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正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切成一排细长的金色条纹。
阿尔文·雷斯特坐在硬木板床上,上半身的制服被脱下来叠在膝盖上。医务室助手是个戴厚眼镜的高年级女生,手里拿着一块浅绿色的星辉药布,犹豫了两次才贴到他耳廓的伤口上。
「有点翘。」阿尔文说。
「你自己贴。」她把药布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去处理另一个被星轨灼伤手指的学生了。
阿尔文把药布的边角按平。按了两下又翘起来,他放弃了。
肋骨的位置还在疼。闷。那种尖锐的疼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像是有人在他胸口里面塞了一块石头,石头在呼吸的时候会往两侧撑开,撑到某个位置就卡住了。他在实战课结束后没说一句话——不是不想说。肋骨卡住了呼吸。每说一个字都要多喘一口气。他走了。没回头。忍了很多年,忍到不太需要表情配合。
医务室助手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夹在写字板上的诊断单。
「肋骨的星辉透视结果出来了。左第五肋——骨裂。没有移位。不需要固定。回去休息三天,不要剧烈运动。每周来复查一次。」她把单子撕下来递给他,「药房窗口领止痛草药。一天两包,热水冲服。」
「三天?」
「骨裂三天能恢复到不影响日常活动。完全长好要两周。」她推了推眼镜,「你运气不错。土元素冲击波打到的位置偏了点,如果是正面撞上去至少断裂三根。」
阿尔文接过诊断单。
运气不错。今天第三个人对他说了这句话。第一个人是他的同学——「你运气真好,尼尔今天没用中阶术」。第二个人是走廊里的路人——「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第三个人是眼前这个给他贴药布都贴不正的女生。
他没有反驳。肋骨在疼,张嘴要多花一口气。
他把诊断单叠好放进新制服的口袋里。旧的制服后背磨破了——撞柱子的那一下布料没扛住。新的制服是刚才护士从仓库里翻出来的,颜色比原来那件深一点,袖口多了一颗扣子。
「图书馆怎么走。」他站起来。
「出走廊右转,穿过中庭——」
「我知道图书馆在哪。」他说,「我是想问从医务室到图书馆最近的路。不走中庭。」
医务室助手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为什么这个人肋骨裂了还要去图书馆。但她没有问。她今天已经看了太多受伤的学生,每个月的实战课之后都这样。
「出门左转。绕过食堂后面。有一条后勤通道直接通到图书馆侧门。」
「谢谢。」
后勤通道是一条很窄的走廊,一边是厨房的后墙,一边是仓库的货运通道。空气里有碱水和旧面粉混在一起的味道。阿尔文走得很慢。他想走快,肋骨不让。
他在货运通道的拐角处停下来。靠着墙。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走。
图书馆侧门没锁。门轴很久没上油了——推快会响。他推的时候下意识放慢了力道。门没响。他把门关上。
借阅台上的魔导灯亮着。但艾因不在借阅台后面。
「这边。」
声音从阅览区传来。第九排书架旁边。她站在书架下面的矮凳上,手里抱着一摞刚从高层取下来的旧书。深蓝色的管理袍在魔导灯下显得有点发白。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阿尔文说。
「门轴没响。」艾因从矮凳上下来,抱着书走到借阅台后面,「那扇门推快了会叫。刚才没叫。学院里推门会自动放慢的人只有一个。」
阿尔文站在借阅台前面。嘴唇动了动,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一半。
「你还在整理书架。」
不是问句。更像是他在确认——确认自己来对了地方。确认这个时间点图书馆还开着。确认她在。
「我没说在等你。」艾因把旧书放到借阅台上,「我只是刚好在整理这一排。这一排的书刚好需要从高层取下来。从高层取书的时候刚好需要用矮凳。站在矮凳上的时候刚好能看到侧门的门缝。从门缝里刚好能看到你走过来。」
她把最上面那本书翻开。书页黄得发脆。指腹按在目录页上——按得比平时重了一点。
五个「刚好」。她自己数清楚了。第五个落地的瞬间她想收回去——已经来不及。话都说完了。话在空气里。和旧书的灰尘一起浮着。
「你说了五个刚好。」阿尔文说。
「……有吗。」
「有。我数了。」
艾因把书翻到下一页。翻得比平时快——纸页擦过指尖的声音也比平时脆。秋天对旧书的纸不友好。
「图书管理员偶尔会说一些没有信息量的句子。」她说,「为了填充借阅台和读者之间的沉默。」
「沉默不需要填充。」
「——那你刚才为什么站那么久。」
阿尔文的嘴闭上了。艾因把书合上,推到一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落回了平时的低度。
「后勤通道。」她说,「正常人不会在肋骨骨裂的时候走有货运楼梯的通道。」
「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比平时慢了一倍。左手摆在肋骨左侧两寸的位置——时刻准备捂。后勤通道的地上有面粉,你左脚鞋底沾了一层。」
