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林深发现自己指甲颜色变了,从指甲根开始,像一层霜往上爬,覆盖了三分之一的甲面。
他盯着看了很久,以为是光线问题,结果换了几个角度,霜还在。
他把手指伸给白银祈看。
白银祈正蹲在灶台前生火,手里握着火石,刚打出火星子。看到林深手指的时候,火星子落在干草上,她也没管,草自己慢慢燃起来。
"怎么这么快。"她说。
"什么快?"
"你的血。"她把林深手指拉过去,指腹按在指甲上,力道很轻,像在检查一颗鸡蛋有没有裂缝,"比其他人快三倍。"
"三倍会怎样?"
她把火石放下,没有回答,火已经着了,淡蓝色的火苗舔着灶膛,"今天下迷宫。"
"这么严重吗?"
"不严重。"她站起来,灰色的长裙在膝盖处堆了一下又垂下去,"但也没有时间让你休息了。"
第2层的入口石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白银祈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盏油灯,灯焰在风中晃,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像一根弯曲的棍子。
台阶尽头是一扇门。推开门,温度骤降。林深打了个哆嗦,呼出的气变成白色的雾。
白银祈从布包里掏出一双鞋,皮革带子,鞋底上钉着一圈白色的钉子,钉子尖朝上像牙齿一样。
"防滑钉。骨头磨的。"她蹲下来,自己动手给林深绑。手指灵活地穿过皮革扣,动作很快,"冰面滑,不能绑这个,走三步摔一跤。"
"你专门给我做的?"
"嗯。"她没抬头,继续绑另一只脚。
林深低头看她的脚。灰色的长裙下摆遮住了,看不见,但他注意到她走在冰面上没绑任何东西,步伐稳得像走在水泥地上。
"你不绑?"
"娜迦不绑。"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冰碴子,"蛇鳞天生防滑。"
"蛇鳞?"
她没回答,转身往冰原深处走。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像无数根针扎在后颈上。
冰原比林深想象的大。
说"冰原"不太准确——地面是透明的,像一层厚玻璃,下面冻着东西。有鱼,有草,有某种看起来像建筑物的轮廓。林深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是冻土。"白银祈说,"这里几百年前这里是一片湖,迷宫翻身的时候温度骤降,整个湖冻成了冰块。"
"下面的东西是活的还是死的?"
"半死不活。"她说,"迷宫里的东西很难彻底死掉,处于一种介于死活之间的状态。"
"偶尔也有彻底死的。"她往前走,灰色的长裙在冰面上拖出细微的沙沙声,"还有异乡人。"
她停下脚步,等林深追上她,"冰面滑,摔断脖子。或者冰层裂了,掉下去,冻在冰里。几百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冻成透明的。"
林深看了看脚下的冰面,能看到很深的地方,有模糊的阴影在晃动。他分不清那是冻住的鱼,还是别的东西。
"那我们下迷宫是为什么?"林深问,"阻止我血液变白?"
"嗯。"她说,"迷宫的气息能拖慢血液变色。待在起始之镇,血变白的速度是在迷宫里的三倍。"
"所以不下迷宫的人——"
"血液变白之后,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怎么吃饭,忘记怎么说话。变成一张白纸,在镇子里游荡,最后被送到地表去。"
"然后呢?"
"送上去。"她说,"让他们自生自灭。地表有收容所,专门收这种白纸人。但地表的人也不喜欢他们,因为他们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教不会。"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冰原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像有人在往衣服里塞雪。
"所以我必须一直下迷宫?"
