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教会选择在星辉节发布预言。
星辉节是艾尔德兰大陆每年最重要的宗教节日——传说初代勇者艾尔德在这一天第一次听到了群星的声音。每年这一天,圣教会都会在卢米纳斯大圣堂举行盛大的星辉弥撒,七国贵族、学院高层、冒险者公会的代表全部到场。
今年星辉节的消息比往年早了三天传遍学院。节日没变。变的是圣教会——大主教亲口宣布:今年的星辉弥撒上,会公布一份新出土的古代预言。
「上古石板。」食堂里,格里芬一边把马铃薯泥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对着阿尔文说,「听说在地下挖出来的。上面的文字几千年没人能读,结果大主教关上门研究了三个月——你猜怎么着——」
「读出来了。」阿尔文低头切着自己盘子里的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不读出来的话教会不会提前三天宣传。」阿尔文把切好的肉推到格里芬盘子里——室友最近训练量大了,饭量翻倍,但食堂配给没跟上。「他们需要三天时间让消息传遍七国。」
「你这么懂教会?」
「我只是懂宣传。」
格里芬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嘴里的马铃薯泥差点喷出来。
邻桌有几个学生看了过来。阿尔文已经习惯了那种目光——不是嘲笑。但这次对方的表情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确定。一种吃不准该不该继续把他当废柴看的不确定。
自从他赢过尼尔·斯通之后,那种不确定就在学院里蔓延开来。不快。但很稳。
「你听说维斯特家的事了吗。」格里芬压低声音。
「什么事。」
「维斯特公爵派了人来。说是要在星辉节之后把莉莉安娜接回去。」
阿尔文的刀停了一下。
「她自己要走吗。」
「怎么可能。她逃来学院就是为了不回去——但她爹派来的人带了一件东西。」
「什么。」
「婚约书。」
阿尔文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水杯推到格里芬面前,站起来,端走了空盘子。食堂门口的光线在他走出去的时候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格里芬看着那个影子的方向。
「喂。」他说,「星辉节那天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赌什么。」
「赌你会在所有人面前用一次星轨。」
「我没有星轨。」
「你骗鬼去吧。」
阿尔文没有回头。但他走出食堂的时候,门框旁边那盆已经枯了三个月的盆栽忽然冒出了一片新叶子。
格里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被阿尔文切好的肉。
肉还是热的。
星辉节。傍晚。
卢米纳斯大圣堂。
七国贵族的马车从中午开始就排满了大圣堂门前的石板路。维斯特公爵府的马车停在最前面——黑色车厢,银色族徽,拉车的四匹马都是没有一根杂毛的纯白。公爵本人坐在马车里没有出来。来的是公爵府的管事,一个穿着黑色正装、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个用火漆封好的银色卷轴。
莉莉安娜站在学院的队列里。从公爵府的马车进入视线范围的那一刻起,她周围两米之内的所有学生都自动后退了半步。被她那层无意识的冰霜逼退的。
比平时冷了至少两倍。
巴雷特走到她旁边。没有站太近。只是刚好在她能听见的距离。
「那个卷轴。需不需要在仪式结束后不小心起火。」
「不需要。」
「确定?」
莉莉安娜紫色的眼睛盯着马车旁那个管事,盯了很久。
「星辉节上使用炎之星轨是渎神行为。你会被开除。」
「我问的是你需不需要。」
「……谢谢教官。不需要。」
巴雷特点了点头。他没有离开。就站在那里,和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面对着公爵府马车那个方向。
大圣堂的钟响了。
三声。
四声。
七声。
然后大主教出现了。
大主教阿道夫·格兰瑟姆今年七十二岁。光之星轨序列2,星界行者。他穿着星辉法衣从圣堂深处走出来的时候,穹顶上的十二星座投影全部亮了起来——那是大圣堂里用十二颗序列3以上星轨持有者遗留的星屑炼制的人造星辰。平时只亮三颗。今晚十二颗全亮。
整个圣堂安静到了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信徒们。贵族们。七国的子民。」
