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最深处。第二波水柱自侧壁再次喷射,方向直指落在队伍中间的艾因。水自石壁暗孔射出,在水中划出一道比周遭更白的轨迹。
阿尔文将星之剑横过。剑未出鞘,水下拔剑太迟。剑鞘平挡于艾因身侧。水柱撞上剑鞘的瞬间向斜下偏折,弹在格里芬恰好转过的盾面上。土之星轨的防御铭文在水下一圈圈亮起。水柱撞碎在盾面上,飞溅的水流尽数灌入回廊侧壁一处松动的凹槽,将深处一块石片冲落。石片在水中翻转,沉入洞底。
艾因未被击中。水柱自身侧偏折时带起的水流扫过她的肩膀,未触及皮肤。灰纱巾在左腕被水流扯了一下,打了个旋,重新贴回手腕。
格里芬的盾面在震。他将盾前推一步。
「不是,这破水怎么专挑着我咬?」水膜里传来货真价实的困惑,他翻转盾面瞥了一眼铭文,水压触发的那一圈还亮着。「刚才那波水柱邪了门了。不碰阿尔文,因为人家是群星之子,脖子上还挂着大司祭的石头。不碰莉莉安娜,冰本来就是水,它当自己人了。专挑艾因这个微尘级,还有老子这个玩土的。它在认人!阶位高的放行,水途径放行,沾水的也放行,剩下的往死里整。这破门还得看水相!」
「阿尔文……」艾因在水膜里顿了一下。声音透过水膜传来,比平日淡了许多。「石壁里的东西……认得群星之子。」
格里芬在盾后沉默片刻。自盾沿冒出两个水泡。「原来是老熟人。」
「估计是另一位群星之子……一千年前亲手将它安置于此的。」艾因重新点亮星辉灯。光落于指尖,左手无名指在灯柄上,下意识地敲了一下。无人听见。水下叩击声传不出去,但她自己感受到了灯柄传回的微感。
回廊尽头是一处横向洞穴。
地面散落着三套潜水装置,均为北方精铁打造的星辉驱动下潜器。每台侧面皆印着同一印记:洛威尔商会。金属外壳上的标志在海水里泡了数日,边缘已然生锈。北方精铁扛不住热带海盐。
墙边堆着一堆自石壁撬下的带刻痕石块,和学院里考古做派不同,石块上的劈面参差,显然是撬棍生生别断的。
地上躺着一台停转的星仪阵扰动仪,印着崭新的商会标志。底盘里的星辉石上,有着边缘外翻的裂口。看上去是在开启状态下被海水渗入,导致外壳由内向外炸裂。
艾因蹲下。膝盖触及地面,石面的凉意透过水膜自膝骨上渗。深蓝长袖的膝盖部位被石面磨了一下,密织布料在石面上发出摩擦声,在水下被水膜压成一个闷闷的短音。她将仪器翻转查看铭牌。洛威尔商会,货运批号十二月初,码头登记日期比海怪初次目击早了十二天。手指压上铭牌刻痕,凹下的笔触与石门上的古代文字力道迥异。机器压铸和手工凿刻,二者手感完全不同。
「商会的人……并非为寻宝而来。他们在找阵眼……惊醒了封印里的防御机关。干扰一次,构装体便出巡一次。」
她的指节在铭牌上仔细摸索,随即停住。
仪器底盘角落。星辉石炸裂时掀开的金属护板下方,有一小块未刮净的圆形印痕。是铁壁关教会的星辉十字纹。刮除之人极为仓促,只铲去了一层金属表面,但十字纹最中心的星芒尖端嵌在护板铆钉凹槽内,没被刮到。
她将指尖置于残印之上,星芒尖端在指腹下化作一个极小的凸点。
何时留下的?
