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星辉学院熄了灯。
阿尔文从宿舍窗户翻出去的时候，格里芬的鼾声正好打到第三段——土之星轨持有者特有的低频共振，足够掩盖一只脚踩上窗台的声响。他落在宿舍楼后面的草地上，弯腰系好鞋带，朝后山的方向跑去。
训练场上已经有光。
十二根星辉石柱中的某一根上燃着一小簇火焰——赤红色，稳定，没有任何烟雾。巴雷特·龙息坐在火焰旁边的石阶上，右手黑色手套的指尖还在微微发亮。刚才就是他点的。
「迟了两分钟。」巴雷特头也不抬。
「格里芬今晚特别能打鼾。」
「土之星轨序列8的肺活量，打鼾能传两层楼。」巴雷特往旁边挪了一点，空出半级石阶，「坐着。今晚不练体术。」
阿尔文坐下来。夜晚的训练场和白天完全两样——没有观众，没有议论，没有人等着看他出丑。只有十二根沉默的石柱和头顶一片没有被任何城市灯光污染的星空。
「巴雷特教官。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对劲的。」
「走廊那天。」巴雷特说，「三个序列7把你堵在墙角。你当时没动手——但你的瞳孔在扫他们的膝盖、肩膀、重心脚。扫了三轮。那个速度不是训练出来的反射，是你天生就能做到的。」
「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所以你才危险。」巴雷特把一只手套脱下来，露出下面的右手。手背上爬满了旧伤疤——顺着血管方向延伸的细密纹路，像树枝一样从手腕蔓延到指尖。
「二十六年前，我还在冒险者公会。有一次任务，在北方的漆黑裂隙附近追一个魔堕者。追到一半，发现那个魔堕者停下来了——他在和什么东西说话。」
巴雷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档案，不是讲故事的语调。
「裂隙深处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一种我认不出的文字。魔堕者对着石碑说了六个小时的话，然后自己跪在地上，让裂隙的瘴气把他吞了。」
阿尔文的呼吸轻了一点。
「你后来查了那块碑。」
「查了十年。」巴雷特说，「图书馆地下书库，禁书区，教会档案室，冒险者公会的封存卷宗。最后在整理安瑟尔姆的研究手稿时找到了对得上碑文的翻译——只有一小段。」
「碑文写了什么。」
巴雷特的火焰晃了一下。
「群星之子的血，不是人类的血。是终末之前最后一道锁。」
沉默。
阿尔文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在反射着火焰的光芒。
「你觉得我是那个……群星之子？」
「安瑟尔姆觉得你是。」巴雷特说，「他在你入学第三天就确认了。但他不敢认——因为二十年前，上一次有人被怀疑是群星之子的时候，教会内部有人把那个孩子献祭了。」
火焰又晃了一下。这一次不是风，是巴雷特自己的魔力在跳。
「你今晚带我来这里——」
「测试。」巴雷特打断他，「不测你的星轨。测你的血。」
他从怀里取出一小块碎片——暗灰色，边缘有被高温切割的痕迹，表面残留着几道模糊的铭文。阿尔文认出那是他在实战课上撞过的第十二号石柱的碎片。
「群星之子遇到自己的铭文，血会发光。」巴雷特把碎片放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我不逼你。你自己决定。」
阿尔文看着那块碎片。
灰色。冰冷。没有威胁。
他伸出了右手。食指在碎片锋利的断口上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落在碎片的铭文上。
一秒。
两秒。
碎片上那几道模糊的古文字，亮了起来。
巴雷特那只失明的左眼——二十六年前在漆黑裂隙里被某种东西灼伤后从此失去了视觉的左眼——在那一瞬间，重新看见了光。
同一夜。图书馆地下三层。
艾丽西亚修女在黑暗里数到了第三块松动的基石。
铁锹撬开第三块之后，露出了一片手掌大小的空隙。她俯下身，用指尖触到了空隙底部平整的边缘——那是门框。
圣教会驻学院星之巫女在没有任何人批准的情况下，独自一人挖开了学院图书馆的地下密封层。她当然没有得到批准。大主教如果知道了这件事，大概会直接以异端罪把她绑上火刑柱。但她不在乎。
因为引导者说了「你顺着往下挖」。
那群星吊坠在黑暗中发出一圈模糊的灰白色光晕。她把手探进空隙深处，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凉的平面。
石板。
比预想的小。大约两掌宽，一掌高。材质在指尖的触感上判断不像艾尔德兰的任何一种矿物——手感更沉，表面光滑，带着一种不属于常温的微凉。
艾丽西亚把石板从空隙里抽出来，托在掌心。灰白色星坠的微光映在石板表面，那些文字浮在石头表面上方约一毫米的位置上方约一毫米的位置，像一层液态的光。
她一个字也看不懂。
「引导者大人。」她在心里默念，「属下已确认遗迹。」
没有回应。
虚空中的临渊将艾尔德兰的投影放到最大倍数。圣堂地下室的画面在她的视角里是一个发着金色微光的小方块——艾丽西亚刚刚触发了它。
石板的因果在变成实线。
但临渊没有回应艾丽西亚。
她的注意力在另一个光点上。学院后山训练场。两个光点。一个是暗红色的——巴雷特。另一个——
临渊的指尖停在半空。
那个代表阿尔文的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颜色。不是金色或星轨觉醒的标准色谱。是金色和灰色在同时跳动——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因果在他的血管里融合。
