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关的信使每五天来一次。今天来的时候多带了从学院寄来的一个包裹，收件人写的是「第七支援队」。
阿尔文拆开包裹的时候发现里面塞了三层东西：星辉药布在最外面，中间是安瑟尔姆手写的星轨共鸣频率校准表（「改用第四种排列」——没头没尾，但阿尔文看懂了），最里面是一个用红茶纸包了两层的小铁盒。铁盒上贴了一张便条，笔迹很细，每一横都压得很轻。
> 寒霜膏×3。别只给莉莉安娜，格里芬的虎口也该涂了。箱底的牛肉干是给你的，不要又分光了。——艾
格里芬站在阿尔文后面，瞄了一眼便条上的字，然后假装在看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铁壁关的天花板是粗凿的断崖石面，连一盏像样的灯都没挂。
「她怎么知道我虎口没好。」格里芬把缠着绷带的左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因为上次那份寒霜膏，她在给莉莉安娜之前就多备了你的量。」阿尔文把铁盒递过去，「图书馆管理员。管书，也管人。」
格里芬接过铁盒。虎口上的绷带已经换到了第四条。老矮人前天给他重铸了塔盾的铭文层之后说：「你的星屑输出短期内升不上去——序列8的瓶颈和你的身体状态有关系。你心里有东西在烧星屑。具体是什么东西，只有你自己知道。」格里芬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摸着铁盒光滑的盖子。也不说话。
傍晚的食堂里只有第七支援队的三个人。格里芬把阿尔文分给他的牛肉干掰成三段——一段推给莉莉安娜，一段推回阿尔文盘子里，一段自己叼在嘴里慢慢嚼。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
「我姐的铭牌。」他说，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吊儿郎当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被磨得快看不清字的旧铭牌，「你们想看的话我可以拿——」
「不用拿。」阿尔文把自己的水杯推到他面前，「你说就行。」
格里芬靠在椅背上。食堂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粗石墙面上，拉成了一个比平时的他大两倍的形状。
「珂尔村是个小地方。从铁壁关往西北那个方向看——冬天能看到村口的老磨坊。夏天看不到，瘴气太重。我姐叫莉娜。比我大六岁。我爸在我出生之前就走了——没死——只是走了。我妈在我八岁的时候也走了。病。所以我从小就是我姐带大的。」
「她不是星轨持有者？」莉莉安娜问。
「珂尔村从来没有星轨持有者。太北了——星屑浓度太低。全村人加起来星屑不够半个序列9。我走运，生下来的时候就比村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十岁那年有个冒险者公会的巡回测定组路过珂尔村——公会每年都会派出巡逻队，在边境找有星轨天赋的孩子。测出了我的土之星轨。带队的说了句'以后可以考学院'就走了。那年我太小，路也太远。我姐说——」
他把牛肉干翻了个面。
「——'去。学好了回来教村里的小孩。以后让我们村子的孩子也有星轨。'」
「所以你来了学院。」阿尔文说。
「所以我来了学院。」格里芬把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吞了。「去年春天走的——离开珂尔村去南边城邦备考。还没开学，消息先来了：魔王军扫了北边几个村。珂尔村在名单上。」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的是那封被折了无数次、折痕已经磨穿了几层纸的信。信封上的地址栏用歪歪扭扭的墨水写了「铁壁关以北·珂尔村·莉娜收」。旁边盖了一个字母模糊的红戳——退回。无此地址。
「入学之后，我攒够了钱寄信回去——明知道村子没了，还是写了。万一她逃出来了呢。万一退信只是邮路断了呢。」他把信放在桌上。「退回来之后又写了几封。每封都一样被退回。然后星辉节。然后加入小队。然后跟你们来了铁壁关。来铁壁关第一晚我往西北看了一眼——然后发现不用写了。她在珂尔村。只是不再收信了。」
食堂安静了很长时间。炉火在墙角里响了两下，然后就只剩下北风偶尔灌进通风口的呜声。
「她最后……你不在村子里——你怎么知道的。」莉莉安娜说。
格里芬把盘子推开。空了的牛肉干包装纸被他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他盯着那块包装纸看了很久。
