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教会选择在星辉节发布预言。
星辉节是艾尔德兰大陆每年最重要的宗教节日,传说初代勇者艾尔德在这一天第一次听到了群星的声音。每一年,圣教会都会在圣王都卢米纳斯大圣堂举行星辉弥撒,七国贵族、学院高层、冒险者公会的代表全部到场。
今年不一样,弥撒地点历史罕见地换成了维伦。
消息是今天凌晨从圣教会传出来的——石板由星辉学院提交,大主教连夜研读之后宣布:本届星辉弥撒改在学院所在的维伦城邦举行。官方的理由是"让预言的发现者与聆听者站在同一块土地上"。贵族们措手不及——车马连夜赶路,维斯特公爵府的管事到得最早,脸色也最差。
至于石板是什么时候出土的——教会对外宣布是"三个月前,在整理大圣堂地下档案库时偶然发现,直到昨晚才解读完毕"。除了寥寥几个人,没有人知道这块石板昨晚还埋在图书馆地下的泥里。
「上古石板!」食堂里,格里芬一边把马铃薯泥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对着阿尔文说,「地底下刨出来的——上面刻的字几千年没人认得。大主教那老家伙把自己关了整整三个月——嘿,你猜怎么着——」
「读出来了。」阿尔文低头切着盘子里的肉。
「你怎么知道?」
「没读出来,教会犯不着在星辉节凌晨发疯。」阿尔文把切好的肉推到格里芬盘子里。室友最近训练量大,饭量翻倍,食堂配给却没跟上。「今早中庭突然开始搭祭坛。能让他们临时改场地的,只有比星辉节更邪门的事。」
邻桌有几个学生看了过来。阿尔文已经习惯了那种目光。但这次对方的表情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吃不准该不该继续把他当废柴看的犹豫。
自从他赢过尼尔·斯通之后,这种犹豫感就在学院里缓缓蔓延开来。过了接近一个月,现在几乎人人都用这种目光看他。
「听说维斯特家的事没?」格里芬压低声音。
「什么事?」
「来人了。星辉节一过就要把莉莉安娜弄回去。」
阿尔文的刀停在半空,肉刚好切完最后一块。
「她自己想走?」
「怎么可能。她逃来学院就是为了不回去——但她爹派来的人带了一件东西。」
「什么?」
「婚约书。」
阿尔文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水杯推到格里芬面前,站起来,端走了空盘子。食堂门口的光线在他走出去的时候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格里芬看着那个影子的方向。
「喂。」他喊了一声,「今天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赌什么。」
「赌你会在所有人面前用一次星轨。」
「我没有星轨。」
「你骗鬼去吧!」
阿尔文没有回头。但他走出食堂的时候,门框旁边那盆已经枯了三个月的盆栽忽然冒出了一片新叶子。
格里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被阿尔文切好的肉。
肉还是热的。
当天傍晚。
维伦大圣堂。
七国贵族的马车从中午开始就排满了大圣堂门前的石板路。维斯特公爵府的马车停在最前面——黑色车厢,银色族徽,拉车的四匹马都是没有一根杂毛的纯白。公爵本人坐在马车里没有出来。来的是公爵府的管事,一个穿着黑色正装、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用火漆封好的银色卷轴。
莉莉安娜站在学院的队列里。从公爵府的马车进入视线范围的那一刻起,她周围两米之内的所有学生都自动后退了半步。
被冰之魔女那层无意识的冰霜逼退的,霜比平时冷了至少两倍。
巴雷特走到她旁边,站在刚好在她能听见的距离。
「那个卷轴。需不需要在仪式结束后不小心起火。」
「不需要。」
「确定?」
莉莉安娜紫色的眼睛盯着马车旁那个管事,盯了很久。
「星辉节上使用炎之星轨是渎神行为,会被开除。」
「我问的是你需不需要。」
「……谢谢教官。不需要。」