不可能是后期錾刻的。仪器底座出厂时便与外壳一体浇筑,任何标记皆在模具中预先压好。换言之,这批仪器自生产线完工时,便已印着铁壁关教会的戳记。随后被人以商会标志覆写,再运至碧潮湾海底。
覆写一个印记,远比刻新印记繁琐。除非……掩盖之人想藏匿的,并非商会的行径——
而是——教会,曾对这批仪器拥有过所有权。
艾因的指尖在残印上停留良久,直到指腹下凸点的温度比其余金属部件高了些许。但她的手腕内侧,却泛起一层与海水的寒意无关的颤栗。
为什么临渊没有告知她。
受肉身在脑海里检索了本体共享的所有观测记录。铁壁关、维伦城邦、学院、大圣堂,最后拉到整个中央平原,再向南聚焦在潮音城上。
没有任何一行提及此批仪器。
临渊的观测覆盖着整个艾尔德兰。除非——她未曾共享。
自虚空归来那日,临渊再未主动传递任何讯息。任务、指令、观测提醒,什么都没有。每次意识接入虚空,等待她的唯有那颗永远绕行的黑色球体。球面纹路每一次都比上次多一点,但未附任何注释。
「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将这句话在心底默念,但没有任何回音。心念投入虚空,连灰色平面都不曾泛起一丝涟漪。
她沉默片刻,将手自铭牌收回。指尖沾了一小片自护板缝隙渗出的铁锈,是南方海底特有的暗红,在水膜中散不开,贴于指腹宛如一滴凝固的血。水下无法张嘴,但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比深海水压更死寂的坠落感。
「继续前进吧。」她将仪器翻回。声音在水膜中回响,与平日一般平稳。
但无名指自铭牌收回时,在抖。某种被压抑太久的物事,在她未曾察觉之际,自指间泄出。她将手握紧,又松开。
洞穴后方立着一扇巨型石门。门面被撬开一半,缝里渗出蓝光。是水镜术中海底的蓝,也是提诺证词里水柱解体后的蓝,更是阿尔文右手灰白结晶上,今日跳动不休的蓝。它自门缝边缘漫出,如被压抑千年的呼吸终寻得出口。
阿尔文立于门前。胸口正对门缝透出的蓝光,少年的感觉唯有灼热。海底千年的蓝光照在胸口,胜过正午南方的烈阳。
门上古代帝国文字在他视线落下的同瞬自行亮起。门在认他。石面刻痕自内向外逐层点亮,速度与他右手脉搏完全同步。
石门浮现一行新字,于原刻痕下方:
> 第二次。
艾因在他身后一步,她看懂了门上的字。也看懂了刻痕的力道,和回廊入口那句一样,都是同一人所刻。
石门在回应他身上某种比星轨更古老的物事。
星之剑。
她的嘴唇在水膜里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阿尔文在数。他不知自己在数什么。蓝光自门缝渗出,按固定频率明灭。右手灰白结晶在同一节奏上跳动,自无名指根起,沿灰白纹路向外扩散,至指尖弹回。心脏被那频率死死拽住。频率自石门向外拉扯,他的脉搏与灰白结晶的双重拍子一并被拖入其中。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数至十二时停顿,胸口蓝光在第十二拍烫了一下。石门纹路与右手灰白结晶的纹理在发光频率上完全咬合。石门在按他的脉搏向外亮。灰白与蓝,两个频率在同一节拍上震荡。
接着石门开了。
暗蓝光芒自门缝涌出。海底回廊被照亮,却不刺眼。如在全黑房间里久待后,瞥见的第一缕晨光。光自脚底漫上,越过膝盖,漫过胸口。
格里芬在后方撑着盾面,自盾沿探出半个头:「里面那光……跟阿尔文手上的颜色一样——我是说……」他未说完。但他经历过差不多的事——不止一次看见某人的名字在某处自行亮起。盾面在手中倾斜,他将其扶正。
艾因立于门侧。眼镜戴在脸上,眸子恢复了全黑。但镜片里倒映着阿尔文的右手,灰白结晶亮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蓝色细纹在裂痕中跳动,自指尖延伸至肘,宛如整条手臂内部正被一张发着蓝光的网重新缚住。
光太盛,亮到她的镜片折射出两色。镜外的深蓝海底,与镜内蓝白交融的右手。
她看着他走入那扇门。随后在门侧蹲下。将星辉灯置于门缝外侧的石槽中,让光自门外照入门内。石槽边缘的海藻擦过手腕。深蓝长袖的袖口被海藻扯了一下,凉滑的触感隔着布料依旧清晰。做完这些,她转身往上游。
脚蹼首次蹬水时,比平日更用力。
「艾因——你去哪。」莉莉安娜的声音在水膜中追来,透着冰特有的清冷。
「回水面……」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语速。脚蹼踢出第二次水,踝关节因方才撞击石壁的余力微微发酸,被她忽略。「大司祭独木难支……海压正在回升,我去帮她稳潮。你们……看好他。」
无人追问一个微尘级如何帮序列3的大司祭稳潮。水膜内安静了整整一次呼吸。
她在上浮。暗水自浅蓝变回浅白,自浅白变回透光。头顶海面愈发临近,近到能看见波浪将正午烈日切碎又拼合。水膜外侧的水压层层递减。每一次卸力,耳膜皆会轻轻弹跳。灰纱巾在左腕被上涌的水流推得时不时离开皮肤。每一回离开,又被手腕的温度拉回。她未曾回头,不担心门内之事。她担忧的是水面之上。她要确保在必要之时,那声音能传达过去。
右手食指触及海面以下最后一寸水,掌心那一小片海水比来时暖了一丝。海底石门开了。有什么正在苏醒,连着整片碧潮湾的水温一并抬升。
门内。古封印殿的暗蓝光在等候。
阿尔文立于门内。右手亮着。灰白结晶上的蓝光在进入门内后不再跳动。它寻到了同频之物,自跳动化作持续发光。他垂眸看手。无名指根部那条最深的灰白裂痕里,蓝光正向外渗。
一千年的封印,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