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文晋升序列7的三天后，巴雷特在训练场上挂了一块黑板。
黑板上用粉笔画了三个人名。阿尔文·雷斯特。莉莉安娜·维斯特。格里芬·黑铁。
「这是勇者小队。」巴雷特把粉笔往肩后一扔，「有意见现在说。没意见——」
格里芬·黑铁。土之星轨序列8。全院新生里排名中游偏下，上课睡觉，下课抢肉，任何时候找他不是在食堂就是在去食堂的路上。
「有。」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格里芬。
「为什么我在上面。」他说。
「因为你没得选。」巴雷特说，「群星之子需要一个能扛正面的盾。二年级的尼尔·斯通倒也是土之星轨序列7——但他上次被阿尔文蹬了一脚之后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你比他扛揍。」
「序列8是因为我懒。」格里芬挠着后脑勺，「但我没懒到想送死——」
「你在珂尔村还有家人。」莉莉安娜的声音忽然插进来——语气和平时一样冷，但问题本身比任何一次课堂提问都轻。
训练场安静了一瞬。格里芬的手在头上停住了。
「……珂尔村。」他说，声音降了半格。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摸到那块旧铭牌的边角——去年春天离开村子备考时姐姐塞给他的，土之星轨的，上面还没有任何磨损，序列标记还是崭新的「8」。姐姐当时说：去，学好了回来。所以他来了。他要回去。他得先知道珂尔村还在不在。「我在学院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秋天。魔王军扫了北边几个村。珂尔村在名单上。」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脸上还挂着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但那只手攥成了拳头。很紧。
「土之星轨序列8。扛盾。对。」他龇了一下牙，「什么位置来着。」
「前排防御。」巴雷特说。
格里芬没有再说任何话。他走到巴雷特画的防御位站位圈里，把脚踩了进去。
「你呢。」巴雷特看向莉莉安娜。
「我欠他一条命。上次在星辉节不算还——圣堂里他挡在我前面，所以我没死。这属于他单方面的。我欠的是我主动出手救他一次才算完。」莉莉安娜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冷，「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待在队里。」
「中排核心输出。」巴雷特在莉莉安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冰晶的标记，「序列7是你的底线。你入学之后还没升过。」
「因为没有压力。」莉莉安娜看着阿尔文，「现在有了。」
阿尔文没有说话。他走到黑板上自己名字对应的站位圈前——前排先锋。这个位置是所有队形里最容易被集火、最需要在前线撕开敌方阵型的位置。
「先锋通常配什么。」
「炎之星轨或者剑之星轨。」巴雷特说，「你的群星之力目前能驱动七条途径，但主输出靠炎。冰在莉莉安娜手里。其他途径你能同步调用多少看你自己的控制力——三天前的测试，你同时维持两条途径的时间上限是十四秒。」
「十四秒不够。」
「对。所以你要练。」巴雷特从背后拎出一个小麻袋。袋子里是几块从废弃石柱上敲下来的星辉石碎料——比群星石粗糙得多，但量大，可以反复消耗。「每天十四秒。练到同时维持三条以上再说先锋的位置。」
「如果练不到呢。」阿尔文问。
「那你就是整个小队的短板。」巴雷特把袋子扔到阿尔文手里。袋子很沉，压得他右臂的血管纹路在手套底下跳了一下。「群星之子当短板——你想想那个画面。」
