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在铁壁关的第九天凌晨离开了要塞。他去的是冒险者公会在铁壁关以东废弃矿道里设的情报中转站——一个没有正式登记的暗点，专门处理前线侦察兵带回来的非标准信息。他走的时候只带了一支手杖和一壶热水。回来的时候多带了一张地图。
「古代帝国废墟。」他把地图铺在指挥室的水晶观测台上。地图是用星辉石粉混合墨水手工绘制的，笔触粗糙，但每一个坐标旁边的标注都精确到了步数。「铁壁关以东，沿着古河道往上游走大约两天脚程。废墟外围有一圈自动防御傀儡。古代帝国炼金术产物，两千年前的机兵，不分敌我。上个月一支冒险者小队的侦察兵摸到了废墟门口，活着回来了一个。」他从地图底下翻出一本被火烧过边的旧笔记。「她带回来的。」
笔记的封皮烧掉了一大半。里面的字是女人写的——笔记的主人现在躺在铁壁关的医疗室里，全身百分之四十的皮肤被傀儡的炼金符文灼伤，伤口边缘焦黑。和烧伤很像，但本质是炼金刃上的腐蚀性符文造成的。卡伦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卡伦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 隔着核心区石门用影之星轨探进去——废墟最深处的石台上插着一柄剑。剑身被灰色岩壳覆盖。岩壳上有七条不同颜色的矿脉纹路——灰白、深红、蓝白、青绿、暗金、墨黑、银灰。影之星轨的痕迹碰到剑时，我的整条右臂的星轨纹路隔着石门自己亮了。它认得我的星轨。它在叫我。
阿尔文的右手手套在卡伦读到「暗金」的时候轻轻地亮了一下。像是某种东西隔着一整片大陆的距离认出了同名。
「群星石的颜色排列。」莉莉安娜说。
「七种矿脉纹路，对应炎冰风水光影时空。」阿尔文把手套摘了一只。血管纹路已经从他入学时只有右臂能看到的范围扩散到了前臂外侧——晋升序列7之后，群星之子的血脉在缓慢而稳定地扩张。「安瑟尔姆的论文附录第十七页提过一种可能性：初代勇者艾尔德使用的武器不是普通的星轨兵器——是用群星石直接锻造的。矿石锻造之后会呈现所有途径的颜色。论文上用的词是'星之剑'。」
「论文上说星之剑的下落了吗。」格里芬问。
「没有。论文上只有一句话：'据传说，剑在正确的手中会重新亮起来，而在错误的手中比一块废铁重不了多少。'」
卡伦合上笔记。「废墟的防御分几层。最外层是小型步兵傀儡——巡逻级，移动速度和瘴气兽相当，攻击方式是炼金术驱动的近战劈砍。往里走有中型防御傀儡——守卫级，体型是人的三倍，双臂安装了旋转式炼金刃，只有摧毁胸口的驱动核心才能停止运转。上个月那个侦察兵穿过了外层的几只巡逻级——皮肤上的符文灼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她在核心区的大门后发现了一只守卫级。随后退了回来——结果又被另一队巡逻级遇上了，差点没命。」
「守卫级等于什么序列。」格里芬说。
「她当时是序列5的影之星轨。」卡伦把笔记翻到记录傀儡的那一页。「她用感知探了守卫级的内部结构——三层符文石护甲叠在驱动核心外面。她在笔记上标注了：正面打不过，走了。」
莉莉安娜把笔记接过来。她用冰晶在笔记的傀儡结构简图上量了一遍——侦察兵隔着门用影之星轨探出来的三层护甲，每一层的厚度都被精确标注了。「三层护甲。驱动核心在胸口正中央——最厚的一层甲。近战压制型。这种配置如果打正面，至少等于序列6以上。如果它打的是格里芬的盾——」
「盾扛得住。」格里芬把塔盾往地上一顿。土之星轨的防御铭文从盾面亮到了盾底。「扛不住的话我姐白教我护着人了。」
出发前的晚上。
铁壁关的图书馆缩在圣教会礼拜堂角落，馆里只有一面墙的旧书。艾丽西亚修女把星语术手稿从书架上拿下来，给阿尔文腾了张桌子。
「古代语。」她把一本比她的脸还大的旧词典放在阿尔文面前。「遗迹的浮雕上刻的是古代帝国语，据说初代勇者艾尔德使用的语言。你在学院学过？」
