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揽月公园废弃的篮球场上打了个转。
陆渊单手拄着那把碳纤维雨伞,居高临下地看着紧紧贴在桥墩上的女孩。
一米五五的个头,宽大的白色卫衣,再加上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的防穿甲抱头蹲防姿势,让陆渊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欺负小学生的错觉。
但只要一想到这个“小学生”在群里那副指点江山、满嘴喷粪的嚣张嘴脸,他心里那一丝微弱的负罪感就瞬间烟消云散了。
不仅没有后退,陆渊反而向前迈出了一步。
黑色的运动鞋尖,几乎要抵到池小鲤那双沾了点泥土的黑色小皮鞋。
阴影完全笼罩了女孩。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压迫感,池小鲤猛地打了个哆嗦。她把脑袋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双手死死揪住卫衣的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高架桥上汽车驶过的呼啸声。
大概是觉得长久的沉默太过煎熬,又或者是骨子里那种属于网络巨魔的胜负欲在作祟,池小鲤悄悄从臂弯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
看到陆渊并没有挥舞那把看起来就很硬的雨伞,她咽了一口唾沫,原本疯狂发抖的身体奇迹般地稳住了一瞬。
接着,一道细若游丝、带着明显颤音,却强行装出不屑的声音从兜帽底下飘了出来:
“就、就这?”
陆渊挑了挑眉。
池小鲤以为自己占据了心理高地,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但依然结巴得厉害:“你、你半天不说话……不、不会是被我的气场吓、吓到了吧?”
“气场?”陆渊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你是指你现在身体发抖的频率,快要打破人类骨骼共振极限的气场吗?”
“我没发抖!这是……这是战斗前的热身!”池小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反驳。
但刚一接触到陆渊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毫无波澜却仿佛能看穿一切的黑色眼眸,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再次“吧嗒”一下把脑袋缩了回去。
“行,热身。”
陆渊淡淡地回了一句,随后将雨伞靠在腿边,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池小鲤竖着耳朵,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指尖敲击屏幕的“哒哒”声。
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四眼仔不打人,拿手机干嘛?报警?还是摇人?
没等她想明白,陆渊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顺便将媒体音量拉到了最大。
下一秒,一道粗犷、狂躁、仿佛生吃了几斤生铁般的中年男低音,在空旷的废弃篮球场上轰然炸响:
“【孙子!待会儿爹一拳把你的鼻梁骨打进脑干里!让你知道什么叫物理超度!把你按在土里吃屎!】”
“【谁不来谁是孙子!】”
这声音太大了,加上周围建筑的拢音效果,甚至在桥墩之间产生了隐隐的回声。
——“吃屎……吃屎……吃屎……”
回音袅袅,余音绕梁。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池小鲤维持着抱头蹲防的姿势,整个人瞬间僵硬成了一座毫无生气的雕塑。
如果说刚才她的脸是苍白的,那么现在,肉眼可见的红晕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她的脖颈根部一路往上蔓延,瞬间爬满了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连带着那两只藏在兜帽边缘的耳朵都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那是她在群里发给陆渊的语音条。
用了市面上最贵的变声器软件,参数调到了极致的“猛男音”。
在电脑屏幕前敲键盘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混世魔王降临,霸气侧漏。
但此刻,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在这个被她痛骂的当事人面前,被高保真外放出来……
池小鲤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颗核弹在天灵盖里引爆了。
“这声卡哪买的?降噪做得不错,连你敲键盘的机械轴声音都过滤掉了。”陆渊拿着手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做产品测评,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化作利刃,狠狠扎进池小鲤的心窝。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那个还在冒烟的白色兜帽,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趣味:
“不过,你在网上可不是这么叫我的啊。搬石哥?或者说……搬石爹?”
“啊啊啊啊啊啊别放了别放了!!!”
池小鲤终于崩溃了。
极度的羞耻感瞬间战胜了恐惧,她发出一声极其抽象的土拨鼠尖叫,双手猛地捂住耳朵,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二踢脚,直接从地上弹射起步。
跑!
必须跑!
只要离开这个地方,只要逃回那间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钻进被窝,今天发生的一切就都是幻觉!
池小鲤转身就朝篮球场边缘的破洞冲去,两条小短腿在宽大的卫衣下倒腾出了残影。
然而,理想很丰满,物理法则很骨感。
就在她刚冲出去不到半米的时候,一股不可抗拒的向后拉力突然从后颈处传来。
“吧嗒。”
陆渊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是轻描淡写地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精准地勾住了池小鲤那件宽大卫衣的兜帽边缘。
池小鲤只觉得脖子一紧,整个人就像是被命运扼住了后颈皮的小猫。两条腿在半空中疯狂扑腾了两下,却只是在原地徒劳地踩着枯叶。
“放开我!你这是非法拘禁!我要报警了!”池小鲤双手在空中乱抓,像一只翻了面的乌龟。
“报警?”陆渊轻笑一声,“好啊。顺便让警察叔叔听听那段‘按在土里吃屎’的语音,看看是谁涉嫌寻衅滋事和人身威胁。”
池小鲤瞬间哑火了,扑腾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就在她绝望地思考要不要干脆装晕的时候,胸前突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因为刚才剧烈的挣扎,她挂在脖子上的一个粉色卡套不堪重负,连接处的塑料扣直接崩断,掉在了地上。
陆渊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标准的校园一卡通。
他松开勾住兜帽的手,弯腰将卡片捡了起来。
池小鲤重获自由,刚想跑,回头一看陆渊手里的东西,脸色瞬间惨白,比刚才听到变声器语音还要绝望一万倍。
“还给我……”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抢,却被陆渊轻易地举高避开。
陆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扫过卡片上的信息,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宁海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大一……池小鲤。”
念完,陆渊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宁海大学?那不是自己的学校吗?
