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没有时间。
临渊盘腿坐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平面上，面前悬浮着一颗发光的小球——那是艾尔德兰。不是真正的世界，是它在这个维度上的投影：一颗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球体，表面缠绕着数不清的金色丝线，每一根丝线都是一个人的因果。大多数金线又细又暗，或者断在半途，或者正在缓慢枯萎。
能亮到最后的从来不多。
她伸出手，在艾尔德兰的表面轻轻拨了一下。投影放大了。星辉学院出现在她的视角里，十二座建筑的轮廓清晰可见，每一条走廊、每一间教室、每一个正在呼吸的学生都以一个微小的金色光点呈现。
后山训练场上，一个光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却在与其他光点的交互中不停地改变位置——快速、精准、每一次移动的时机都踩在别人因果线产生振幅的波谷上。
阿尔文·雷斯特。
临渊看着那个光点用一只脚踹翻了另一个亮得多的土黄色光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安静的东西。
「开始了。」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抬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灰白色的光从指尖渗出，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圆——圆的中心浮现出另一个投影。不是学院。是一座教堂。
圣教会·卢米纳斯大圣堂。
投影里有一个女人跪在圣坛前。二十六岁左右，深褐色的修女袍，脖颈上挂着一枚不起眼的灰色星星吊坠——那枚星星的材质不属于艾尔德兰。是临渊在三百年前从虚空中随手捏的，作为第一代神谕受体与使徒之间的连接锚点，代代相传至今。
艾丽西亚修女。
临渊将手放在投影上，闭上了眼睛。
圣堂中，艾丽西亚的祈祷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听到了。
那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出现在意识最深处的震颤——像一个巨大的存在把注意力转了过来，轻轻碾过她的灵魂。她身体一僵，脖子上的灰色星星吊坠发出了微弱的光。
「主。」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不是主。」那个意志在她脑海中纠正，语气很平，「说了多少次了。」
艾丽西亚把额头贴到冰凉的石板地上。
「引导者大人。」
「好一点。」临渊的手指在艾尔德兰的投影上移动，拉出一条新的金色虚线——从星辉学院图书馆的地下延伸出去，穿过中庭，绕过后山训练场，最终停在一处没有光点的空白区域。「图书馆地下三层，封印室。靠南面第三块地砖下面有三块松动了的基石。我已经松过了。你顺着空间往下挖，会找到一扇门。」
「引导者大人。」艾丽西亚的声音在脑海中听起来很轻，但有一种被训练过的稳定，「那扇门通往——」
「一个你在教会典籍里找了一辈子也没找到的东西。」
临渊的手指在虚空里做了一个向上勾的动作。
艾尔德兰投影上出现了一小块阴影——正好压在图书馆地下三层的位置。那是临渊三天前受肉的时候顺便留在那里的。不是遗迹。遗迹还在建。那是一段尚未激活的因果——一块尚未被解读的预言石板，材质是用终末律令编写的非艾尔德兰矿物。当它被艾丽西亚挖出来之后，上面会出现一段任何星语术都无法解析的文字。
因为那根本不是写给艾尔德兰的人看的。
是写给勇者的。
艾丽西亚沉默了。不是犹豫——是敬畏。
「属下需要发布到什么程度？」
「不发布。你先看到它，然后'不确定'地告诉你的上级祭司。上级祭司会用他毕生所学试图解读，当然解读不出来。然后他会上报给大主教，大主教会闭门研究三个月，最后在圣典之夜的仪式上宣布——教会发现了一份上古预言。」
临渊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投影上代表艾丽西亚的光点闪烁了一下。
「预言的内容？」
「你自己看着办。不用太具体。模糊一点——就说星辰选定了一个新的孩子，他身上没有光，但他的血是群星的脉络。教会将在他需要的时候为他提供指引。」
「这也是引导者大人编造的？」
「算是吧。」临渊说，「但这也是一种事实。只不过它本来不存在——我让它存在之后，它就变成了事实。你转述之后，教会会相信；教会相信之后，这篇预言会被写进典籍；典籍被写进去之后，未来的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一段真实的古代预言。」
她顿了顿。
「这就是历史的写法。」
艾丽西亚沉默了更长时间。
