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河道回到铁壁关的当天晚上,阿尔文没有去食堂。没有去铁匠铺。没有去卡伦的侦察战后复盘会。他一个人坐在城墙最高处,一处位于主城墙指挥室东侧,最边缘的一段废弃旧城垛上。这段城垛不在任何哨塔的监控范围内。霍克将军说垛墙基座的星辉石已经老化到了探测范围只剩不到两百米,重修材料还没运到。平时没人来这里。
阿尔文把右腿垂在城垛外侧,左腿盘在垛墙上。从学院穿来的那双制式皮靴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珂尔村的灰雪、铁壁关的碎石、哨塔的星辉石粉尘、昨天村子里那个被自己炸开的沟翻起来的砂土。鞋面上什么都有。鞋底快平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今晚的北风没有带瘴气——卡伦下午的简报说了,未来四十八小时西北风,瘴气会被吹向东南方向。铁壁关会有一个短暂的干净夜空。
所以星星出来了。不是很多——北方雪原上方的天空大部分时候被瘴气层压着闷住。但今晚有几颗。最高的那颗是光之星轨的方向——暗金色,不在任何星图上。
「你没去吃饭。」
莉莉安娜从城垛内侧的暗影里走出来。她没有发出脚步声——在铁壁关待了一周之后,她已经习惯了在城墙上把脚踩在星辉石缝隙之间最不响的位置。
「不饿。」阿尔文说。
「你今天消耗了多少星屑?」莉莉安娜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来,紫眼睛在星光下比平时暗两个色调。「一发冲击波融掉半径五米的冻土——光那一下,你右臂的星屑储备大概烧掉了三分之一。烧到这个程度,身体会跳过饥饿直接进入虚耗期。」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我的战斗消耗了?」
「巴雷特没教过你。」她说,「战后复盘不是只复盘战术,还得复盘体力和星屑消耗。一个连自己消耗了多少都不知道的人,下次上战场会把自己拖死。」
阿尔文没有回答。他把右手抬起来对着星光看了一眼——血管纹路已经退到了手套内侧看不见的位置。银色抑制线安静地压着皮肤表层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瘢痕。
「你上来不是来教我复盘的吧。」他说。
莉莉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在城垛上坐下来,刚好隔了两个人的宽度。冰霜在接触石面的瞬间自动铺开了一层薄冰,然后又散了。因为石面靠他的那个位置有一片被她自己的体温融化的水痕。她看到那片水痕的时候,发现自己今天晚上没有主动控制过冰霜。从头到尾。从他坐在城垛上的时候开始。
「你今天为什么下令撤回。」她问。
「你在场。」
「不要敷衍。」
阿尔文把视线从星星上移下来。
「那个村子不是战术问题。从战术上来看,四十几只魔堕者,两个序列7加一个序列8加一个序列5,清剿需要大约八分钟。唯一可能负伤的情况是格里芬在近距离被残留反射动作击中盾面边缘——概率很低。」
「所以你能打。为什么不打?」
「我能打的是四十几只魔堕者。我打不了的是那个女的叫格里芬'儿子'。」阿尔文的声音从头到尾没变过,「她没有叫他格里芬。她叫的是她自己的儿子。格里芬听进去了——听完之后没有说任何话,把盾往后收了。他在给一个不认识的人让路。」
他把右腿从城垛外侧收回来,膝盖屈起,手臂搭在上面。
「在学院的时候,安瑟尔姆的理论课有一节讲'战场心理学'。敌方使用心理战术的时候,指挥官需要用理性压制感性。书上用的例子是一个假扮成平民的人质炸弹。」
「书上的例子今天没用。」莉莉安娜说。
「因为书上的例子是人编的。真的在战场上——真的会对着你叫自己的孩子。」
沉默。北风把一颗星辉石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灰白色的光在城墙上扫过很短的一瞬。
「我妈走的时候,我父亲没有哭。」莉莉安娜说,「他在屋子外面站了整整一夜。接生的老妇出来说夫人生了三个——前两个儿子都活着,第三个女儿把整间屋子冻成了冰。夫人产后出血。没止住。然后我父亲说了一句话。」
「什么。」
「'冰髓矿脉还在就行。'」
她说完之后没有看他。紫色的眼睛对着北方。瘴气墙的方向在今晚的干净夜空里能看得比平时更远——暗紫色的一线,在天际线以下像一道没有厚度的裂口。
「他来学院抓我回去不是因为他想嫁女儿。是因为冰髓矿脉——魔王的军队除了往南推铁壁关,也在往极北方向渗透霜语家的矿脉。如果他失去了矿脉开采权,维斯特家族在七国议会里的席位就会从第一降到第四。他扛不住。」
「你以前从来没说。」
「以前没到说的时候。」
「现在到了?」
「现在到了。」她把左袖口的焦痕又往上折了一折,那个巴雷特的火弹擦到的伤口已经快痊愈了,上面结了一层很薄的冰。「因为你今天做的事和我父亲做的事不一样。他在乎矿脉。你在乎那个女的叫格里芬什么。」
阿尔文看着她。银白色的长发在干净的星光下被北风吹散了——那条深蓝色的发带松了一扣。她没有绑回去。
「你今天在村口把战变成了不战。你炸那条沟并非为了防御,而是为他们划了一条还能自己选择走不走的线。他们选了不走。那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还能自己做决定。你把那个决定留给了他们。」莉莉安娜站起来。冰霜在城垛上恢复了正常的范围——这次没有推开他。只是停在了她自己的脚下。「如果在铁壁关撑不住之前,你真的能变成一个可以打赢魔王的人——记住别变成我父亲。」
她往城垛的暗侧走了几步。
然后停下来。背对着他。
「你今天应该去吃饭。我帮你复盘了消耗,所以我知道你需要补多少。厨房给你留了一碗热的。新一轮补给明天才到,今晚没有牛肉——但马铃薯泥还有。」
阿尔文看着她背对自己站着的样子——银发被风吹散,深蓝发带松了一扣,左袖折上了第三折,声音从头到尾没抖,细细的冰霜在她身上环绕着,但在靠近自己的最后一段散掉了。
「莉莉安娜。」
她停了一下。这是他在战场上之外第一次不加「维斯特」不加「霜语」不加任何修饰地叫她全名。
「谢谢。」
她没有转身。但她在走下城墙之前把深蓝色的发带重新绑紧了一扣。然后头也不回地把左手抬到肩膀的高度——五指并拢,指尖朝上,像冰矛在发射之前停在手心的那半拍。和昨天在村口阿尔文把沟炸开之后她把冰矛收回手里的动作一模一样。
铁壁关的厨房里,一碗马铃薯泥在炉子余温上冒着最后一丝热气。旁边放了一把勺子。勺子上用冰刻了一个很小的图案——太小了,不凑近根本看不清。是一朵在冰晶里冻硬了之后重新开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