巴雷特点了点头,没有离开。他就站在那里,和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面对着公爵府马车那个方向。
维伦大圣堂的钟响了。
三声。
四声。
七声。
接着大主教出现了。
大主教阿道夫·格兰瑟姆身着星辉法衣从圣堂深处走出,光之星轨序列2·星界行者。维伦圣堂平时为了省钱只亮三颗人造星辰,今晚在总部的特批拨款下,穹顶的十二颗星座全亮了。
据说卢米纳斯大圣堂的穹顶里,镶嵌着十二颗序列3以上星轨持有者遗留的星屑凝成的人造星辰。维伦作为独立城邦,没有这种遗产和财力,穹顶上的星座是用星辉石粉末描出来的仿制品,虽然精细到足以乱真,但亮度全靠地面上的星阵仪在供能。
星座的光落在他七十二岁的肩膀上。整个圣堂安静到了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信徒们、贵族们、七国的子民。」
大主教的声音不大。但序列2星界行者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轻微的共鸣,配合教会内部仅限序列3以上辅修的星语途径,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听见——从第一排的维斯特公爵代表,到最后一排站在门外没能挤进来的平民。
「三个月前。圣教会的星之巫女艾丽西亚修女在整理地下档案时,发现了一扇被尘封数百年的门。」
站在圣坛侧面的艾丽西亚修女微微低下头。灰色的星星吊坠在领口发着微光。她咬着内侧的软肉,靠着极强的职业素养,死死压住不断想往上翘的嘴角。
大主教刚才对着七国贵族说石板被尘封了数百年。事实上,石板是昨天晚上才从图书馆地下挖出来的。大主教拿到石板的时间是今天凌晨——他听了自己的“预言”,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研究、翻译、编了一套说得过去的考古故事,然后在凌晨宣布。
引导者大人说过:历史的写法就是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得像是很久以前就已经注定。
大主教从她手里接过石板的时候对这套说辞深信不疑——他甚至自己往上加了「被尘封数百年」。她什么都没有纠正。
「门后是一块石板。」
大主教举起左手。两名祭司从圣坛后面抬出了一块被丝绒布覆盖的石板,放在大主教面前。
「石板的材质不属于艾尔德兰已知的任何矿物。上面的文字不属于人类已知的任何语言。历时三月,七位星语者合力。最后——」
丝绒布被揭开。
那是一块两掌宽、一掌高的石板。材质在十二颗人造星辰的照耀下泛着一种不属于任何光谱的灰白色光泽。石板表面的文字和刻上去的不同——它们浮在石头表面上空一毫米的位置,像一层液态的光,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没有人能移开视线。
「——读出来了。」
大主教把手悬停在石板上空。光之星轨的光芒从他掌心倾泻而下,与石板表面的流动文字融合。那些文字开始扭曲、重组、变形,最后变成了每个人都能看懂的人类通用语。
漂浮在圣坛上空。每一个字都比人身还大。
> 无光之子降于尘世,
> 其血为群星脉络。
> 不显不耀,非测所及,
> 于终末之时——
> 斩王。
圣堂里沉默了很久——所有人都以为大主教还会说什么。
但他没有。
预言就这么几个字。解释、补充统统没有,更没回答最关键的问题——
谁是无光之子。
于是嗡的一声,整个圣堂炸了。
「无光之子——没有光的意思是不是……」
「没有星轨回路?还是回路里没有星屑?」
「群星脉络——你们听明白了吗——脉络——血管——他的血是群星!」
「什么叫于终末之时斩王?王是指魔王还是——」
「还能是什么王!初代勇者杀魔王——这预言说的是下一个勇者!」
「但这个勇者是无光的——」
圣堂最前排,维斯特公爵府的管事回头看了一眼学院的队列。
他在找人。
莉莉安娜故意走到了队伍的最后列,回视着他。冰霜在她周围凝结成了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将周围的学生推开。
然后,圣堂外传来了一声不属于仪式的巨响。