阿尔文低头看着手里的碎料。粗糙的石块在他的手套里硌得生疼。
「我下午去图书馆。」
「去干嘛。」
「查一下怎么同时开三条星轨。」
巴雷特看着他。然后笑了——整个训练场上第一次露出的笑容，很浅，一闪就没了。
「你就是那种人。」他说，「珂尔村碎了石头，回来没哭没闹没说放弃。第一件事是去图书馆查资料。」
「哭能解决问题的话我五岁那年就该打赢瘴气兽了。」
巴雷特把话噎了回去。然后他拍了拍阿尔文的肩膀。力气很大。比平时重。
当天下午的训练分了三个环节。第一环节是格里芬的防御稳固性测试——巴雷特让莉莉安娜对着他的塔盾连续释放了十六发冰矢，每一发都打在同一个点上。打到第十二发的时候盾面出了一条裂纹，打到第十五发的时候格里芬的左手虎口被震出了血。他没有松盾。
「够了。」巴雷特说。
格里芬把盾立在地上，撕了一条绷带缠住虎口。缠完之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字的旧铭牌——土之星轨的铭牌。上面的序列标记还停留在「8」。
「姐。」他说。然后把铭牌塞了回去。
没有人问他姐在哪。所有人都知道。
第二环节是莉莉安娜和阿尔文的对位协防。巴雷特用炎之星轨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热浪模拟前线战场的光线折射。阿尔文需要在不触发群星之力的前提下仅凭身体反应为莉莉安娜挡住巴雷特随机方向释放的低功率火弹。莉莉安娜需要在他挡不住的瞬间用冰镜补位。
前十分钟，阿尔文漏了四次。莉莉安娜的冰镜补了三次——第四次她没补。那发火弹擦过她的左肩，在深蓝色的学院制服上烫了一道黑痕。
「为什么不补。」巴雷特问。
「因为他第四次漏的位置让我判断失误。」莉莉安娜说，「他前三次漏完之后调整了站姿，我以为第四次他会往反方向躲——结果他原路又漏了一次。」
「我下次不会。」阿尔文说。
「不需要。」莉莉安娜把烧焦的袖口折了上去，「你犯错的模式是有规律的——三次调整之后会过度补偿，导致第四次漏在反方向。下次我会提前往反方向补。」
阿尔文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袖口折上去的那一侧——被火弹擦到的位置——烫痕的范围比她折起来的部分要大。她不想让别人看到那道痕迹。
和疼没关系——她受不了的是失误本身。
「维斯特家的人从来不犯错。」阿尔文说。
「我不是维斯特家的人。」莉莉安娜把另一只袖口也折了上去，「我姓霜语。」
训练场上空的太阳偏到了石柱顶端。三个小时的分项测试让每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格里芬的虎口绷带换了两条，莉莉安娜的左袖口被火弹烫出一道焦痕，阿尔文的右手手套表面全是碎料的粉尘。
巴雷特走到场地中央。他没有脱护甲——炎之星轨的皮革护手从手腕一直绑到肘部。手套的红色在夕阳光下像两块即将点燃的炭。
「前两个环节是基础。第三个环节——你们三个一起上。」他开始把护手绑紧，「撑过六十秒算你们赢。」
「对手是谁。」格里芬把塔盾立在地上。
「我。」
训练场安静了。格里芬看了一眼阿尔文。阿尔文看了一眼莉莉安娜。莉莉安娜把被烫出焦痕的左袖口又往上折了一折——折到了前臂中段，露出小臂上因为长时间释放冰晶而微微泛蓝的皮肤。
「六十秒。」她说。
「对。」巴雷特把最后一只护手扣紧。炎之星轨序列5·星芒大师——十二根石柱上的铭文在他走到场中央的同时自动转成了红色。他没有主动激活——石柱自己感应到了即将释放的魔力密度。
三人走到各自的站位圈。格里芬在前——左脚踩进防御位，塔盾的底部楔进地面的凹槽。阿尔文在中——先锋位，距离巴雷特最近，站的位置正好是炎弹和热浪的交叉覆盖区。莉莉安娜在后——后排输出位，和她上午一个人站的位置完全一样，但这次她前面有两个人。
