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关以北的侦察路线在入冬之后缩减到了三条。最近的一条沿着断崖东侧的山脊走,中间穿过一片被瘴气侵蚀到只剩枯干的老松林,终点是一个废弃哨站。最远的第三条路线是卡伦的地图上的红线——从铁壁关正北出发,绕过珂尔村废墟,穿过一片被灰雪覆盖的谷地,最终抵达一条已经干涸了两百年的古河道。古河道对面就是魔王军的实际控制区。
「今天走第三条。」卡伦在清晨的简报会上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最近兽群的活动往东北方向偏了,所以一二号路线没东西可看。三号路线会经过两个废弃村子。其中一个是魔堕者之村。」
指挥室安静了片刻。
「你之前去过?」阿尔文问。
「上个月。一个人去的。走到村口就回来了。」卡伦把手杖夹回腋下,「一个村子四十几户人。全被转化了。转化之后会保留一部分生前的行动模式——种地、喂鸡、坐在门口发呆。但你不能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已经不是人了。瘴气把神经和记忆全部侵蚀干净之后,剩下来的只是躯壳在执行最后一口气之前的动作。」
「为什么不派人清剿?」格里芬问。
「派过。三次。」霍克将军的声音从水晶观测窗前传过来,「每次清剿完不到一周,新的瘴气就会把另一批难民转化成新的魔堕者——魔王军一直在从占领区往这边驱赶平民。」
他转过身。
「你们今天如果走三号路线,会在村口看到一块石碑。上面刻了三次清剿的日期。最近的日期是上个月。在那之后——那个村子没有被转化。它只是被留在了那里。魔王军不再驱赶新的平民过去,因为附近已经没有平民了。」
古河道以北的天空在中午时分变成了一种很不正常的颜色。灰白的雪在铁壁关附近只是普通的灰白,但往北走了大约三个小时之后,雪的颜色变得更深。
「瘴气雪的深度在三号路线这一段是膝盖到腰之间的范围。」卡伦用手杖戳开脚下一层灰雪。雪层下面是硬土——还好。如果下面是沼泽或者冰裂缝,这条路就没法走了。「雪层下面有东西的时候,影之感知会有回震。和你之前在哨塔上练的矿脉感知类似,不过回震频率不一样。」
阿尔文把右手手套脱了一只,五指按在雪面上。暗影感知铺开之后,地下矿脉的回震和雪层下面的回震在他脑中分成两个频道——矿脉是低频的持续推进,雪层下面是高频的一点一点。像雨点。
「左前方三十步——雪下面有东西。体型不大。不是活的。」
卡伦走过去用手杖拨开灰雪。一只小型瘴气兽的尸体。冻硬了。胸腔上有三道被冰矛贯穿的旧伤。
「你们上次清剿留下的?」阿尔文问。
「不是我们。冰矛的贯穿精度在肋骨之间——」卡伦量了一下伤口间距,「这种精度的冰矛铁壁关只有一个人打得出。」
他看了一眼前方正在用冰膜扫雪的莉莉安娜。银发女孩在雪幕里只是一个很淡的轮廓。
「她从哪学的这么准?」
「看书。」阿尔文说。
卡伦没有追问。他把手杖从尸体旁边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魔堕者之村出现在下午两点左右的雪幕里。轮廓和珂尔村的轮廓很像——山谷地形,三四十栋房屋沿着一条已经冻成了黑冰的溪流排布。区别在于这个村子有灯光。普通的油灯。从某些窗户里透出来,橘黄色的,和学院图书馆二楼借阅台的灯光差不多的颜色。
格里芬把塔盾从背上卸下来,立在身侧。
「村口有人。」
两个。一个男人蹲在村口的石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已经锈断了的锄头。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围裙上还有被洗过但已经洗不掉的深褐色痕迹。两人面朝他们的方向。没有动。没有喊叫。没有举起任何东西。只是看着。
阿尔文把手套脱了。六颗群星石从手腕内侧弹出,在指尖周围悬浮成一圈。金色血管纹路在灰白色雪光里烧了起来。
「别。」卡伦用手杖挡在他手臂前面,「先看清楚。」
阿尔文停下来。他用暗影感知铺开——离村口最近的两个人的星辉石矿脉回震数据为零。他们的血管里已经没有星屑了。
「转化完成度百分之百。神经反射——看起来还在。但那个是残留。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村口。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
村口的女人往前走了两步。围裙上的深褐色痕迹是干涸的血。她的嘴唇动了。
「儿子。」她说。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出来是人类的嗓子发出来的。「你回来了。」
她对着格里芬说的。
格里芬的塔盾没有松。但他的手能感觉到盾面的温度在下降——和外面的温度没关系——他的手心在下意识的降。土之星轨是靠星屑热量驱动的。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星屑燃烧会先降后升。
「她不是对你说的。是对她自己的儿子。转化之后记忆残留会随机重现,现在她正在重现某一个她儿子回家时的片段。」卡伦的声音压到极低,「已经快结束了。二十四小时之内连残留都会消失。」
女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卡伦把手杖横在了格里芬和女人之间。
「不要动。」
「我没动。」
「你动了。你的盾在往后收——你在给她让路。记住,她不是人。她是一具被瘴气驱动的尸体。你让她过去,那后面整村的尸体都会出来。」
格里芬深吸一口气,把盾立稳了。土之星轨重新激活。盾面的防御铭文在灰雪中亮起土黄色的光。女人在距离盾面大约三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她歪着头,像是在辨认是什么挡在了自己面前。
「儿子。」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像是在确认。然后又像是在否认。
围裙上的深褐色痕迹在灰雪重新落上去的时候显得特别红。
莉莉安娜站在村子右侧的矮坡上。冰晶在她的指尖成型。一共十二根,每一根都对准了一个正在从房屋里走出来的村民。但她没有射。她在等。