和响彻了一整天的钟声、烟火、庆典游行声都不一样。
一道黑色的光——从学院后山的方向,冲天而起。
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深渊瘴气。
训练场的十二根星辉石柱作为学院结界的基础锚点,平时负责将整座学院及维伦城邦的周边区域笼罩在防护结界之内。
而在结界之外,教会开拔的圣骑士团和贵族的私兵布置了层层重兵,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从北方前线漏过来干扰星辉节的魔王军漏网之鱼。
今晚所有人都在维伦大圣堂——没有人留在训练场。
不是什么大事,结界万无一失,外围有重兵把守,内部大主教压阵。
这能出什么事?这阵仗哪怕四魔将来一个都回不去,魔王硬闯都得思虑三分。
但现在——
圣堂外,学院后山。半分钟前。
使徒小姐左手提着眼镜,右手按在一根星辉石柱上。
「时机正好。」
十二道柱石里的魔力回路被某种异质物质入侵、同化,随后开始忽明忽暗。艾因戴上眼镜,收回手,打了个响指。
啪——
所有石柱熄灭。
咔嚓——
压制魔物的结界,碎了。
魔物群从后山钻了出来,身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薄线。
然后她松开了线。
维伦圣堂里。
第一只影魔在众人的眼前从后山的方向涌出,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总计数只侦查型影魔和一群瘴气兽——体型不大,数量刚好够制造混乱,不够造成真正的伤亡。使徒小姐的计算从不出错。
最大的那群直奔圣堂而来。
「所有人不要乱——」巴雷特的声音被刺耳的警报盖了过去。
大圣堂的门口出现了第一只魔物。影魔——半实体,半黑烟,没有眼睛,但能感知活人体内的星屑浓度。它判断猎物优先级的方式很简单:谁的星屑多,先吃谁。
黑烟毫不犹豫地朝门口的莉莉安娜扑了过去。
巴雷特的火焰在手套上炸开,但慢了一步。影魔战力不强,唯一的优势是快——速度远超序列5远程攻击的反应上限。
莉莉安娜的冰霜爆发。六角冰晶在她面前凝结成一面镜盾,影魔撞上去的瞬间被冰晶刺穿了半边身体。
但影魔不止一只。瘴气裹着黑色的半实体从破损的门口涌入,把维伦圣堂的烛火全部吹灭,只剩下十二颗仿造星座还亮着——如果是真的圣王都大圣堂,影魔接近圣堂周围的一瞬间就会被十二道光焰烧成灰烬。
可惜没有如果。
「往后退——」巴雷特咆哮。
圣坛上,大主教阿道夫下意识抬起了右手。序列2星界行者的光途径——他只需要一个念头,这些低阶影魔和周围更小的瘴气兽就会在光里蒸发。
但他没出手。
怀里的石板烫得惊人。「无光之子」那四个字,在他掌心底下烙着微弱的金光。那光和他每次祷告时从穹顶透下来的,是同一种。
大主教的手僵在半空。
紧接着——
他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在那面即将被第二只影魔撞碎的冰镜前面,出现了一个人。
金色头发、蓝色眼睛,胸前别着没有任何星轨纹路的灰色铭牌。
「阿尔文——你疯了——」格里芬想阻止,却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金发少年的速度。
阿尔文站在莉莉安娜和五只影魔之间。
他右手握着一块碎片——暗灰色,边缘有被高温切割的痕迹。第十二号石柱的碎片。巴雷特在昨晚训练结束后没有把它收回去。
现在那块碎片正在发光。
炽烈的白光。
光从碎片的每一道裂缝中迸射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了一张巨大的纹路图——群星的纹路。七条途径的完整纹路,同时在碎片的光芒中被点燃。
随后光芒迅速收紧,汇聚到少年的指尖凝成暗金色,蓄势待发。
影魔停住了。它们感知到这个人的体内突然爆发出了比冰之魔女还要强烈的魔力反应。但这个人胸口徽章上的星屑浓度读数——仍然是零。