大主教的声音不大。但序列2星界行者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轻微的共鸣,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听见——从第一排的维斯特公爵代表到最后一排站在门外没能挤进来的平民。
「三个月前。圣教会的星之巫女艾丽西亚修女在整理地下档案时,发现了一扇被尘封数百年的门。」
站在圣坛侧面的艾丽西亚修女微微低下头。灰色的星星吊坠在她领口里发着不起眼的微光。三个月前——她听着大主教说出这个被精心安排的时间,面无表情。实际只有三周。但引导者大人说过:历史的写法就是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得像是很久以前就已经注定。大主教从她手里接过石板的时候对这套说辞深信不疑——他甚至自己往上加了「被尘封数百年」。她什么都没有纠正。
「门后是一块石板。」
大主教举起左手。两名祭司从圣坛后面抬出了一块被丝绒布覆盖的石板,放在大主教面前。
「石板的材质不属于艾尔德兰已知的任何矿物。上面的文字不属于人类已知的任何语言。我们花了三个月时间。动用了七位星语之星轨的持有者。最后——」
丝绒布被揭开。
那是一块两掌宽、一掌高的石板。材质在十二颗人造星辰的照耀下泛着一种不属于任何光谱的灰白色光泽。石板表面的文字不是刻上去的——它们浮在石头表面上空一毫米的位置,像一层液态的光,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没有人能移开视线。
「——读出来了。」
大主教把手悬停在石板上空。光之星轨的光芒从他掌心倾泻而下,与石板表面的流动文字融合。那些文字开始扭曲、重组、变形——最后变成了每个人都能看懂的人类通用语。
漂浮在圣坛上空。每一个字都比人身还大。
> 无光之子降于尘世,
> 其血为群星脉络。
> 不显不耀,非测所及,
> 于终末之时——
> 斩王。
圣堂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以为大主教还会说什么。
但他没有。
预言就这么几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补充。没有指名道姓。
然后嗡的一声,整个圣堂炸了。
「无光之子——没有光的意思是不是……」
「没有星轨?还是没有星屑?」
「群星脉络——你们听明白了吗——脉络——血管——他的血是群星!」
「什么叫于终末之时斩王?王是指魔王还是——」
「还能是什么王!初代勇者杀魔王——这预言说的是下一个勇者!」
「但这个勇者是无光的——」
圣堂最前排,维斯特公爵府的管事回头看了一眼学院的队列。
他在找人。
莉莉安娜回视着他。冰霜在她周围凝结成了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
然后,圣堂外传来了一声不属于任何仪式的巨响。
不是钟声。不是烟火。不是庆典。
那是一道黑色的光——从学院后山的方向,冲天而起。
深渊瘴气。
训练场的十二根星辉石柱作为学院结界的基础锚点,平时负责将整座学院及周边区域笼罩在防护结界之内。但今晚所有人都聚集在大圣堂——没有人留在训练场。
魔王军选在星辉节发动突袭。他们一直等到十二颗人造星辰全部亮起,等到结界最薄弱的时刻,等到全学院的人都在圣堂里听着预言——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第一道瘴气从后山裂隙中喷涌而出,击碎了第十二号星辉石柱。然后是第十一。第十。
三根石柱的破碎带来了连锁反应。结界上的裂缝开始扩大。低等级的魔物从裂缝中涌出——四只侦查型影魔加一群瘴气兽——体型不大,数量极多,速度极快,专为制造混乱而生。
最大的那群冲着圣堂来了。
「所有人不要乱——」巴雷特的声音被刺耳的警报盖了过去。
大圣堂的门口出现了第一只魔物。影魔——半实体,半黑烟,没有眼睛,但能感知活人体内的星屑浓度。它判断猎物优先级的方式很简单:谁的星屑多,先吃谁。
它朝莉莉安娜扑了过去。
巴雷特的火焰在手套上炸开——但慢了。魔物的速度远超序列5的反应上限。
莉莉安娜的冰霜爆发。六角冰晶在她面前凝结成一面镜盾,影魔撞上去的瞬间被冰晶刺穿了半边身体。但影魔不止一只。三只。五只。瘴气裹着黑色的半实体从破损的门口涌入,把圣堂的烛火全部吹灭,只剩下十二颗人造星辰还亮着。
「往后退——」巴雷特咆哮。
然后他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在那面即将被第二只影魔撞碎的冰镜前面,出现了一个人。