「你呢？」临渊问，「你的星语术序列。」
「上个月突破了序列5。星芒大师。」
「够用。下个月你的星辉药剂可能会炼制失败一次——别慌。星辉污染的程度我已经控制好了，只会让你的头发掉三分之一。然后在大主教面前你受到污染的样子会让你的预言更可信。一个为了读懂石板而甘愿承受污染代价的修女——信徒会爱你的。」
「……明白。」
「还有一件事。」临渊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石板被发现之后，教会内部可能会有不同意见。你要做好准备——预言指向的人，不会是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选择。」
「属下明白。」
「那就去吧。」
艾丽西亚的光点从投影中渐弱消失。圣堂中，她缓缓站起身，额头离开石板地，脖子上的灰色星星吊坠暗了下去。她走出圣堂，夜风掀起深褐色的修女袍角，远处的星辉学院隐没在山脊的轮廓里。
她还没有见过那个即将被预言选中的人。
但她看了一眼学院的方向。
然后转身走进了教堂深处。
艾丽西亚刚想回应，连接就被切断了。
灰色的虚空重新变回一片安静。艾尔德兰的投影在她膝前缓缓旋转，那些金线不停地闪灭着——有新的生成，也有旧的湮灭。她低下头，用手指碰了碰代表阿尔文的光点。他的金线根数已经比三天前多了一根。
是今天下午被他踹倒的那个尼尔·斯通。
恨意也是羁绊。不算高质量，但终究是因果。临渊没有任何表情地把那根线加了进去。
然后她摊开右手。
掌心上方浮现出一面更大的投影——不是某一个世界，是一片模糊的灰色星海。数百个微小的球体在其中沉浮，有些正在旋转，有些已经停止，有些已经碎成了不规则的裂片。
每一个球体都是一个世界。
每一颗已经停止旋转的球体，都是一个她已经完成收割的、不再存在的世界。
她开始清点。
「第二十四号世界，奥勒良。收割完成。勇者艾琳诺在杀死魔物的同时被中毒箭贯穿，与魔物同归于尽。使徒无需出手。幸运。」她划掉一个。
「第六十三号世界，紫月。收割完成。勇者凯因的反叛意识过早爆发，提前与使徒分身决裂。收割方式改为——调整魔王侧因果线，让魔王在战斗中锁定勇者要害，使徒在魔王发动致命一击时予以拦截，未能成功。在公众视角中使徒分身是为保护勇者而死，实际——」她的手指停在那颗已经碎裂的小球上，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是等待这个世界终末时的一记补刀。」
她的手指在划过某颗球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颗已经完全黑了的球。连碎片都没有留下。湮灭。
她没有给它编号。
过了很长时间——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很久——她翻过了那一页。
「清点完毕。现存待收割世界：二百八十一。」
她重新看向艾尔德兰。
那颗拳头大的金色小球还在缓缓旋转。上面的金线每时每刻都在重新编织——人出生，线出现；人死去，线断裂；人相遇，线交叉。两百八十一个世界里，每一个都有一张这样的网。
但艾尔德兰有一点不一样。
临渊皱了一下眉。
不是因为阿尔文。阿尔文的群星之子星轨在她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已经扫描过了——在预期范围之内。让她皱眉头的是那条线。那条从学院图书馆延伸出去、绕过训练场、最终连接到一个空白区域的线。
她布置的地下遗迹。
那条线在上周的因果网中是一条虚线——未来的、尚未发生的、她计划埋下的东西。但现在它变成了实线。意味着在今天下午的某个时间，遗迹的石板已经在因果层面被确认存在了。
艾丽西亚还没有挖到。
但因果已经在某个版本的时间线上被她挖到了。
这就奇怪了。
临渊把投影放大了几倍，穿透学院的地下水脉和岩石层，追踪到那块石板所在的空间坐标。然后她看见了。
石板不是她自己埋的。
是另一双手。
更准确地说——是她自己埋的。但不是这一世的她埋的。是「上一次」。
有什么东西在这个世界的因果里打了一个循环。
临渊的手指僵在半空。
虚空中的灰色平面上，艾尔德兰的金色投影在某个不经意的角度上反射出了一抹灰白色的光——和她眼底的颜色一模一样，比任何时候都亮。
像是一面镜子，从一个她不知道的角度照了回来。
她缓缓收回手。
「……有意思。」
然后她对着艾尔德兰的投影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这个世界的终末——好像有人已经来过了。」
窗外，那颗不在任何星图上的星星闪烁了一下。
在星辉学院图书馆二楼的借阅台后，艾因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
她刚刚泡好了第二杯红茶。第一杯在巴雷特走后已经凉了。她把凉的倒掉，重新烧了水，然后把茶壶放回炉子上。
她没有给谁泡。
只是想让炉子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