「选修课旁听过两节。没学完——微尘级的时候觉得学了也没机会用。」
「现在不是微尘级了。」艾丽西亚把词典翻到中间。书页之间夹着她手写的对照表——她用星语术解码了手稿里的古代帝国语词根，再用通用语在边上标注了发音和含义。「明天晚上之前背完。」
「整本词典？」
「前两章。遗迹里的机关咒文只需要前两章。」她站起来。灰色星星吊坠在她领口里安静地亮了一下——临渊今晚没有多话。只是默许。「不过星之巫女不该说'不需要你学完'。算了。你学得完。」
阿尔文翻开词典第一页。凌晨两点，礼拜堂的蜡烛烧到了只剩最后一截。他学完了前三章。
第二天黎明。三人小队加上卡伦从铁壁关东门出发。古河道的上游方向在晨光里是一片灰白色的平坦——河床干涸了两百年，现在是一条铺满了细碎石子的宽阔沟壑。沟壑两侧的岩壁上偶尔能看到古代帝国留下的水利工程残迹——被风化到只剩基座的闸门石柱，上面刻着的符文和图样已经被时间和瘴气抹去了大半。
莉莉安娜在一块保存得比较完整的石柱前面停了三分钟。然后她叫阿尔文过来。
「这个符号。安瑟尔姆的论文附录第三十二页提过——古代帝国语的'记忆'和'封印'是同一个词根。」她用冰晶在石柱上沿着符文的边缘画了一遍。冰晶的冷光在石面上勾勒出了一个完整的图案——一只握着剑的手，剑尖向下，剑身上刻着七条平行线。「艾尔德打败初代魔王之后把剑插进了这座遗迹的核心。他在封印什么东西。」
「封印什么。」阿尔文说。
「论文上没有。」莉莉安娜把冰晶从石柱上收回来。冰晶在她指尖融化了——化得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保留这个形状。「但论文上也没有说艾尔德打败魔王之后还做了什么。他只写了'艾尔德击败初代魔王并于同年不知所踪'。一个刚刚拯救了世界的人，为什么不回来？」
阿尔文看着石柱上的图案——剑尖向下。「剑不是用来攻击的。」
莉莉安娜把融化的冰晶收进掌心。她没有接话。
阿尔文把右手手套戴好。六颗群星石在手套内侧安静地排成了安瑟尔姆的第四种排列。
当天下午他们抵达了废墟外围。古河道在这里分叉成三条支流——两条往北汇入瘴气区，一条往东切进一片被风化过的低矮岩山。岩山之间的裂隙里露出一面墙壁——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墙壁的材质没用石头，而是某种被两千年的风沙打磨到表面光滑如镜的暗灰色金属。
遗迹的入口在金属墙壁的正中央。一扇已经被打开过一道缝隙的石门。缝隙的宽度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门框上方刻着一行古代帝国语。
莉莉安娜读了出来。
「'此剑属于第一次举起它的人。第二次举起它的人——将成为剑本身的记忆。'」
「第二次举起它的人。」阿尔文重复。他的右臂血管纹路在门框的阴影里开始自行发亮——他没有主动激活。某种东西在门的另一边认出了他。
「两千年来没有人从最深处活着回来——除了上个月那个惜命的侦察兵。」卡伦把手杖抵在石门上——影之星轨的感知沿着金属墙壁往下探了一整圈。「她用影之星轨探到了最深处门后面的石台。剑确实在上面。但她不敢推那扇门。」他收回手杖。「守卫级站在门后。她说剑在叫她——但门后面的东西也在等她。两千年来第一个离那把剑这么近还能退回来的人——其他看见了古代遗迹就往里冲的冒险者真该和她学学。」
他把手杖夹回腋下。
「你们三个进。我在最外面的门口守着。如果七十二小时之内你们没出来——我回去叫巴雷特。」
阿尔文把手套脱了。六颗群星石从手腕内侧弹出，在指尖周围悬浮成了一圈七色光环——缺了暗金色那一角。他跨进了门缝。
石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他身后闭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