金色头发。蓝色眼睛。胸前别着没有任何星轨纹路的灰色铭牌。
「阿尔文——你疯了——」
阿尔文站在莉莉安娜和五只影魔之间。
他右手握着一块碎片——暗灰色,边缘有被高温切割的痕迹。第十二号石柱的碎片。巴雷特在昨晚训练结束后没有把它收回去。他把它放在了阿尔文手里。
现在那块碎片正在发光。
那是炽烈的白光——不是金色荧光。光从碎片的每一道裂缝中迸射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了一张巨大的纹路图——群星的纹路。七条途径的完整纹路,同时在碎片的光芒中被点燃。
影魔停住了。它们感知到这个人的体内突然爆发出了比冰之魔女还要强烈的魔力反应。但这个人胸口徽章上的星屑浓度读数——仍然是零。
然后阿尔文挥出了那一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释放什么。群星之子的第一式——没有名字,没有咏唱,没有引导,没有任何序列等级的技术支撑。只是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在那一瞬间同时被光灌满,所有的光沿着手臂涌到指尖,然后从石柱碎片上炸开。
一道混杂着金色与灰色的冲击波以阿尔文为圆心扩散了出去。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星轨的冲击波。
那是群星。
五只影魔在接触冲击波的瞬间被蒸发成了烟雾。不是烧毁——冲击波穿透了它们的躯体,连瘴气一起被撕成了碎片。冲击波穿透圣堂大门,把门口剩余的魔物全部掀飞出去。后山方向的瘴气被这道光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十二颗人造星辰全部熄灭了。
然后一颗一颗重新亮了起来。那道冲击波的余波点亮了它们——像群星本身在回应。
圣堂里没有人说话。
维斯特公爵府的管事手里的银色婚约卷轴掉在了地上。没有人帮他捡。
格里芬的双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软了。他靠在石柱上,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大主教阿道夫·格兰瑟姆站在圣坛前。七十二岁的星界行者,在教会服役了整整五十年。他看着那个站在冰镜前面的金发少年,和自己手里石板上的预言之间来回看了三次。
「无光之子——」他的嘴唇动了动,「不显不耀——非测所及——」
阿尔文转过身。
他的右手还在发光。金色的血管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是皮肤底下镶嵌了一张活的星图。
但他在看莉莉安娜。
「你没事吧。」
莉莉安娜看着他。
她从来不需要别人保护。冰之星轨序列7,星辉法师,万人之上的天才。但在刚才那五只影魔同时扑过来的瞬间——在她知道自己最多只能挡住三只的瞬间——是他挡在了前面。
不是巴雷特。不是大主教。不是任何一个比她更强的星轨持有者。
是一个连星轨都没有觉醒的微尘级。
「你的手。」她说。
阿尔文低头看自己的手。
光在消退。从肘部退回到手腕,从手腕退回到指尖,最后收进了那块石柱碎片的铭文里。
他抬头看着周围的人。圣堂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他——七国贵族、教会祭司、学院教官、全校学生。他们的眼神和今天早上的食堂邻桌一模一样,但放大了一千倍。
不确定。
一种吃不准该不该继续把他当废柴看的不确定。
然后第一个人跪了下去。
是大主教。
七十二岁的星界行者,序列2,圣教会的最高领袖。他跪在一个十六岁少年面前,把石板举过头顶。
「群星之子。」
他用尽了全部力气才让声音不抖。
「预言说的——是您。」
圣堂外。学院图书馆的方向。
艾因站在借阅台的后面。她没有去圣堂。她从来不去圣堂——一个微尘级的图书管理员出现在那种场合太显眼了。
窗外的夜空里,那颗不在任何星图上的星星亮成了一颗微型太阳。
艾因低下头。左手的腕口内侧,那些藏在皮肤底下的金线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动。它们和阿尔文同步了——不是在追踪。
像一面镜子。他亮一分,她亮一分。
她握紧左手。灰白色的光从掌心渗出,把金线重新压回了皮肤底下。但这次她没有压完全部。留了一根。最细的那一根。她没有告诉临渊为什么。
窗外的星星暗了一瞬。
然后又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