算趁着等企业的功夫眯一小会儿。
企业转过身后,背对着天川,脸上的温柔笑容纹丝未动。
她开始慢慢往舰队外围走,步伐从容,姿态优雅。
路过大黄蜂身边的时候还顺手帮对方正了正歪掉的领巾。
走出去三十米后,企业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舰装侧面。
随后她用指节敲了上去。
点——点点——点
点——划——点点
……
节奏轻柔而急促…有序而不乱。
摩斯电码。
企业号,正航CV-6,白鹰传奇,灰色幽灵本人,正在用一种老古董的通讯方式,疯狂地给自家镇守府打电报。
她不敢开语音。
天川离得太近了,次时代级舰娘的被动感知范围到底有多大她心里也没底。
至于文字通讯——电磁信号波动同样可能被捕捉。
于是企业做出了一个堪称天才的选择:机械振动,物理敲击,零电磁特征,原始到连深海都不会想到去监听。
至于这个方法看起来有多像被人拿枪顶着后脑勺发的求救信号——她暂时顾不上。
企业离开后,整个巡逻小队的内部通讯频道炸了。
轻巡的新队员在频道里打了一串感叹号又全部撤回。
最年轻的驱逐舰用余光偷偷瞥了一眼侧后方——那个白毛舰娘正裹着企业姐的备用大衣,坐在海面上舔饼干渣。
她迅速收回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好奇心快把她的核心撑爆了,但她不敢再看第二眼。
企业前辈的规矩她们都清楚:出任务时擅自议论、擅自围观、对救助对象态度不专业,回去抄战术手册,五十遍起步。
但她们毕竟都看到了。
刚才那个流浪舰娘差点暴走的时候,企业一个人差点压不住。
对方的腕力数据突破了常规舰娘瞬时爆发上限近几倍。
然后企业姐是怎么做的?
亲手喂了七八瓶补给液,蹲在人家面前当邻家大姐姐,一个字都没提刚才那场差点失控的压制战。
最年轻的小驱逐队员还是在内部频道里忍不住戳了一下巴尔的摩,说她也觉得不太对劲,那个白毛舰娘的力气大得离谱,企业前辈从头到尾没提这事,像故意装作没看到一样。
巴尔的摩沉默了好一阵才回过来,让她别多嘴,回完就把频道切了。
而一直沉默的大黄蜂,显然不想跟新兵们讨论这个话题。
作为跟企业最久的队员,她很明白企业刚才那副态度意味着什么——不是常规救助。是看上了,想拉人入伙。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
她跟随企业救过的流浪舰娘数都数不过来,企业从来一视同仁。
唯独对这位白毛舰娘,热情得有点吓人。
至于这位流浪舰娘到底是什么来头,她不敢猜。
但她敢肯定一件事…
企业姐已经看穿了。
碧蓝镇守府,通讯室。
厌战坐在值班台前,端着一杯红茶在查阅昨天的巡逻日志。
窗外灯塔的光芒一圈一圈地扫过港区,码头上的集装箱影子时长时短。
巡逻队正常出航,深海活动迹象为零,一切平稳。
然后通讯面板上跳出一个信号。
不是语音通讯,不是加密文字,是一个极其古老的信号类型——摩斯电码。
发送方签名:CV-6,企业。
厌战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她盯着那个信号类型看了整整三秒钟,脑子里飞速闪过培训课上学过的每一条紧急预案。
被挟持,无法自由通讯,采用隐蔽方式发送求救信号。
难不成…
传说中的大E…在外面率队巡逻的时候…
被深海使用斩首行动挟持了?
厌战猛地坐直身体,十指翻飞开始解码,表情像要去参加一场决战。
然后她的嘴开始念出解码结果。
“……企业……捡到……流浪……次时代……超级舰娘……正在……带她……回港……”
“次…次时代…超级舰娘?!”
“沃德发?”
声音从低沉默念变成高亢的尖叫,最后整个通讯室被一声尖锐的爆鸣贯穿。
茶杯翻了,红茶泼了,巡逻日志的边角全湿了。
但厌战根本没看茶杯一眼,她一把抓起内部广播话筒,把音量推到顶。
“全体注意!!!”
港区广播系统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
码头上清点集装箱的停下了动作,食堂里帮厨的差点把锅铲甩飞,宿舍里敷面膜的吓得面膜掉在膝盖上。
“企业号在外海发现了一艘野生的次时代超级舰娘!正在带她回港!!”
“各个部门的人都动起来,赶快预备好次时代超级舰娘需要的各种保障,准备好迎接队伍回港!”
整个港区突然安静了。
然后,炸了锅。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宿管抱着一摞新枕头冲出走廊,和迎面赶来的食堂采购组撞成一团。
厨娘一把扯下围裙,抄起锅铲,灶台上的火焰瞬间蹿起半米高——正航母套餐,十份,不,十五份,把所有的肉都拿出来。
修复澡堂的管理舰娘已经在狂奔了,木屐敲得走廊像一串连发的防空炮,嘴里喊着注水恒温四十二度沐浴用品摆好毛巾要新的最厚最软的那种。
“手头没事的其他人!全部跟我去港口迎接!”厌战的声音在广播里破了音,但她不在乎,“动作快点!别让她跑了!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大机缘!!”
海伦娜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拽住旁边正在狂奔的通讯兵:“你先告诉我,提督又躲哪大建了?”
地下建造舱里,一位女提督正蹲在建造机器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这次攒的资源够搏几次大的,幸运之神保佑!求求来艘大船吧!”
舱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又躲着搞大建!!!”海伦娜的喊声震得金属壁嗡嗡响,“以为躲地下就找不到你了吗!!”
女提督吓得差点把控制台掀翻。
她茫然回头,看见海伦娜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表情。
“次时代超级舰娘!活的!企业姐在外面捡到了!正往家里带呢!麻溜的滚去港口接驾!”
提督的表情经历了困惑、震惊、狂喜三连跳。
“芜湖哈哈!”
“既然是次时代级那还说啥,我跪着接驾都行啊!”
像是当场返祖的提督一把推开控制台,趿拉着拖鞋就往外冲,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手忙脚乱地翻衣柜。
“不行不行,我帽子呢?正装帽子呢?见次时代不能穿拖鞋去啊!显得太轻浮了!”
“别管帽子了!来不及了!”
与此同时,海面上。
天川打了个喷嚏。
不知道为什么,后背忽然一阵恶寒。
她揉了揉鼻子,没放在心上。
话说回来,企业去交代巡逻交接好像去了挺久。
她正准备站起来看一眼情况,企业的声音就从身后响了起来。
“久等了。”
归来的企业,笑容温柔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