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的时候,林深看见白银祈坐在井沿上削木头。
枯树上的木头,已经被她削了一半,一头圆,一头尖,中间均匀,像一根被精心打磨过的骨头。她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削木头时留下的,结了痂,褐色的,像贴上去的旧纸。
"给水井用的。"她没抬头,"井绳有些磨手,塞个木栓,提水就不勒手了。"
林深在她旁边坐下,井沿是凝结石的,被太阳晒了一早上,表面温温的,像一块退烧之后的额头。他往井里看了一眼,水面很深,黑漆漆的,像一面被谁擦黑了的镜子,倒映着他的脸,变形,扭曲。
"今天做什么。"
"生火。"她把木栓插进井绳的环扣里,试了试松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灶台的火你要会打,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能做汤。"
灶台是石头砌的,三面挡风,一面开口。铁锅的锅底有一层擦不掉的黑色油渍,像一层长在上面的痂。白银祈蹲在灶台前,捧了一把干草铺在灶膛里,拿起火石。
"看。"
火石是两块灰色的石头,巴掌大,表面粗糙。她一手一块,互相一敲,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干草上。第一下没着,第二下也没着。第三下火星子多了,干草冒出一缕白烟,她低下头,轻轻地吹了三口,火苗起来了。
"你来。"
林深接过石头,模仿她的动作敲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方向偏了,落在旁边的地上。
"下面那块的棱角要朝上。"她握住林深的手腕调整角度,手指凉得像井石,力道很轻,"火星子往上溅,才能落到干草上。"
他又敲了一下,火星子落在干草上,但没有烟。
"吹一下。"
林深低下头,对着干草吹了一口气。吹得太猛,干草飞了,火星子也飞了。
"轻一点。不要像吹蜡烛一样。"
他再试了一次,低下头轻轻吹,白烟冒起来了,我加了一点力,窜起来一个小火苗。
"可以了。"她从旁边拿起几根细树枝架在火苗上,"小火起来之后加细枝,等细枝燃了再加粗枝。不能急,急了火就闷死了。"
林深看着她把树枝一根一根架上去,动作很慢,像在搭一座桥。火苗舔着树枝,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放鞭炮。
"你每天都这样生火。"
"每天。"她把粗枝架上去,火变大了,锅底的黑色油渍被光照得发亮,像一层正在融化的沥青,"七百——"手指停在半空,木栓差点掉在地上,"很久了。每天都这样。"
林深没追问那个被吞掉的数字。
"加水。"
他拿起水瓢从木桶里舀了半瓢水,倒进锅里。水落在锅底发出一声尖锐的滋响,很快平静下来,开始冒小泡。
"等水开,水开了再放食材,顺序有讲究。先放难熟的,再放易熟的,不然一个煮烂了一个还没熟。"
"什么难熟。"
"干肉,骨菌。"她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从布包里掏出织了一半的围巾,灰色毛线在竹针上翻飞,"酸浆果最后放,煮久了酸味儿就跑。"
锅里的水开始冒大泡。她站起来,从梁上取下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切好了的干肉块,褐色的,像一颗颗被晒干了的心脏。肉块倒进锅里,水面翻腾了一下,像一锅正在慢慢凝固的血。
"搅一搅。"
林深接过木勺在锅里搅了搅。肉块在水里上下翻滚,一股腥气升起来,混着骨菌的苦味,像沼泽底的泥被翻上来晒太阳。
"这是什么汤。"
"骨菌干肉汤,裂隙之城早上都喝这个。"
她坐下来继续织围巾。林深站在灶台旁边一手拿着勺一手扶着锅沿,看着肉块从褐色变成灰白色,像一层正在慢慢褪去的皮。
"你每天早上都煮汤。"
"每天。"她手指继续翻飞,"以前煮给自己喝,现在煮给你喝。"
"以前呢。"
她把竹针放下来揉了揉眉心,嘴角向下垂了一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重量拉着。
"以前也是煮给自己喝。一个人喝,一个人生火,一个人搅锅。习惯了。"
她站起来从旁边抓了一把骨菌扔进锅里。菌子是晒干的,灰白色,像一团团被揉烂了的纸。掉进锅里吸水膨胀,像一朵朵正在慢慢开放的灰花。
"什么时候加酸浆果。"
"等肉熟了再加,你看着锅,我去拿果子。"
她走进屋里,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林深站在灶台旁边搅着汤,水汽升起来把脸熏得发烫。肉块变白了,他加了第二把骨菌,水面翻腾泡沫涌上来,林深赶紧用勺把泡沫撇掉。
白银祈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袋酸浆果,红色的,像一颗颗凝固的血珠。她走到灶台旁边解开袋子,往锅里倒了十几颗。
"够了吧。"
"不够。"她又倒了十几颗,"汤酸了开胃。"
果子掉进锅里,水面从灰白变成淡红,酸味儿升起来混着骨菌的苦,像柠檬混着泥土。
林深把木头锅盖盖上,锅盖边缘有一圈黑色的焦痕,像一圈被火烧过的年轮。
"等十分钟吧。"
林深坐在井沿上看着她织围巾。灰色毛线从布包里拖出来,很长,像一条灰色的蛇盘在她脚边。竹针翻飞,针脚歪歪扭扭但速度快,已经织了大概一尺长,宽度刚好绕脖子一圈。
"给谁织的。"
"自己。"
"你衣服颜色怎么都是灰的?"