「……双星共振。」她低声说。
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之后，虚空很罕见地沉默了一瞬。因为在这二百八十一个世界里，她只在另一个人的身上见过这种光。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临渊收回放在投影上的手。她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在虚空倒映出艾尔德兰旋转的轮廓。
「巴雷特·龙息。安瑟尔姆。艾丽西亚。」她一个一个念出名字，「你们每个人都在推他。每个人都在给他指路——」
她停了片刻。
「就像有人给你们提前发了剧本一样。」
训练场上，阿尔文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在碎片上古文字里发着光，紧张地吞了一下口水。
「这正常吗。」
巴雷特没有回答。他在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失明了二十六年的左眼。眼泪顺着他的左脸颊流下来，他毫不在意。
「二十六年前我对着裂隙里的那块碑看了整整六个小时，碑文的每一个字我都刻进了脑子里。然后那些字烧了我的左眼。从此我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用右手把左手手套也脱了下来。两只手背上的旧伤疤在碎片的光芒下同时泛起了微弱的金色。
「——现在我又能看见了。」
「教官——你的眼睛——」
「它不是瞎了。」巴雷特的声音颤抖——一个序列5星芒大师，一个在战场上面对过魔王的冒险者，一个从漆黑裂隙里活着走出来的男人，他的声音在颤抖，「它只是被封住了。二十六年前的那个碑文是一道封印——它等着被另一个群星之子的血打开。」
他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十二根石柱间投下交叉的影子。
「你在考场被全学院嘲笑。你在走廊被人堵住。你在实战课被冲击波打飞出去——」
巴雷特的右眼和左眼一起看着阿尔文。两只眼睛都在流泪。一只是因为痛，另一只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你连眉头都没皱过。」
「我不知道怎么皱——」阿尔文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手指上的血光正在往上蔓延——沿着手背的血管纹路，金色的光在皮肤下层缓慢地往上流，像是一幅被重新点亮的星图。
巴雷特用右手一把攥住了他的前臂。炎之星轨的魔力从手套的位置输入阿尔文的血管，在金色光芒的外围裹上了一层微弱的红色保护层。
「第一次觉醒。忍着。接下来会很烫。」
「什么——」
然后阿尔文说不出话了。
因为他的整个右臂烧了起来——每一根血管都在被金色的光灌满。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埋藏了十六年，一直等着这一刻。等着一个傍晚，一块碎片，一滴血和三本书。
图书馆二楼。
艾因在她的小炉子旁边，第二杯红茶正要倒入杯子。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茶壶嘴悬在半空。
她低下头。左手的腕口内侧，在深蓝色管理袍的袖口下面——那些藏在皮肤底下的金线正在发烫。那是她在受肉时刻录在身体上的因果追踪。追踪对象只有一个。
阿尔文·雷斯特。
艾因把茶壶放下。动作很慢。外面的夜空里，那颗不在星图上的星星亮得前所未有。
她把右手压在左手腕口上，用指腹摁住了那些发光的位置。灰白色的光从她的皮肤底层渗出来，把金色压了回去。
然后她闭上眼。
「太快了。」她低声说。
窗外的星星闪了一下。
回应她的是一阵风。
深夜。图书馆地下三层。
艾丽西亚把石板揣进修女袍的内袋里，填回土石，整理了地上的灰尘——她在加入圣教会之前曾经在贫民区帮人修补墙缝，这些粗活她比任何祭司都熟练。做完这一切之后，她顺着来路爬上地面，在图书馆外墙的阴影里站了片刻。
她看了一眼二楼。借阅台旁边的窗户还亮着橘黄色的光。
引导者大人没有回复她。没有关系。过去这些年里引导者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不回复的——她在忙别的世界，或者在观测，或者就是单纯不想说话。艾丽西亚从不追问。
她沿着学院的外墙往圣堂方向走。
走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后山的方向，十二根星辉石柱中的某一根被什么东西照亮了。不是炎之星轨的红色——那种光她从没见过。金色和灰色交替闪烁，频率不高，像是某种刚醒来的东西在辨认自己周围的环境。
艾丽西亚把手放在了胸口的石板上。
然后继续走了。
她仍然不知道那个即将被预言选中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后山的光意味着什么。但她今晚挖出了一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石头，上面写着她看不懂的文字。而就在她把石头抱在怀里的同一时刻，学院的另一端亮起了一道她没见过的光。
巧合吗。
艾丽西亚把石板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觉得不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