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学院的实战训练场位于学院后山,是一个被十二根星辉石柱围起来的圆形场地。符文在上午的阳光里泛着冷光。训练用的小型结界已经张开,把星轨冲击死死摁在安全线内。
但结界挡不住杀意。
巴雷特·龙息站在场地中央。左眼失明的灰白瞳孔在上午的阳光下近乎透明。他穿着件洗到发白的旧衬衫,袖子卷到肘部,右手的黑色手套在阳光下隐隐透出暗红的光。
「今天的课只有一个内容。」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铁锈般的粗粝感,刮过每个人的耳膜。「实战。」
上实战课的学生列在场地一侧。站在最前面的是莉莉安娜。银白长发用深蓝发带束成高马尾,冰之星轨的六角冰晶纹在胸前的铭牌上泛着冷光。
站在最后面的是阿尔文。
没有人为他让出前排。也没有人故意挤他到后排。他只是自己走到最后的——不引人注目,不挡道,不碍事。。
他胸口那枚没有任何纹路的灰色金属片,在阳光下连个反光都挤不出来。
「规则很简单。」巴雷特举起手。「一,不准用致死级星芒技。二,出界、倒地、认输,都算输。三——」
他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
「就算你是微尘级,也必须上场。」
阿尔文安静地与他对视。
「第一组。」巴雷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名单,「格里芬·黑铁,对,罗兰·铁壁。」
刺猬头少年龇着牙走出去。他对面的罗兰是个身材两倍于他的壮汉,壁垒之星轨序列8,胸前的铭牌亮着沉稳的灰光。
「不是吧——」格里芬惨叫一声。
「少废话。」巴雷特往后退了几步。
结界启动。
格里芬被碾压。
毫不意外。
接下来三组都没有意外——序列高的赢,序列低的输,唯一有点意思的是莉莉安娜对风之星轨序列8的一场:她全程没有移动。对手风刃切过来的瞬间,她连睫毛都没抬。空气中的水分骤冷,凝出一面薄如蝉翼的冰镜。风刃撞上去被反弹,‘砰’地砸在场地边缘的石柱上。
对手吓得脚下一滑,踩出了界。
「出界。」巴雷特声音没起伏。
莉莉安娜转身往回走。银色的马尾扫过肩膀,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
「第六组。」巴雷特看了眼名单,停了一秒。「阿尔文·雷斯特。」
训练场安静了。
那是一种和入学典礼类似、但不完全相同的安静——典礼上是惊讶和嘲笑,现在是某种带着好奇的残忍。所有人都在等:这个微尘级的家伙会被安排和谁对打?大概率是场秒杀,说不定还能看到点乐子。
阿尔文深吸一口气,从最后排走出来。
「对——」巴雷特停顿的时间比前面任何一组都长。「——尼尔·斯通。」
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尼尔·斯通。土之星轨序列7。星辉法师。十七岁。在高年级里算不上拔尖——但序列7对付一个微尘级,绰绰有余。
关键是,昨天在走廊拦过他的那三个人里,他是带头的。
「教官——」前排有人忍不住出声,「尼尔是序列7——」
「我知道他是什么。」巴雷特打断他,「你也知道名单是我排的。有意见?」
没人说话了。
尼尔从队列里走出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笑。昨晚在食堂后厨削了四个小时马铃薯皮之后,他就在等这个机会。现在巴雷特亲自把刀递到了他手里。
「别担心。」尼尔走进场地,把指节捏得咔咔响。「我会注意分寸的。」
「你最好是。」巴雷特面无表情。
结界光膜扣下。场外的鸟鸣、风声,瞬间被压成沉闷的底噪。
尼尔站在场地一侧,脚底的泥土活了。土之星轨序列7的大地共鸣。对付微尘级,他甚至懒得捏中阶法术。
「给你个建议。」他掌心凝出一团高速旋转的泥球,砂石摩擦出刺耳的锐响。「现在认输,脸上不会沾泥。」
阿尔文没接话。风从石柱间隙漏进来,吹动他前额几根金色的头发。金发之下的视线,正在飞快切割场地。
对手的肩、肘、膝盖微曲的角度。脚下翻涌的泥层边界。
最后,死死钉在场地后方两根石柱之间——一块没被翻动的、直径不到一米的灰色硬石砖。
巴雷特扬起的手落了下来。
尼尔动了。他没有等阿尔文做任何反应——微尘级配不上一个交锋的「回合」。泥弹破空,以直线弹道取阿尔文的面门,速度快到后排的学生只看见一道灰影。
阿尔文没躲,直直往前冲,途中稍稍偏头。