更离谱的是,这个在群里一口一个“爹”、把“下水道职业”挂在嘴边的极品乐子人,竟然是自己同系的大一学妹?
现在的女大学生,不好好在现实里谈恋爱逛街,跑去游戏里当什么网络巨魔?
看着眼前快要哭出来的池小鲤,陆渊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那个引发这场荒诞线下约架的罪魁祸首——《神陨:阿卡迪亚》。
作为人类历史上第一款真正意义上的“脑机接口全拟真VR网游”,《神陨》在半个月前公测的那一天,就彻底颠覆了全球的娱乐产业。
它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游戏,而是被联合国官方认证的“人类第二世界”。
在这个剑与魔法、机械与神明并存的阿卡迪亚大陆上,五感同步率高达惊人的100%。你在游戏里被火烧到,大脑会真实反馈痛觉;你在游戏里吃下一块烤肉,味蕾能清晰地品尝到油脂的芬芳。
更疯狂的是它的经济系统。
《神陨》的底层逻辑绑定了全球区块链,游戏内的金币“泰拉”与现实中的信用点可以直接进行双向兑换。
这意味着,在游戏里打出一件极品装备,在现实中就能直接全款买下一套海景房。
无数资本疯狂涌入,无数公会拔地而起。全球数以亿计的玩家像淘金者一样涌入这个新世界,试图在里面逆天改命。
而在这样一个高度拟真、连重力加速度都与现实完全一致的世界里,各大职业的强度自然成了玩家们争论的焦点。
目前最火的,是能搓出漫天火球的元素法师,以及冲锋陷阵的重装骑士。
而陆渊选择的“学徒工匠”,则被公认为是最垃圾的下水道职业。
前期没有任何攻击技能,只能拿着一把破铁锤敲敲打打,造一些连史莱姆都砸不死的新手劣质火枪,甚至还经常炸膛把自己送回复活点。
论坛上对工匠的嘲讽铺天盖地。
但作为宁海大学出了名的理科天才、坚定的数据唯物主义者,陆渊在仔细研究了《神陨》的物理引擎后,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疯狂的结论。
既然游戏完全遵循现实的物理法则。
那么,只要解决材料的强度问题,算出完美的动能方程,调配出最佳的火药比例……
工匠,完全可以在这个魔法世界里,手搓出属于现代科技的降维打击。
什么魔法护盾?在初速度超过800米/秒的金属穿甲弹面前,全都是纸糊的。
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写了那份长达二十页的攻略发在群里。
结果,就招来了眼前这个顶着“搬石哥”ID的学妹的疯狂嘲讽。
“你……你看完了没有!”
池小鲤带着哭腔的声音把陆渊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她正踮着脚尖,试图去够陆渊手里的学生卡,但一米五五的净身高在陆渊一米八五的绝对压制面前,显得尤为滑稽。
“宁大计算机系的?”陆渊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代码敲明白了吗,就跑去游戏里学人当喷子?”
“要你管!我专业课满分!”池小鲤就算再怂,一听到别人质疑她的专业能力,还是忍不住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哦?是吗?”
陆渊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手腕一翻,将那张学生卡准确无误地塞进了池小鲤卫衣胸前的大口袋里。
池小鲤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恐怖的四眼仔”居然这么轻易就把卡还给了她。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陆渊慢条斯理地拿起靠在腿边的雨伞,动作优雅得像个刚喝完下午茶的绅士。
池小鲤如蒙大赦,双手死死捂住装有学生卡的口袋,转身就准备开溜。
“等等。”
恶魔般的低语再次从身后传来。
池小鲤的一只脚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欲哭无泪地回过头:“又、又怎么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回去就把群退了还不行吗……”
陆渊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腹黑的微笑。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锐利的反光。
“退群干什么?大家都是校友,以后还要在《神陨》里互相照应呢。”
陆渊特意在“互相照应”四个字上加重了读音,随后语气轻快地补充道:
“回去好好复习一下牛顿第二定律。还有……”
“以后在群里,记得叫学长。”
池小鲤的眼睛猛地瞪大,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她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和胜负欲,发出一声悲鸣,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废弃篮球场,转眼就消失在了公园的小路上。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女孩落荒而逃的背影,轻轻转动了一下手中的伞柄。
“宁大计算机系,池小鲤是吧……”
“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