「阿尔文。」她说。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加任何修饰。「你的手。」
阿尔文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金色血管已经蔓延到了肩膀。群星之力在他还没有主动激活的情况下自己跳到了满功率,让他的右臂控制不住地发抖。前面那个村子里,几十个被瘴气驱动的躯壳在同一个频率上呼吸,瘴气浓度高到群星之子不需要主动探测就能感觉到。他的血脉替他先做出了反应——它记得上一次碰到这种浓度的瘴气是什么地方。珂尔村。
「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转化过程,但书上的描述是——'失去自我意识、失去语言能力、失去痛觉'。」阿尔文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因为如果不咬清楚就会抖。「书上可没有写他们还会呼唤自己的孩子。」
「书是教会审核过的。」卡伦说,「审核的时候删了几段。」
男人从石磨旁边站起来。锄头锈得连柄都快要断了。但他握它的姿势和他生前在田里握了一辈子的姿势完全一样。他开始往村口走。一步一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停下。
女人的手伸起来。指尖快要碰到格里芬的盾面。
格里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来下命令?没有命令——我动不了手。」
阿尔文闭上眼。右手五指往里一握。炎光影三途径同时激活——没有挥出去——而是往下。往地下。金色的冲击波穿透灰雪和冻土,在众人和两个村民之间的地面上炸开了一条宽半米深一米的沟。冲击波的热量融化了沟两侧的雪,露出了下面的砂石和枯草。
村口的男人和女人同时停住了。魔堕者不会害怕,但他们有残留的行为模式。沟代表了某种过不去的障碍。
接着更多的村民从房屋里出来了。老人、中年、甚至有一个大概只有七八岁的男孩。所有人穿着一层又一层的旧衣服——北方边民过冬的穿法。围裙、田里的粗布裤、小孩的棉袄上还缝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布兔子。
男孩手里拿着一朵冻硬的花。北方边境唯一能在瘴气中存活的那种花。
他站在沟对面,抬头看着阿尔文。眼睛是灰色的——瘴气侵蚀到视神经之后吸干了虹膜,只留下空洞的灰。和那天清晨窗口边,她摘了眼镜之后露出的灰白完全不一样。她的灰白像月光碾碎了溶在水里。这个孩子的灰白像灰雪底下被冻了一整个冬天的烂泥。丑陋得多。
他的手不抖了。
「你们走吧。」阿尔文的声音从那条被自己炸出来的沟对面传过去,平静到不像是他自己的,「北边。往北走。别过来。」
村民没有听懂。他们只是在沟边站成了一排。女人。男人。男孩。还有陆陆续续从屋里走出来的其他人。
然后女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沟的边缘。沙子往下滑了一点。
格里芬把塔盾从沟的这一侧推过去。他用盾面的防御铭文激活了一层土墙,在沟的南侧封住了女人继续往前的空间。土墙不到一人高。墙面的土元素一直在抖。
「她刚才叫他儿子。」格里芬的声音也和土元素一样——一直在抖,「两遍。第一遍是确认。第二遍是——」
「否认。」莉莉安娜接上了。冰矛仍然悬在她指尖。她的声音不抖。但冰矛的温度比平时低了将近十度——低温不是攻击意图,更像情绪被强行压制之后从温度里漏了出来。
「全员撤回沟南三十步。今天不进攻。」阿尔文的指挥语气和第七支援队的通讯石里一模一样。「这不算战斗。」
「那算什么?」卡伦问。
阿尔文转过身往南走。走了十步之后停下来。背对着那个被自己炸开的沟,和沟对面的一整村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的人。
「上个月清剿的三次日期已经刻在了村口石碑上。第四次日期我决不往上刻。」
当天晚上,他们在古河道南岸扎营。篝火升起来了,但没有人说话。莉莉安娜在火边把那个男孩手里掉在地上的花从怀里拿了出来——她在撤回沟南之前用冰之手隔空把花从冻土里取了出来。花已经冻硬了。但她用极低温的冰把它封在了一颗拳头大的透明冰晶里。冻硬的花在冰晶里看上去像是在冬天开了一样。
她把冰晶放在篝火旁边。格里芬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你姐如果也被转化成——」
「她没有被转。她被吞了。连尸体都没有。」格里芬把最后一块军用口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吞了。「瘴气兽吞人不留东西。」
「不留东西你每天看的那块铭牌是什么。」莉莉安娜说。
格里芬没有回答。但他把铭牌从怀里取了出来。摆在篝火旁边。冰晶里的花。铭牌上的名字。火光把两样东西的影子并排叠在帐篷布上。
阿尔文靠在一块岩石上。右手的金色血管已经退了回去。手套重新戴上。手里捏着一只白瓷杯——铁壁关食堂统一配发的那种,杯壁上被他用炭笔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和学院图书馆借阅台上那只不一样:那只是用指甲油画的,画的有点歪。他这只更歪了,画了四遍才勉强能看出是颗星。
杯子里是从铁壁关带来的红茶包泡的开水。水已经凉了。
他把杯子放在篝火旁边。三个物品——冰晶。铭牌。白瓷杯。在篝火前面排成了一条线。
「敬今天没有刻在石碑上的日期。」他说。
没有人回应。但格里芬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冷的。苦的。然后传给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喝了一口,传回给阿尔文。阿尔文喝完了最后一口。杯底有一片没泡开的茶叶梗。他把杯子收进怀里,放在那件深蓝色管理袍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