「去年秋天魔王军的第一波侦查。村里没有星轨持有者，所以没有警报。瘴气兽翻过村口的山坡的时候是半夜。莉娜在村口井边洗明天的菜，她每天晚上都在这洗菜。听到瘴气兽的声音之后，她跑回来敲了每一家的门。然后她跑到村里的地窖——村长修来存土豆的——把没来得及逃的十五个小孩一个一个塞进去。最小的那个还不满一岁。她自己挤在地窖最深处的角落里，用背堵住地窖门。」
他把包装纸捏成了更小的方块。
「后来有一个活下来的小孩找到了铁壁关。是那十五个里面的一个。他说莉娜堵着门的时候一直在说话。翻来覆去只说了三个字——'盾拿稳'。」格里芬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绷带的手。绷带下面是被虎口撕裂之后正在愈合的新肉。「她说给自己的。她连一次土之星轨都没觉醒过。她哪来的盾。」
格里芬从怀里摸出旧铭牌。牌面几乎磨平了。序列标记旁边，用小刀刻了一个很浅的名字——莉娜。他把铭牌放在那封退信旁边。退信的旁边是阿尔文推过来的水杯。
「我姐的一生大概就这四样东西。」他用缠绷带的那只手数着，「我的铭牌。我寄不出去的信。一句她对自己说的话。和十五个活下来了的小孩。」
他想把牛肉干从嘴里拿出来，发现已经嚼过头了——全是碎末。他把碎末咽下去。
「土之星轨序列8。有盾。我现在能做到她那天晚上做的事——不需要再用背了，用盾。如果下次再有一个把小孩一个一个塞进地窖的人，我不会让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阿尔文站起来。把自己盘子里剩下没吃的牛肉干全部倒进了格里芬的盘子里。然后坐下。一个字都没说。
莉莉安娜把她的寒霜膏盒子拧开，用手指沾了一点，拉过格里芬缠绷带的左手，涂在虎口上。膏体很凉。和极北之地冰髓矿脉深处的温度一模一样。伤口其实不大，但她涂得很慢。像是在涂的不只是一个虎口。
格里芬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虎口上的膏体在寒霜膏的作用下慢慢从红肿变成淡粉。然后他把铭牌和退信一起收进怀里。阿尔文给的牛肉干被他用包装纸包好，塞进护甲的内袋——和铭牌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扛着塔盾走到食堂外面。
铁壁关的空训练场上撒满了今晚的灰雪。格里芬把盾立好，左脚踩进防御位。然后挥了一百下。每一下都像是在把某种东西从骨头里打出去。
挥到第六十几下的时候阿尔文和莉莉安娜站在食堂门口。他们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格里芬看不清他们——但他知道有人站在他背后。两个人。和在学院的第一天不一样——那时候他进了宿舍关上门，翻来覆去摸的就是这块铭牌。背后是刚迷路一天，睡的死沉的室友，面前是一整夜睡不着觉的墙。
现在不是了。
晚上。阿尔文坐在自己床边，膝盖上摊着安瑟尔姆的校准表。第四种排列——把影之星轨的群星石和时空之星轨的群星石对调位置。安瑟尔姆在老花镜后面用最细的笔在最窄的行间距里塞了整整两页的理论。阿尔文在逐字逐句地啃。
格里芬从对面床上翻身。没睡着。
「阿尔文。」
「嗯。」
「你上次在珂尔村见到魔将的时候——它跟你说了什么？」
「'群星之子'。」阿尔文把校准表翻到背面——还有字。「它认识群星之子。它没有杀我。」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它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他停了半拍。「像在看一个它等了很久的人。」
格里芬没有接话。他把旧铭牌从怀里摸出来，对着油灯的暗光，用拇指反复摸上面那个被小刀刻出来的浅痕。莉娜。笔画很浅。像是怕力气太大会把牌子刻穿。但不管摸多少次，它都在。比她收不到的信。比那个存过土豆的地窖。比那个活下来的小孩记住的三个字。都久。
虚空里。临渊把艾尔德兰的投影切换到铁壁关的营房。三根金色因果线躺在三张行军床上，已经缠成了一股。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分不出哪根是谁的。
「第二十一天。」她说。「三人因果网完成统合的时限——比标准勇者小队快八倍。」
灰色平面上浮现了一行字。和每次一样——不是她写的。
> 建议加快收割节奏。因果网成熟度已超过阈值。
临渊把那行字划掉了。动作很轻——和以前一样轻。但这次划过之后，她的手指在投影边缘停了三拍。
「驳回。理由——待定。」
灰色平面上没有回答。那颗没有光的黑色球体今晚在星海的边缘缓缓转了半圈。像是在翻一页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下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