泥弹擦着右耳飞过。旋转的砂石刮断几根金头,在他的耳廓上割开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但他向前冲刺的速度没有降低。三米。两米。他的右脚蹬上了那块唯一的硬地面——灰色石砖在泥流中像一座孤岛,刚好位于尼尔护壁的左侧外沿。
尼尔脸上的笑僵住了。微尘级不该有这种速度。
但他毕竟是序列7——右手掌心重新凝聚泥弹的同时,左脚猛踩地面——大地共鸣翻起土层,一道半米高的土墙从两人之间的地面拔地而起。
「三发!」他在墙后低吼。「左边一发、右边一发、正面一发——你给我——」
泥弹齐射。三发旋转的泥弹以品字形穿透土墙——尼尔压根没打算让土墙挡住攻击。墙是障眼法,挡住的只有阿尔文的视线,不挡他自己的泥弹。
但阿尔文不在墙后了。
他借着硬地面的摩擦力转了一个直角——右脚鞋底在石砖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整个人侧滑出去,从土墙的左侧绕到了尼尔的侧翼。
三发泥弹砸空,炸碎在星辉石柱上。
尼尔猛地转头——左肩还没有完全转过来,一只橡胶鞋底,已经蹬上了他的右膝腘窝。
砰——
尼尔·斯通有星轨。序列7、三条回路、土元素共鸣。但他练得不多——序列7在学院里够用了,靠天赋就能压住大多数对手。序列7对微尘级,更是从来没想过需要练。
阿尔文·雷斯特什么都没有。没有星轨、魔力、回路——只余一具千锤百炼的肉体。
没有星轨加持,没有魔力灌注。学院制式皮鞋的硬胶底,精准砸在序列7毫无星屑防护的关节支撑点上。
咔。
尼尔右膝一软。重心塌了。
好歹序列7的底子还在。重心崩坏的瞬间,他引爆了土元素冲击波。
以自身为中心,半径五米内的泥土被魔力碾碎,化作冲击环向四周炸开,足以震退任何没有星轨保护的普通人体。。
阿尔文被掀飞了。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的弧线,在这不到一秒的滞空里,他做了两件事:左手收紧护住肋骨,右肩后扭转,调整后背着地角度。放弃正撞,选择侧擦。
后背砸上第十二号星辉石柱。
淡金色的防御铭文亮起。石柱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人形擦痕。
阿尔文顺着柱子滑坐下去。
疼。
撞上去的时候没感觉,现在骨头在身体里尖叫。肋骨底下闷闷地响,像有人用裹着厚布的锤子,在胸腔里敲了一记闷鼓。
他想吸口气,没吸完就被顶住了。骨裂的茬子在扎着肺叶。
嘴里全是土腥和铁锈味。他把带血的唾沫咽回去,抬头。
尼尔·斯通摔在了地上。
冲击波没震倒尼尔。但他右膝已经废了。序列7的星辉法师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跪在地上,捂着膝盖,额头冷汗直冒,眼睛瞪得滚圆。
他死死盯着阿尔文。
那个被叫了一周「废柴」的金发少年,嘴角挂着血,后背砸在石柱上,肋骨大概率裂了,却对着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尼尔·斯通倒地在先。」巴雷特的声音穿透光膜,平得像在报菜名。「阿尔文·雷斯特,胜。」
训练场死寂了两拍。
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他怎么——」
「尼尔没动杀招……但我亲眼看见冲击波打中——」
「那一下是他自己蹬的!你先别说别的——那个微尘级用鞋底蹬了一个序列7——」
「纯靠肉身……」前排一个女生盯着阿尔文,声音发飘,「他一次星轨都没用过。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
议论声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意识到同一件事:阿尔文·雷斯特没有星轨。他不可能有,徽章是空白的。
但他赢了。
一个没有星轨的人,用一双眼睛和一只鞋底,赢了一个序列7。
阿尔文撑着石柱站起来,肋骨处传来灼烧般的闷痛。但他站起的速度,不比巴雷特见过的任何一个学员慢。
他看向巴雷特。
巴雷特也在看他。那只失明的灰白左眼和完好的右眼,同时落在他身上。没有表扬。没有惊讶。只是看着一枚棋子,严丝合缝地落入预定槽位的眼神。
「医务室。然后去图书馆。」
阿尔文捂着肋骨往外走。路过队列时,视野边缘掠过一抹银白色。
莉莉安娜站在最前排。她指尖一直萦绕着无意识推开人群的冰霜微粒。
但在阿尔文经过的那一瞬,寒气散了。
并非她刻意收敛。冰之星轨的感知机制,自动判定阿尔文身上没有任何需要隔离的魔力场。冰霜失效了。