巴雷特没有给他们准备时间。护手扣紧的同一瞬间，他的右手五指张开——三发压缩炎弹从三根手指的指尖弹出。每一发只有拇指盖大小，赤红色的芯被一层几乎透明的蓝色外焰裹着——压缩炎弹，和普通火焰攻击不同。这种炎弹在命中目标之前不会释放任何热量，所有的破坏力都压在核心一点。
格里芬举盾。土之星轨的魔力从他的手心灌进塔盾的金属框架——盾面在炎弹接触的瞬间亮起了土黄色的防御铭文。
第一发正中盾心。格里芬的膝盖弯了一下。盾面没事。第二发打在盾面的左上角——同一个点。防御铭文在那一个角上出现了第一条裂纹。第三发比前两发快了将近一倍——格里芬来不及把盾面重新提上来，炎弹擦过盾缘，直扑他身后的阿尔文。
莉莉安娜的冰镜在炎弹和阿尔文之间张开了。
冰之星轨序列7精炼版的反应速度——冰镜并非整面凭空出现——从中心针尖大小的核向外扩散，在一瞬间展成一面直径半米的六角冰晶。炎弹撞上冰镜的正中心，赤红色的核心在冰面上炸开——但蓝色外焰没有被冰镜拦截，它绕过了冰面，像是活的一样从冰镜边缘翻了过去。
阿尔文的右手把那发绕后的蓝焰拍碎了。
没有用星轨——他右手的银线手套在触到蓝焰的瞬间自动激发了一层金色的光，把火焰的温度压了下去。他的整只左手被震得发麻，手套内侧的银线变热了。
「压缩炎弹有两层伤害。」巴雷特的声音从场对面传来，「红色那层是热能，冰镜能挡。蓝色那层是冲击——冰镜挡不住。记住了。」
「霜语的第二发绕后预判。方向对了。速度慢了——下次提前半拍。」
莉莉安娜没有说话。她在重新凝聚冰镜——这次镜面的厚度翻了一倍。
巴雷特开始升温。
炎之星轨序列5的星芒大师将自身魔力渗入地面——训练场中央直径十米范围内的空气开始扭曲。那不是炎弹——他释放的是热浪环境场——巴雷特的星芒技。所有站在这个范围内的人都会持续受到高温压迫，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烧红的铁砂，皮肤表面的水分几息之间就被蒸干了。
格里芬的塔盾变成了烙铁。他的双手虎口隔着皮质护手套也被烫出了水泡。但他没有松盾——土之星轨从他的手心持续灌进盾面的金属框架，在每一轮防御铭文被热浪烧毁之后重新在下一个瞬间修复。
「二十秒。」巴雷特报时。左手握拳——一发低速火弹向阿尔文的左侧腰腹飞去。阿尔文侧身避开。第二发跟第一发几乎是同时从右手弹出的，没有瞄准阿尔文本人，飞向的是他下一步要踩的空位。如果阿尔文按刚才的侧身幅度躲，这发火弹会正好擦过他的右肩。
冰镜在火弹到达空位之前补了进去。莉莉安娜提前往阿尔文的闪避盲区放了一面——那面冰镜只有拳头大小，刚好封住火弹的弹道。压缩热能在冰面上炸开，蓝焰绕后——这次阿尔文用右手的群星之力正面拍中了它。金色光芒从手套内侧迸射，把蓝焰吞了进去。
「三十五秒。」
巴雷特切换了攻击频率。三发炎弹不再是同一种速度——第一发慢，第二发快，第三发极快。时间差被压缩到几乎重叠，这是老手才会用的多段变节奏攻击。格里芬的盾拦住了前两发，第三发穿过了盾面铭文裂开的位置——直取后排的莉莉安娜。
阿尔文转了方向。他没有去追那发炎弹——追不上。他追的是巴雷特释放了第三发炎弹之后左手空出来的那个瞬间。压缩炎弹在脱手之后的短暂冷却需要重新蓄魔——巴雷特的左膝前方出现了一个不到半拍的间隙。
阿尔文的右脚蹬在地面上。碎料袋旁边的灰尘被蹬出了一个漩涡。
炎之星轨——火之途径主动激活。影之星轨——暗影途径包裹双脚，提升移位速度。光之星轨——光芒途径灌注右拳，增幅冲击力。三条途径同时在他的血管里燃烧。手套内侧的银线全亮。
十四秒。
他在第十四秒的最后一拍冲到了巴雷特面前。右拳从光之途径的轨迹上砸向巴雷特左膝前方的间隙——
巴雷特用没带手套的左手接住了他的拳头。
金色的光从巴雷特的指缝间溢出来，像被拧紧的阀门底下漏出的水。教官低头看着自己接过的那只拳头——上面燃烧着三条途径交织的金色光芒。
「和莉莉安娜一样——方向对了，速度慢了。」
「够吗。」阿尔文的声音压在呼吸的间隙里。