"灰的耐脏,裂隙之城灰大,穿白的一天就脏,穿灰的一周洗一次。"
"裙子也是灰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边缘磨损,线头漏了出来,像一层正在慢慢脱落的皮。
"来了就没换过,没的换。"
"不能买新的吗?"
"能,但新的不如旧的好,旧的合身,软,不磨皮肤。新的硬,磨几天才能软。"
她把织好的部分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阳光从院墙上方斜切下来,照在灰色毛线上,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行行被水泡过的字。
"你想学吗。"
"学什么。"
"织围巾。你一个人下迷宫的时候晚上冷,会织围巾能保暖。"
"我不冷。"
"你会冷的。到了后面夜里结冰。你不会织就只能硬扛。"
她把竹针递给林深。针是木头的,很滑,被她的手指磨得发亮。毛线一端系在针上,绕了一个圈,她把针穿过圈拉出一针。
"这样。"她握着他的手指带了一针,手指凉,指腹有薄薄的茧,"线不能绷太紧,紧了针穿不过去,松了针脚会散。要刚刚好。"
林深试着穿第二针。毛线缠在针上打了个结。
"松了。"她把结解开重新绕了一遍。
再试一次,针穿过去线拉出来,形成了一针。歪歪扭扭的,但像那么回事。
"对。就这样。"
她站起来走向灶台,掀开锅盖。热气涌出来,混着酸浆果的酸和骨菌的苦,像一锅正在慢慢发酵的酒。
"汤好了。"
汤盛到碗里是淡红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日光里泛着虹彩。我喝了一口,酸得牙根发软,但回味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鲜,像肉在骨头里藏了很久终于被煮出来了。
"怎么样。"
"好喝,就是有点酸。"
"酸了好,酸了开胃,开胃了吃的就多,吃多了长力气。"
林深喝完一碗,她又盛了一碗递过来。
"两碗够了。"
"再喝一碗。"碗沿上沾了一滴红色的汤汁,像一颗正在慢慢滑落的血珠,"你昨晚翻身了十七次,第十八次的时候喊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听不清。好像是两个字。"
林深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努力想,但想不起来昨晚喊了什么。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但看不清轮廓。
"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对了。梦是散的,想也想不起来。"
她把碗里的汤喝完,碗底和凝结石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一会练什么。"
"削筷子,昨天那双歪了,今天要重新削。"
她掏出两根木头扔在井沿上。
"昨天的不能用吗。"
"能用。但我想让你削直。"
下午林深坐在井沿上削筷子。木头是枯树上的,已经死了但树干还是硬的。用格蕾塔送的短刀一刀一刀削,木屑簌簌地掉下来,像一层正在慢慢融化的雪。白银祈坐在旁边织围巾,灰色毛线在竹针上翻飞。
"手腕放松,像握筷子,别像握刀。"
"还没削好,怎么握。"
"想象。想象手里拿的是筷子不是刀,刀是砍的筷子是夹的,用力不一样。"
林深试着放松手腕。木头被削掉一层露出底下浅色的纹理,削到第五刀筷子开始有形状了,一头圆一头尖,中间比昨天均匀了一些。
"进步了。"
"你怎么知道。"
"听声音。刀切木头的声音变了,昨天是刮今天是切,刮是歪的,切是直的。"
确实比昨天直了。虽然还是丑,但至少像那么回事了。
"要削多少双双才算会。"
"十双。十双之后你就不用我教了,自己削自己用自己修。"她把竹针放下来揉了揉眉心,"我教你十样东西。削筷子、生火、煮汤、织围巾、补衣服、磨骨刀、腌干肉、晒蘑菇、缝伤口、辨方向。学会了这十样,你自己在裂隙之城就能活。"
"一天学一样,十天学完。学完了你就能自己过,不用靠我。"
"我没想过靠你。"
"我知道。但你得会,万一我不在,你不能饿死。"
"你为什么不在。"
她没有回答。把围巾从竹针上拆下来卷成球塞进布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天还亮,再削一双。"
林深又拿起一根木头开始削。刀在木头表面滑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蚕食桑叶。竹针翻飞,毛线一圈一圈减少,围巾一寸一寸增长。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刀切木头和竹针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远处迷宫翻了个身,地面震了一下。灶台上的铁锅晃了晃,锅沿上的剩汤洒出来一小撮,落在凝结石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竹针停顿了一秒,继续翻飞。
"明天早起,生火煮汤。"
"每天都这样吗?"
"每天都这样。直到你学会为止。"
"学会之后呢。"
她走向屋门。
"学会之后,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
"削完那双筷子放在井沿上。明天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林深坐在院子里一刀一刀削着筷子,木屑一朵一朵落在地上,像一层正在慢慢融化的雪。
月光从院墙上方斜切下来,照在井沿上那双削好的筷子和那双削了一半的筷子上,木头泛着一种黯淡的色泽。
远处迷宫翻了个身,地面又震了一下。林深闭上眼睛,听见院子里有很轻的脚步声,像蛇尾在凝结石上滑过,沙沙的,一圈一圈,然后停在窗下,不动了。
他没爬起来看。困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攥着短刀躺在井沿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