阿尔文挥出了那一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释放什么。群星之子的第一式——名字、咏唱、招式,都不存在。只是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在那一瞬间同时被光灌满——从他的指尖开始,一路烧过手腕、前臂、肩膀,然后在胸口汇聚成一个他从来没感受过的热核。那颗核在他心脏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猛地炸开。
少年的视野瞬间全白。耳膜嗡地一声,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
所有的光沿着手臂涌到指尖,从石柱碎片上轰然炸开。
一道混杂着金色与灰色的冲击波以阿尔文为圆心扩散了出去。
五只影魔在接触冲击波的瞬间被蒸发成了烟雾。冲击波穿透了它们的躯体,连同周围的瘴气一起撕成了碎片。冲击波穿透圣堂大门,把门口剩余的魔物全部掀飞出去,后山方向的瘴气被这道光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十二颗仿造星辰全部熄灭了。
然后一颗一颗重新亮了起来。那道冲击波的余波点亮了它们——星辉石本身在回应群星。
圣堂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维斯特公爵府的管事手里的银色婚约卷轴掉在了地上,无人弯腰去捡。
格里芬的双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软了。他靠在一旁的大理石柱上,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大主教阿道夫·格兰瑟姆站在圣坛前。七十二岁的星界行者,在教会服役了整整五十年。他看着那个站在冰镜前面的金发少年,和自己手里石板上的预言之间来回看了三次。
「无光之子——」他的嘴唇动了动,「不显不耀——非测所及——」
阿尔文转过身。
他的右手还在发光。金色的血管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是皮肤底下镶嵌了一张活的星图。
但他在看莉莉安娜。
「你没事吧。」
莉莉安娜看着他。
她从来不需要别人保护。冰之星轨序列7,星辉法师,万人之上的天才。但在刚才那五只影魔扑过来的瞬间——在她知道自己最多只能挡住三只的瞬间——是他挡在了前面。
她本以为这个人会是巴雷特、大主教、甚至是维斯特代表,或者至少是任何一个比她更强的星轨持有者。
结果最后挡在她身前的,是一个连星轨都没有觉醒的微尘级。
周围凝结的冰霜,无声地融化了一点。
「你的手。」她说,声音比平时轻。
阿尔文低头看自己的手。
光在消退。从肘部退回到手腕,从手腕退回到指尖,最后收进了那块石柱碎片的铭文里。
他抬头看着周围的人。圣堂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他——七国贵族、教会祭司、学院教官、全校学生。他们的眼神和今天早上的食堂邻桌分毫不差,但放大了一千倍。
犹豫。
然后第一个人跪了下去。
是大主教。
七十二岁的星界行者,序列2,圣教会的最高领袖。他走下圣坛,穿过自动分开的沉默人群,跪在一个十六岁少年面前,把石板举过头顶。
「群星之子。预言说的……」
他咽了一口唾沫,用尽全部力气才让声音不抖。
「是您。」
圣堂外。学院图书馆的门刚关上。
艾因坐回借阅台的后面,没有去圣堂确认。她从来不去圣堂——一个微尘级的图书管理员出现在那种场合太显眼了。
但是使徒小姐眼中的灰白色现在都没有褪去。
窗外的夜空里,那颗不在任何星图上的星星亮成了一颗微型的太阳。
艾因低下头。左手的腕口内侧,那些藏在皮肤底下的金线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动。它们和阿尔文同步了。
他亮一分,金线就烫一分。如同有根无形的弦,把两人的脉搏缝在了一起。她握紧左手。灰白色的光从掌心渗出,把金线重新压回皮肤底下。但这次,她没有压完,留了最细的那一根。
窗外的星星带着困惑暗了一瞬。
然后又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