巴雷特松开手。金色的光芒从他指缝间散开，一缕一缕地飘进下午的夕阳光里。
「够赢除我之外的任何人。」他把护手拆下来，露出下面爬满旧伤疤的右手，「开学第一天你还在走廊里被人堵着叫废柴。现在你能在我的冲击波里找到那个不到半拍的冷却间隙。」
「那个间隙你自己留的。为了让学员能找到。」
「对。」巴雷特把护手叠好，「但全学院找到过这个间隙的人——在你之前一共有三个。一个是安瑟尔姆。一个是我前冒险者搭档。一个是你旁边那个姓霜语的女的。」
莉莉安娜没有说话。她手臂上因为过度释放冰晶而泛起的蓝色正在缓慢褪去。刚才那发穿透盾面的炎弹直取后排的时候，她没有躲。三块巴掌大的六角冰晶在她面前拔地而起，以炎弹的弹道为轴心排成一条斜线——第一块擦偏了弹道，第二块消掉了旋转，第三块正面接住。冰晶碎裂的瞬间炎弹也散了。碎冰落在她脚边，融成一小滩水。折上去的袖口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
格里芬把塔盾从地上拔出来，虎口上缠的绷带已经全部烫成了褐色。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旧铭牌。还在。然后他对着巴雷特比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手势——竖起来的一根大拇指。
「六十三秒。」巴雷特看了一眼计时器，「超了三秒。算你们赢。」
晚上。图书馆。
三个人挤在了借阅台对面的阅读区。格里芬趴在桌上——他倒是想睡——背部的肌肉酸痛让脊椎没法挺直。莉莉安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一本《七途径共鸣辅助技巧》。阿尔文坐在老位置上，面前堆着从参考书区搬来的十二本星轨协同作战教材。
艾因把茶壶放在他们中间。四个杯子。画着小星星的。没有图案的普通白瓷。画着小冰晶的——挺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还有一只明显是随手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杯口有个豁口——格里芬的。
「四个杯子。」格里芬数了一遍，「管理员你什么时候算上我们了。」
「水烧多了。」艾因翻了一页书。
格里芬想追问，被阿尔文用眼神按了回去。莉莉安娜端起那只画了小冰晶的杯子，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冰的图案画得很认真——六角形的每一个角都是对着杯壁中心线量的。画的人大概用了尺子。
「图书馆里有尺子吗。」她问艾因。
「借阅台左边第三个抽屉。」
莉莉安娜没有接这句话。她喝了一口茶。然后继续翻《七途径共鸣辅助技巧》。
窗外，十二根星辉石柱在夜幕里安静地亮着微光。三号石柱旁边多了一面新的塔盾，靠在一堆碎料袋旁边。场地上散落着刚才合练时留下的人形凹痕。明天早上五点，莉莉安娜还是会第一个到。但明天她到的时候，会多一个正在绑手套的金发少年和一个拖着盾牌骂骂咧咧的刺猬头。
虚空里。临渊看着艾尔德兰的投影。训练场上三个光点已经形成了交叉金线——因果相连，互相支撑。通常勇者小队形成完整因果网需要三个月。这三个用了十一天。
「进度正常。」她自言自语。灰色平面上有人问了一个她没有预期到的问题——没有声音，没有文字。她的意识里直接多了一句话。
「什么时候收割。」
临渊的手指停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在阿尔文和艾因之间的那根比所有其他线都要粗的金线上轻轻弹了一下。线震动了。
「等他把魔王杀了。」
灰色平面上什么都没有再问。那颗没有光的黑色球体今晚没有闪。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