"一直下。"她说,"下到不能下为止。"
冰原中间有一座冰屋。
很小,大概只能容纳两个人,用冰块堆砌而成,屋顶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霜。白银祈走到冰屋前,推开门——门也是冰块做的,很厚,但意外的好推。
"避风处。"她说,"每层都有这种地方,供旅人休息。"
冰屋里面有一张冰床,床上铺着一层兽皮,墙角有一个小火堆——已经熄灭了,但灰烬还是温的,说明不久前有人来过。
"有人刚走。"
"迷宫里不只有异乡人。"白银祈说,从包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我,"还有本土居民,商人,流浪者。"
林深接过干饼,嚼了一口。很硬,像在嚼一块风干过的木头,但越嚼越香,有一种类似烤麦子的味道。
冰屋门口的光突然暗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说"人"不太准确——他的身体在流动。银色的,像水银,表面不断有波纹在扩散,但大致保持着人形。他站在那里,下半身已经和地面冻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玻璃碎裂般的声响。
"买……买吗……"他的声音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山谷里传过来的,每个字之间隔了好几秒,"暖……石……"
白银祈站起来,走过去。她蹲下来,和那个液态金属人对视。金属人的眼睛是两个黑色的圆洞,没有眼白,像两口枯井。
"怎么卖?"白银祈问。
"三……枚……"金属人说,"迷宫……币……"
"两枚。"白银祈说。
"三……枚……"金属人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慢了,"快……凝固……了……"
白银祈从布包里摸出三枚迷宫币,递给金属人。金属人的手指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包裹着硬币,收进身体里。然后他从胸口掏出一个东西——一块红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温热,像刚从火里取出来。
"暖……石……"他说,"捏……手里……不……冻……"
他把暖石递给白银祈,然后慢慢转身,往冰原深处走去。他的下半身拖着冻结的痕迹,每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走在碎玻璃上。
"他快死了。"
"那是老了。"白银祈说,把暖石塞进林深手里,"液态金属人,活久了会慢慢凝固。凝固之后,就变成普通的金属块,埋在冰里。"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吗?"
"知道。"她说,"所以才卖东西。想最后换点钱,买点热的喝。"
林深攥着暖石。确实很暖,像握着一颗心脏。
晚上,他们在冰屋里过夜。
白银祈把兽皮铺成两层,一层垫在下面,一层盖在上面。她说这样不冷。林深躺在兽皮上,暖石攥在手里,透过皮料散发出一股稳定的热,把周围的寒气推开了半尺。
她坐在冰屋门口,背对着林深,看着外面的冰原。月光从冰层下面透上来,把地面照成淡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玉石。
"你不睡?"
"娜迦睡得少。"她说,"两三个时辰就够了。"
"那你干什么?"
"看着外卖。"她说,"冰原晚上有东西动,看着点,别让它靠近冰屋。"
"什么东西?是怪物吗?"
"冻鱼。"她说,"白天冻在冰里,晚上冰层裂了缝,它们会跳出来。没有眼睛,靠温度感知。暖石太热了,会引它们过来。"
林深攥紧了暖石。
"不过没事,它们进不来的。"她说,声音轻了一点,"我挡在门口呢。"
林深侧过身,看着她的背影。灰色的长裙铺在地上,像一块融化的铅。她的肩膀很窄,但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白银祈。"
"嗯。"
"你在这里还有朋友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冰屋外面有风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
"有几个老熟人。"
"没有朋友。"
"为什么?"
"因为我活的太久了。"她说,"交朋友是奢侈。你看着她老、死、变成灰,你还活着。活太久的人,不适合有朋友。"
"那我也活不到你那么长。"林深说。
她转过头,白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那目光在林深脸上停了三秒钟,然后移开,落在他手里的暖石上。
"所以你可以和我做朋友。"
说完,她转过身,背对着林深。肩膀绷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林深没接话。
冰屋里安静了。暖石的热度在兽皮下面慢慢扩散,把林深的右腿烘得发麻。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还有她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林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脚踝。凉凉的,滑滑的,像一条蛇。
林深睁开眼,看见白银祈的蛇尾从裙子底下伸出来,轻轻搭在他脚边,只是搭着,像一根被遗忘的绳子,静静地躺在兽皮上。
他盯着那条蛇尾看了一会儿。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鳞片细密,像一排排小小的贝壳。
林深没动。她也知道他没动,因为她没把尾巴收回去。
林深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