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裂隙之城的那天晚上，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矮人，站着只能到林深胸口，胡子编成三股辫子，辫尾系着铜铃铛。她正在翻我院子里的木柴堆，把干柴一根一根拿起来看，然后又扔回去。
"这根潮了。"她扔了一根，"这根有虫眼。"又扔了一根，"这根还行。"
林深推开门，她头也不抬："你就是100号？"
"嗯。"
"白银祈让我来的。"她终于抬头，眼睛是灰蓝色的，像两块泡在溪水里的石头，"她说你来了快十天，该查血了。我叫格蕾塔，铁炉山脉来的，锻造师兼职医师。 血液检测是我的副业。"
她从背后掏出一个皮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玻璃瓶、铜管、小锤子。她抽出一个最细的玻璃瓶，对着光看了看。
"胳膊伸出来。"
林深把左臂伸过去，她用手指在他肘弯处拍了拍，找到血管，一针扎下去。血是鲜红的，流进玻璃瓶里，颜色饱满，像刚摘的樱桃。
"看着还行。"她晃了晃瓶子，对着光看，"但瓶底有点东西。"
她把瓶子举高，眯着眼看。林深也凑过去看——鲜红里有一丝极淡的金色在游动，像油滴进了水里，浮浮沉沉的。
"这是什么？"
"变色的开始。"格蕾塔说，把瓶子收进箱子，"你越长时间不去迷宫，血就会变一点。鲜红的变淡金，淡金的变深金，深金的变银白。。"
她顿了一下，看向林深身后。
"白银祈，你躲什么？"
林深回头，白银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葱。她没看我，也没看格蕾塔，眼睛盯着那把葱。
"我没躲。"
"你每次都躲。"格蕾塔从箱子里掏出一块磨刀石，扔在桌上，"给99号查的时候你也躲院子里。给78号查的时候你躲屋顶上。给47号查的时候你直接下迷宫去了，你就这么怕听见血变色的消息？"
"我怕什么。"白银祈走进来，把葱扔在砧板上开始切，她动作很快，像是在用切菜压着什么。
"你怕他们变色太快。"格蕾塔说，"怕他们还没学会做饭就变白了，怕他们还没记住你的脸就忘了，怕他们——"
"你话真多。"白银祈打断她，刀在砧板上剁了一下，葱碎溅起来，"今天吃什么？我炖牛肉。"
"我不吃牛肉。"格蕾塔说，"我吃素。但我可以看着你们吃。"
牛肉炖了一个小时。格蕾塔坐在院子里，用磨刀石磨一把生锈的短剑，一边磨一边讲她的诊断史。
"第13号，血变色最快的一个。七天，从鲜红到淡金，十五天到深金，三十天银白。变成了一张白纸。问他叫什么，他说'不知道'。问他从哪来，他说'不知道'。白银祈问他'你还记得我吗'，他说'你是谁'。"
林深看向厨房，白银祈的背影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继续搅锅。
"第44号，变色最慢。五年才到淡金，十五年到深金，五十年银白。五十年里他学会了做饭、织毛衣、修鞋子、打铁，很多很多，但后来都忘完了。他临走前给白银做了一双鞋，说'穿着走路不滑'。白银现在还在穿。问他'你会忘了我吗'，他说'我会努力记住'。到后来，他连努力是什么都忘了。"
格蕾塔把短剑翻了个面，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某种昆虫在爬。
"第95号，变色速度中等。八个月淡金，一年深金，一年半银白。后来他回来的时候——"
"格蕾塔。"白银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你磨完没有？磨完就吃饭。"
"磨完了。"格蕾塔把短剑举起来，对着光看刀刃，"100号，你的剑太钝了，连切菜都费劲。我给你磨一下，不收钱。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她把剑放下，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我，"你想通关吗？"
林深看向白银祈。她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锅牛肉，白色的眼睛看着我，瞳孔是白的，但里面有光在动。
"我不想变成白纸，我还想回去找我妹妹。"林深说。
"那就是想通关。"格蕾塔说，"之前也有想通关的。第50号，在第67层转了十年，最后被层规撕碎。”