阿尔文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底确实有一层白色的细粉。
「你是管理员还是侦探。」
「你从正门进中庭到侧门大概七十步,后勤通道更远——」
「等一下。」阿尔文抬起头,「后勤通道是近路。医务室助手说的。绕过食堂后面直接到图书馆侧门——比中庭少走一截。」
艾因翻书的手停了。停了不到一拍。然后继续翻。
「她是高年级生。大概自己没走过——食堂后面那段走廊拐了两个弯,实际上多绕了将近五十步。」
「你怎么知道我走了多少步。」
艾因顿了一下,撇开视线。
「——数的。」
「你刚才把眼睛移开了吧——」阿尔文看着她,「怎么感觉你在现编。」
艾因把笔放下。笔在借阅台上滚了半圈,停在登记表的边缘。
「看起来编得不好。」她说。语气和平常一样平——嘴角却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和刚才那个算不上笑的动作一模一样。
阿尔文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鞋底的面粉。没有追问。
「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包括观察读者。」艾因的声音回到了一贯的低度,「读者还书的时候封面沾了什么东西——有时候会影响编目。」
艾因把旧书推到一边,然后看了他一眼。黑色的眼睛在圆框眼镜后面停了一会——比平时长。
「……把上衣脱了。」
阿尔文愣住了。
「医务室的透视诊断单我看一下。」艾因从借阅台后面走出来,「他们用的是标准透视术式——只能看骨裂位置,看不到肌肉痉挛的程度。骨裂的疼有时候不是骨头在疼,是周围肌肉被冲击波震伤之后过度收缩。如果肌肉痉挛没有缓解,止痛草药的药效会被肌肉紧张抵消一半。你需要先把痉挛处理掉。」
她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还是那种低压的声线,但句与句之间的停顿短了。一段话说完,她已经走到了第九排书架的尽头,弯腰从最底下一层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小木箱。
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个深棕色的陶罐,盖子上贴着褪色的标签——手写的古语字母。
「你这里为什么会有医疗用品?」
「这本书需要修。」她从木箱旁边抽出一本封面快要散架的旧书——《古代战地急救图谱》,书脊上贴着「禁书区·馆内阅览」的标签,「修书的时候顺便看了。」
「禁书区的书。」
「管理员可以看。」
阿尔文把新制服的上衣脱下来。动作很慢——肋骨在抗议。左边那根——诊断单上写的左第五肋。他把制服叠好放在借阅台上,和耳朵上扯下来的药布一起。或许是扯的时候太疼,耳根不由自主的红了。
艾因打开一个陶罐。罐子里是深褐色的膏体,气味很冲——像是某种晒干的草根被研成粉末之后用酒泡了很久。辛、苦、还有一点点凉——那个凉意不像是薄荷,更像是冬天打开窗户之后第一股风的味道。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她把那本旧书翻到某一页。
书页上有一幅手绘的人体骨骼图。肋骨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的古语标注——阿尔文只认识其中一部分单词:「骨裂」「痉挛」「镇痛」「膏」。
「你看得懂古语?」他又问。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问问题了。
「管理员看得懂。」
她用一根竹片从陶罐里挑出一小块膏体,抹在自己左手腕口试了一下。闭眼了两秒,然后睁开。
「药性没散。过来。」
阿尔文走到她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站在第九排书架和借阅台之间的窄道里,管理袍的袖口卷到手肘以上——他第一次看到她的前臂。很细,皮肤下面有细细的蓝色血管,比一般人浅——浅到几乎透明。
「左第五肋……位置在——」她把手指按在他肋骨左侧的某个点上。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还是倒吸了一口气。疼不疼的先不说——她手指的温度是冰的。
「这里。你刚才吸气的深度到三分之二就开始疼——就是这根在顶着。」她把竹片上的膏体抹在那根肋骨上方的皮肤上。动作很快。掌心按在他的左肋上,力道刚好让膏体从皮肤渗进肌肉层。
「你不要憋气,正常呼吸。」
「正常呼吸会疼——」
「疼就疼。憋气会让肋间肌更紧。越紧越疼。」
阿尔文吸了一口气。肋骨在叫,和撞柱子的时候叫得一样响。但和撞柱子不一样的是——膏体渗进去的位置有一种钝钝的凉。仿佛有人用一块刚好比体温低一度的布盖在了伤口上。凉得很慢,慢到他会误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少年已经放弃找答案了。
「看书,然后记住。」少女头都没抬。
「……记住?」
「对。」
她把膏体一抹平。从肋骨下方开始往上——顺着肋间肌的纹理,把痉挛的肌肉推开。方向刚好和骨头之间的缝隙平行。
她的手指在他肋骨上停了一拍。黑色的眼睛深处,一层极淡的灰白色浮上来——又沉了下去。比眨一次眼还快。他低着头在看自己的肋骨——没看见。
阿尔文在想书上看过肌肉纹理图——她在按那个图的走法推。
