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期定在三天后。目标是铁壁关——北方前线最后一座仍在人类联军手中的要塞。魔王军的侦查部队在那附近被目击的频率在过去一个月里翻了三倍。
临走前一天的中午，阿尔文去了一趟维伦城邦的集市。巴雷特给的清单上写着十几样东西——北方防冻用的兽脂膏、替换的星辉药布、一把备用的匕首鞘。清单最后一行被巴雷特自己划掉又重写了三次，最后的版本是「红茶。别买学院的——学院那家掺了碎茶叶梗。」
阿尔文在集市上转了将近一个钟头。维伦的集市比学院的食堂大三倍，摊位沿着城邦中央的星辉石喷泉一圈一圈地往外排。他在一个卖茶叶的老妇人面前蹲了很久。老妇人把三种红茶各泡了一小杯让他试——第一杯太涩，第二杯太淡，第三杯的杯底有一层很细的茶叶粉。他把第三杯喝完，买了一整包。老妇人用油纸包好递给他，说这种茶叶在北方也能泡——只要水温够，瘴气灰雪化成的水也能泡出味道。
「北方没有红茶卖吗。」阿尔文把茶包塞进布袋里。
「铁壁关前线只有军用代咖啡。」巴雷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从对面摊位买的热麦酒。大白天喝酒——退役冒险者的习惯，阿尔文已经放弃纠正了。「你去珂尔村那次要是带了红茶，雪地里跪着看碎片粉末的时候至少还有一口热的可以喝。」
「那次我带了她给的袍子。」
「袍子不保温。」巴雷特喝了一口麦酒，「红茶保温。」
阿尔文没有回答。他把布袋挂在肩上，沿着喷泉外圈往学院的方向走。走过喷泉第三层台阶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艾因站在喷泉对面的旧书摊前面。阿尔文差点没认出她——她在学院之外不穿那件深蓝色的管理员袍。灰色的亚麻长裙，外面套了一件剪裁得极素净的浅灰色短斗篷，领口别着一枚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银色枫叶胸针。头发没有束，散在肩后，被喷泉的水雾打湿了几缕。圆框眼镜还在，她在哪都戴着。正低着头翻一本旧到连封面都看不清的书，翻页的动作和她在图书馆翻那本没完没了的书一模一样。
他站在喷泉这一侧看了好几秒才走过去。她在图书馆里泡红茶、贴标签、整理书架、靠在借阅台后面的旧椅子上打盹——所有这些画面都发生在围绕着那盏橘黄色魔导灯的数十步半径之内。出了那个半径，她换下了管理员袍，散开了头发，站在正午的日光里翻旧书。看起来和图书馆里完全一样。但又不太一样。
「管理员。」他走过去，「你不上班。」
「周二。」她头也不抬。
「今天周三。」阿尔文在她旁边蹲下来。旧书摊的摊主是个胡子比安瑟尔姆还长的老头，看见有人来连招呼都懒得打。艾因把那本旧书翻到倒数第三页，手指在某一行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周三下午图书馆闭馆。新规定。」
「什么时候定的。」
「现在。」她把书合上，放回摊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轻轻撞到了阿尔文的肩膀——他蹲得太近了。艾因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任何话。阿尔文站起来退了一步。两个人在旧书摊前面站了片刻。喷泉的水花溅到台阶边缘，在他们之间不到一步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圈深色的湿痕。
那天下午在喷泉周围没有发生什么值得记下来的事。她在旧书摊前翻了四五本书，问了老摊主一个问题（老人咕哝了几声，大概是没听懂）。路过卖旧茶具的摊位时看了一眼一只画歪了冰晶花纹的白瓷杯，停了不到一息。
「走吧。」她说。
从维伦回学院的路上有一条穿过学院后山的银杏道。十一月底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被午后的日光一照，颜色浓得像是快要烧起来。阿尔文在前面走，艾因在后面隔了大概三步。军团的行军队列标准间距是两个人之间空一步——三步不是标准间距。三步是图书管理员和借书的人之间的距离。
「铁壁关前线。」艾因开口。
阿尔文停下来。
「瘴气灰雪化开之后泡的红茶。水温要在壶嘴上多停一拍。盐分会先沉下去，等盐分沉完再倒。」她说完继续走，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在了前面。三步变成了四步。四步的间距是走在前面的人故意拉开的。
「你喝过。」阿尔文站在原地。
「安瑟尔姆写的。《极地行军饮用水净化考》。附录第二十一页。」她没有回头。银杏叶从她背后落下来，落在她浅灰色斗篷的右肩上，停了一瞬，被风吹走了。落叶覆盖的石板路上有一层很浅的金黄色碎叶，踩上去不发声响。
阿尔文在银杏道的岔路口停下了。往左是训练场，往右是图书馆的方向。艾因头也不回地往图书馆走了——她总是一个人走完最后几步，进图书馆的时候也是。三步间距变成了四步。五步。
他把布袋挂在肩上。袋子里那包茶贴着后背的位置，油纸在体温的烘烤下开始散发出一种介于北方灰雪和南方红茶之间的味道。分不清是从纸缝里漏出来的茶叶碎，还是银杏道上的风吹过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