她站起来，把磨好的短剑递给林深。刀刃在灰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条细线。
"你的剑。"她说，"100号，我不管你是想通关还是想留下，先把剑磨利了。迷宫里不管哪种选择，钝剑都帮不了你。"
格蕾塔走了之后，院子里只剩下林深和白银祈。
她坐在石凳上，没吃牛肉，只是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蘑菇。戳一下，翻一下，再戳一下。
"你不想变成白纸？"她问，声音轻。
"不想。"
"为什么？"
"因为——"林深顿了一下，"因为我在这里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穿岩蜥皮鞋，学会了逆风走路，这些我不想忘。"
她戳蘑菇的手停了一下。
"就这些？"
"还有。"林深说，"还有你，我不想忘了你。"
她的手完全停住，了筷子戳在蘑菇上，像一根旗杆插在土里。
"你骗人。"她说，声音低下去，"很多人说过同样的话。其中12个变成了白纸。还有1个——"
"还有1个怎么了？"
"还有1个选择留下，但他还是慢慢老了。花了四十年，把我也忘了。他临死前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白银祈'，他说'好奇怪的名字啊'。然后他就死了。"
她把筷子从蘑菇上拔出来，在碗沿上敲了敲。
"所以，"她说，"你说不想忘我，我信。但我不会当真。不当真，就不会难过。"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戳蘑菇。但林深看见她的耳朵尖变成了淡粉色。
晚上，格蕾塔住在隔壁院子——老费空出来的屋子，他侄子回老家了，空了一间。她打呼噜，声音像铁匠铺的风箱，一呼一吸，隔着墙都能听见。
林深睡不着，推开门出去。院子里有月光——或者说灰光，反正亮着。白银祈坐在井沿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没躲，也没看我，只是把手里东西攥得更紧了。
"那是什么？"
她摊开手。是一枚铜币，边缘磨圆了，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字。
"第95号留下的。"她说，"他临走前塞给我的，说'如果忘了一切，至少还有钱'。我说'你的记忆就值一枚铜币'，他说'记忆不值钱，但铜币能买糖'。他变成白纸之后，我用这枚铜币买了一块糖，麦芽糖，褐色的。我没吃。"
"糖呢？"
"化了。"她说，声音平，"娜迦体温低，但夏天温度高。糖化了，粘在布上，洗不干净。我把那块布收在柜子里，偶尔拿出来闻闻。还有甜味。"
她顿了一下，把铜币攥回手心。
"你说不想忘了我，"她说，"我记着了。但我不会当真。不过——"
她把铜币塞进林深手里。铜币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这枚铜币给你。"她说，"如果你哪天变成白纸了，拿它去买糖。至少糖是甜的，不管记不记得。"
林深攥着铜币，看着她的侧脸。白头发在灰光下泛着银光，像被冻住的月光。她的眼睛是白的，瞳孔也是白的，但里面有东西在动，像水面上的涟漪。
"白银祈。"
"嗯。"
"我会努力不变白纸的。"
"嗯。"她说，但加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变白纸的话，就得多下迷宫。多下迷宫，就多学本事。多学本事，就多活几天。多活几天——"
她顿了一下。
"就能多陪我几天。"
她说完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厨房走去。
"我洗碗。"她说，"你睡吧。明天还要训练。"
她走进厨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深坐在井沿上，攥着那枚铜币。铜币边缘磨圆了，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但还能摸出凹凸的痕迹。
院子里很安静。格蕾塔的呼噜声隔着墙传过来，像远处有台发动机在转。井沿上的苔藓发着绿光，一明一灭。
他把铜币揣进口袋，和钥匙、手机放在一起。
金属碰金属，发出一声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