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祈走在前面,手指在管壁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林深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她说声音大会引来锈虫。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在管道交汇处停下来。
这里空间稍大,两根大管道交叉,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隙。她蹲下来,从布包里掏出一块炭笔——大概是生火用的——在管壁上写字。
字迹很丑,歪歪扭扭,像虫子爬:
"歇。"
林深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背靠着锈迹斑斑的管壁,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像贴在一大块冰上。
她从包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林深。干粮是菌丝层带的蘑菇干,嚼起来像橡皮,但有一种奇怪的鲜味。
林深接过干粮,指了指管壁上的字,又指了指白银祈,示意他也想写。
她把炭笔递给林深。
林深在"歇"字下面写了一行:"为什么当引导者?"
字迹比她更丑,炭笔在锈壁上打滑,写出来的字粗细不一,像蚯蚓。
她看了一眼,接过炭笔,在字旁边写:
"等一个人。"
林深等她继续写。但她把炭笔放下了,低头啃干粮,白色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
林深拿过炭笔,继续写:
"等到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嘴里的干粮嚼完了,咽下去,又拿起水喝了一口。
然后她写:
"等到了,但不是我要等的人。"
林深想再写"什么意思",但她已经把炭笔收进了布包,摇了摇头。
意思是:别问了。
他们继续走。
管道越来越窄,从能并排走变成只能一前一后。她走在前面,灰色的裙子擦过管壁,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林深紧跟在后面,呼吸声在封闭的管道里被放大,像有人在耳边喘气。
她停下脚步,举起一只手。
林深停住脚步。
她侧过头,耳朵贴在管壁上,听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白色的眼睛看着林深,摇了摇头。
意思是:没动静,继续走。
管道开始往下倾斜。
坡度不大,但锈很滑,每一步都得踩实。她走得很慢,脚趾抓着地面,像猫。林深学着她的样子,但还是滑了一下,手掌撑在管壁上,锈渣嵌进掌心。
她回头看了林深一眼,目光落在他撑在管壁上的手。
林深摆摆手,表示没事。
她没动,从布包里掏出一块布条,走过来,抓起他的手腕,把布条缠在手掌上。动作很快,但力道很轻,缠了两圈,系了个结。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手掌,又指了指管壁,摇了摇头。
意思是:别用手撑。
管道突然变宽。
眼前是一个圆形的腔室,大概能容纳十几个人。腔室中央有一根柱子,柱子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柱面。
林深走近看。刻痕很旧,有些被锈覆盖了,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但能辨认出是字,很多字,各种笔迹,各种大小。
"这是什么?"
他一开口,声音在腔室里回荡,像有人在模仿说话。他立刻闭上嘴,想起不能说话。
白银祈站在腔室入口,脸色变了。
她嘴角绷了一下,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她迅速走过来,一把捂住林深的嘴。
她手掌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们就这样站着。她的手掌贴在林深嘴唇上,白色的眼睛盯着身后。林深也盯着她身后。
几秒后,远处传来声音。
沙沙声,像无数只脚在管壁上爬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停在了腔室外面。
林深屏住呼吸。
白银祈慢慢松开手,从腰间抽出骨刀——那把格蕾塔修过的骨刀。她把林深推到柱子后面,自己站在前面,背靠着柱子,刀横在胸前。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管道的入口处蠕动。
锈虫。大概十几条,每条有手臂那么长,身体是锈红色的,像活生生的铁锈,表面有无数只细小的脚在快速划动。它们停在腔室入口,触角在空气中晃动,像是在闻什么。
其中一条抬起头,对着林深的方向。
它没眼睛,但它在"看"他。林深能感觉到。
白银祈动了。
她一步跨出去,骨刀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切断了那条抬头锈虫的触角。锈虫发出一声尖啸,像指甲刮过玻璃,然后迅速后退,缩进了管道里。
其他锈虫也跟着退了。几秒钟内,腔室入口只剩下几缕红色的粉末,是刀锋带下来的锈渣。
她站在原地没动,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听了几秒。确认没有声音了,才慢慢放下刀转过身。
林深走过去,指了指她的手。
她低头看。左手手背上有三道划痕,是刚才挥刀时被另一条锈虫的脚爪擦到的。伤口不深,但渗出了血珠,只不过在锈红色的手背上不太显眼。
林深从布包里掏出布条,拉过她的手,开始包扎。动作笨拙,缠了两圈,结打得太大。
她看着他包扎,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我笨。
林深指指她的手,又指指自己,意思是:给我看看。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有很多细小的疤痕,新旧交叠,像一张地图。
林深拿起炭笔,在柱子上写:
"以前受过很多伤?"
她接过笔,在字下面写:
"以前她也受过伤。总说自己皮糙肉厚,不用管,但伤口会感染。"
"她?"
"一个朋友。"她写完,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走了。"
林深把布条重新系紧。她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不影响握刀。
他们在腔室里休息了一会儿。
她靠在柱子旁边,闭着眼,像是在养神。林深蹲在柱子前面,看那些刻字。
刻字的内容五花八门。有人写名字,有人写日期,有人写"到此一游",有人写"我想回家"。有一条刻得特别深,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
"妈妈我疼。"
林深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白银祈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她拿过炭笔,在这四个字旁边画了一朵花。很简单,五个花瓣,一个圆心,像幼儿园小孩画的。
画完,她把炭笔收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锈渣,示意可以继续走了。
后面的路比较顺利。
管道越来越宽,锈也越来越少,露出底下的金属原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空气变得干燥,没有前面那种潮湿的腥味。
她脚步快了一些,林深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走到一个三岔口,她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走向左边的那条管道。我跟上去。
左边这条管道笔直,很长,尽头有一团光。白色的,冷冷的,像LED灯。
走近了,看清了——是一扇门。
石门,嵌在管道尽头,门上刻着花纹,和第1层那扇黑门有点像,但颜色不一样,这扇是灰色的。
她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条向上的台阶。
"上去就是出口。"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可以出声了。这层过了。"
"你嗓子哑了。"
"习惯了。"她清了清嗓子,"每次走第4层,出来都要哑半天。"
"锈虫只在这一层?"
"只在这一层。"她踏上台阶,灰色的裙子在台阶上拖了一下,"它们怕光,门后面有光,它们不敢过去。"
林深跟在她后面往上走。
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刚才。"她说。
"什么?"
"你写的字。"她顿了一下,"很丑。"
"你的也丑。"
她笑了笑,嘴角弯得很浅,但真实。然后她继续往上走,白色的头发在台阶上飘了一下,像一缕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