散了一瞬。又重新凝聚。
莉莉安娜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
冰晶重新凝结的速度,比平时慢了。慢到她能数清:一片、两片、三片。
像连冰都在犹豫。
然后她把手指收进了袖口里。
但那一瞬间——所有站在她周围的人都感觉到了。莉莉安娜·维斯特的绝对零度,在那个微尘级经过时,融化了一秒。
阿尔文没注意到。他捂着肋骨,朝医务室的方向走远了。
巴雷特低头看着名单上的下一组。然后在「阿尔文·雷斯特」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对勾。
第六场。对勾旁多了一个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
「行。」
当天下午。图书馆。
艾因在借阅台后整理着一本刚从仓库翻出来的《古代星轨图谱考》。书皮朽得掉渣,翻动时扑簌簌落着陈年的纸灰味。
一个木制还书托盘被推到她面前。
巴雷特站在借阅台前。
托盘里没有书。
半块星辉石碎片,切面新鲜,带着高温灼烧的焦痕。
「你的。」巴雷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常年抽劣质烟草的沙哑。
「不是我弄碎的。」艾因没抬头,指尖继续抚过书脊。
「场地第十二号石柱。」巴雷特盯着她,「如果你要问,为什么上面会刻着群星之子的古代铭文——」
艾因翻书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
借阅台两侧,空气仿佛凝滞了。远处参考书区,其他人推车碾过木地板的咕噜声,此刻清晰得像在耳边敲鼓。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怕惊落了书页上的灰。
「三年前。」巴雷特的灰白左眼一眨不眨,「地下书库。安瑟尔姆三十七年前的一篇论文。关于群星之子星轨的文献考据。被压在《星辉药剂配方汇编》底下,编目号故意错了一个数位。」
「所以,你认为是我藏的。」
「这学院里,藏东西比安瑟尔姆还厉害的……」巴雷特视线扫过她手里的旧书,「就一个。在图书馆蹲了五年,没有星轨,却知道个失传千年的词。」
沉默。
艾因垂下眼,重新翻开一页书。纸张摩擦的轻响,在两人之间拉扯。
「他今天的对手……是你安排的吧。」
「是。」
「序列7对微尘级。土之星轨。擅长近战防御,但下盘横向移动慢。加上……走廊欺凌事件让他轻敌。」艾因的语速没有一丝起伏,「你从昨晚,就开始排这场戏了。」
「在走廊看见那小兔崽子的时候,就在排了。」巴雷特伸出戴着黑手套的手,把石碎片往前推了推。「这孩子有东西。没星轨,反应却快得不像活人。每一步都在算。冲出去那一下,他连泥弹会擦过耳朵都算进去了。」
他顿了顿,独眼锐利如刀。
「你教过他。」
「我只给他泡过茶。」
「那他妈的茶……」巴雷特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是你用星轨泡的?」
艾因没笑。也没否认。
「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已经在做了。」巴雷特直起身,转身离开,「继续给他泡茶。」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
「对了。安瑟尔姆今天课后找我。」
「说什么了。」
「他说……」巴雷特推开门,外面的光切进来,「他四十年前,就该把那篇论文烧了。」
门合上。图书馆重新陷入死寂。
艾因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块星辉石碎片上。
表面刻着一行模糊的古铭文。现在的大陆几乎没人认得,但她不需要辨认。
因为那行字,是她亲手刻下的。
「群星之子,星轨不显。能容万象,能纳虚无。非测所及,非称所量。于终末之时——」
后半句断了。
碎裂的切口,正好斩断了最后几个字。
艾因把碎片翻过来。
背面是平滑的熔融痕迹。炎之星轨的高温切面。巴雷特用他的炎之手套,从某件他不希望任何人触碰的东西上,硬生生切下来的。
她拉开抽屉,把碎片推向最深处。
然后,起身,给自己泡了一杯红茶。
水汽氤氲。水面映出那张年轻的脸。五年了,终末律令编织的皮囊,连眼角最细微的纹理都不曾改动分毫。
黑色的眼底,灰白色的冷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