「你推的是肋间外肌。从前锯肌往背阔肌的方向。」他说。
艾因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过解剖图谱?」
「图书馆里的那本——四排第六层。我上周看到的。」阿尔文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终于不是他问问题了。
「那本书你没必要看。」
「毕竟有人夸我我笔试第一。」
艾因的嘴角——在圆框眼镜的下缘——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动了。
「转过去。」
他把后背转给她。左后背的位置也有一块肌肉在痉挛——撞柱子的时候左侧着地,冲击波是从背后扩散的。她的手指从他肩胛骨下方开始推。力道比刚才轻了一点——后背没有肋骨挡着,肌肉更薄,更容易推到位。
她把药膏推完。然后从木箱里取出一卷细麻布绷带——图书馆修书脊用的那种。她把绷带从他的肋骨下方绕过去,绕过肩膀,在背后交叉,再回到前面。缠了三圈。力道刚好——不影响呼吸,也不会压到骨裂的缝隙。
「两天。绷带不要拆。草药一天两包继续喝——这个是辅助,不能替代止痛草药。」她把绷带的末端打了个活结,「洗澡的时候拆下来,洗完重新缠。不会缠的话——」
她停了。把后面半句咽了回去。
「不会缠的话明天来。我再说一遍。」
「你刚才准备说第三遍?」
「我不会说第三遍。」她把陶罐盖好放回木箱里,「关门的时候轻一点。」
「我还没走呢。」
「宵禁的时间快到了。」她说,「再不走你就得在这呆一晚上了。」
阿尔文沉默了。她把那本旧书放回借阅台上,然后朝小炉子的方向走去。
「水已经烧上了。喝完再走。」
阿尔文穿上新制服。左肋的位置——绷带底下——那层膏体的凉意已经从钝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微凉。疼还在,但远了。像是有人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敲,隔着一层水。闷,没之前不尖锐了。
他坐在借阅台前面的椅子上。那只画着星星的白杯子已经放在老位置了。
「你什么时候放的杯子?」
「在你脱衣服的时候。」
「我刚才没听见你动……」
「你刚才在忍疼,注意力自然不在声音上。」
红茶的味道比平时浓一点。多泡了三十秒。他喝了一口——烫。但她没有提醒他烫。大概是因为最近提醒过太多次,懒得再说。
「艾因小姐。」
「嗯。」
「你为什么——」
「把茶喝完。」
阿尔文把茶喝了。杯壁那颗手画的星星在白瓷上歪着头。他用拇指擦了擦星星的边角——那个画得比其他角长一点的位置。和第一次看到时一模一样。
「你画这个星星的时候在想什么?」他问。
「……什么都没想。」
「每个角都不太一样。」阿尔文把杯子转了半圈,「这一角比其他的长。」
艾因翻书的手停了。然后继续翻。
「手滑。」
「五角都不一样。你滑了五次。」
「——你今天数数上瘾了。」她把书翻到下一页——翻得比平时用力。
阿尔文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明天——绷带怎么缠。你再说一遍。」
「我不会说第三遍。」
「你刚才只说过一遍。」他说,「第一遍是刚才缠的时候说的——'绷带不要拆'。那是第一遍。你还没说第二遍。」
艾因抬起头,黑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炉子的火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的左脸和右脸之间切了一道明暗分界线。
「……第二遍。」她叹了口气,「绷带不要拆,草药一天两包。不会的话明天来,我再说一遍。不会有第三遍了。」
「明天来。」阿尔文重复了最后三个字。
他推开门。左边铰链响了一下——他忘了放轻。然后他放轻了。
门关上。图书馆又剩她一个人。
艾因把借阅台上那本《古代战地急救图谱》翻到扉页。扉页上有一行很淡的字,手写的。墨迹已经褪到几乎看不清。但她不需要看,和石柱上的碎片一样,这行字也是她自己写的。
——「左第五肋。骨裂、肌肉痉挛三处。药膏配比:续断七钱、冰髓草叶五钱、星辉石粉末一钱。」
今天刚写的。在她透过星星,看到他走进后勤通道之前——已经写好了。
她把旧书合上,放回禁书区的架子上。然后在借阅台账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很细的笔,每一笔都压得很轻。
> A.L. 左五肋、膏、缠绷带,明天复查。
使徒小姐想了想,在复查两个字上打了个小小的叉。
接着她把台账合上。摸了摸左手无名指——那圈茶渍的位置。然后摘下了眼镜。
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灰白色的光。然后她戴上眼镜,重新变成微尘级图书管理员。
窗外的星图上——那颗不在任何记载里的星星。
今晚没有暗下去。
也没有亮。
只是在看着他走回宿舍的那条路。
她把眼镜重新架好。借阅台上那本旧书的扉页还摊开着——配方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不算干涉。」她对着窗外的星星说。
然后低下头,左手无名指的茶渍压在台账的备注栏旁边。
「不需要说第三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