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注视彼此，相顾无言。
窗外天色渐沉，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壁炉里燃着的火光，隐隐约约地照在我们的脸上。
一阵风吹过，我轻声打了个喷嚏。艾兰见状从旁边拿了一条毛毯披到我的身上：
“把它盖上，不要着凉了。”
我把身体埋在座椅和毛毯之间，她停顿了一会，看着我的脸若有所思，随后开口：
“抱歉，安莉娜...那一天，我说的话可能太重了。如果那让你伤心了，我向你道歉。”
“啊，那个已经没事啦。”我对她莞尔一笑，“虽然在那一天，我确实觉得挺伤人的，但是我回去之后，我想明白了，你说的是对的。
“现在不是在学院里面，我们也已经分开这么久了，如今的你站在我可望不可及的高度，在这种情况下还来打扰你，是我的做法太自私了。
“...”
听完我说的话，她沉默了片刻，慢慢转过身去，走出会客厅，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玩偶，就是刚刚被我放在门口地上的那个小安莉娜。
“这个，你还是拿走吧，已经送给你了，不用再还给我。”
“它坏了。”我指着她手里的玩偶，苦笑着回道：“它不会动了。”
“坏掉了？”说着，她抬起玩偶放在面前观察了一会，然后从外面搬进来一张小桌子，放在壁炉的前面，她在我身边的椅子坐下，戴上眼镜，伏在桌前，依着壁炉的火光，仔细检查起桌上的小玩偶。
“让我检查一下。”
扭动玩偶的脑袋到一个奇怪的角度，她用镊子从脖子链接的地方抽出一根纤细的金属棒，然后整个玩偶的脑袋就被她轻易分离下来。
“组件没问题，硬件没问题，热更新模块也没问题，只需要重新写入运动反馈的函数就行...”
使用单筒放大镜观察玩偶内部的结构，她发现了问题所在，脸上露出一丝喜悦：“稍微等我一下，很快就好，我马上就会把它修好的。”
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工具画着符文，小心翼翼，如同一位担惊受怕的孩子，未曾抬头看我一眼，我看着她的模样，感觉她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把自己的全部精神埋到了手里的作品上。
眼里映着她认真的侧脸，我突然开口：
“修好了之后，它还会说‘我爱你’吗？”
我没头没尾地问出这句话。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思考这是否妥当，也没有思考问这句话有什么意义。
就像是有一种本能，或者说是一种被压抑了已久的情节，催动我的喉咙问出了这几个字。
身边的她在听到我的话后呆了一下，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沉默良久后，她轻叹一声：
“安莉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数学吗？”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
“因为数学是最抽象的学科，在数学的世界里，一切都是由符号、公理和逻辑决定的。
“那是一个纯粹、简单，并且理性的美丽世界，在那里一切都是可控的，只需要给出一个确定的条件，就能得到一个确定的结果。
“但真实的世界却完全不一样。”
说着，她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几行数学公式。
“你看，这是一组用来描述魔力对流的方程。我们假设一个初始的状态，并基于这组方程推演，在前八个周期里画出的图像是这样的。”
她在旁边勾画着，图里两个扁平的圆左右交错：“是不是很好看？像是一只蝴蝶一样。”
“不过，如果我们把初始的条件略微改变一点，哪怕万分之一，它画出来的结果都是完全不一样的。”
说着，她在刚刚那幅图的下面画出了另一张图：
“现在，它变成了一团乱糟糟的毛线球，刚才那只优雅、纤巧的蝴蝶变成了毫无美感的混乱，只因为最开始万分之一的区别。
“这就是‘混沌方程’，对初始条件极其敏感，一个微小的改变在这个系统里面都会被无数倍放大，导致最终的结果大相径庭。
“而我们的世界，就是一个这样的世界...
“它复杂、混乱、无法被预测、无法被重复，以至于连机械论学派的学者们，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面对现实世界时的无奈。
“在这个混沌的现实里，有太多我们无法预知和无法控制的东西，比如，未来一个月的天气、风吹过树梢留下的痕迹、雪花结晶的方向...
“以及...人心、一个人的感情...和爱。”
她的声音清脆、安稳，就像是我在她怀里时，她在我耳边的呢喃，好听得令人放松。
壁炉的火光从一个独特的角度照亮了她的脸，在我眼里映得格外好看。
“这场景，好像有点熟悉呢。”
这样安静地看着她，她的脸开始和我记忆里的那位初恋重合。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好像也是这幅场景。那时候你趴在桌子上，专心致志地做着我看不懂的工作，我就坐在你的旁边，看着你的侧脸。
“你说着专业的、我听不懂的话，我没有出声，只是盯着你看，因为那时候你认真的样子，特别好看...就和现在一样。”
“谢谢。”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出，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很多很多，想要倾诉的话语，想要对面前的人说：
“你知道吗，艾兰，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羡慕你的人生；羡慕你聪明又勤奋；羡慕你是学院的首席；羡慕你拥有一对认可你的父母，支持你做的每一个决策...
“我羡慕你生命里的方方面面，因为那些都是我渴望拥有却得不到的东西，它们就像是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你的人生就是上面那只优雅、美丽的蝴蝶，而我的人生则是下面乱糟糟的毛线球。
“我时常会怨天尤人，埋怨这个世界为什么如此不公，为什么给予我的是这种一团糟、被人嫌弃的生活。
“但在埋怨完之后，我又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它让我遇见了你。
“记得那学年结束颁奖的时候，外面也是像今天一样下着雨，我们站在大礼堂的最中央，被所有同学和老师注视着。
“他们鼓掌、赞美我们；他们投来的目光里满是期许和艳羡。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我做的是一件成功的、能让所有人都认可的、无比正确的事。
“那也是我第一次明白，原来站在颁奖会上、成为第一名是这样的感觉...是这样一种快乐...满足的感觉，简直让人上瘾。
“我当时就很嫉妒，年年颁奖会上都有你的身影，那你该有多么幸福啊。
“可能你已经对这种感觉习以为常，但你所拥有的东西，是很多像我这样的人不敢想象的。
“毕竟，平凡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底色不是吗？几千人的学院里面也只会有一位首席。”
“...”
面前的艾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继续手上的工作。
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我的脑子里涌出来，从我的喉咙里涌出来，这让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只想继续说下去，就像是在自己的心上挖一个洞，挖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
“就因为这样，我喜欢上你了。
“我喜欢那种与你在一起的感觉，虽然我知道，我只能仰望你的背影，但那也足够了，让我骗一骗自己，我就感到很开心了。
“在学院里的时候，不只是我一个人喜欢你，还有许多其他的同学也像我一样喜欢你。慕强是每个人的本能，而你又聪明又美丽、熠熠生辉，就像一只高贵的白天鹅，哪个丑小鸭会不喜欢一只天鹅呢？
“所以，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时常心怀感恩，感恩这个世界，虽然它残酷又不公，但它还是给我留下了一些偏心的爱。
“我也很感谢，感谢你带我成为了第一，帮我顺利完成各种课业，感谢你让我体验到了一段不属于我的光彩人生。
“再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现在想来，也感觉那像是在做梦呢，我喜欢的人也刚好喜欢我，这是一件多么简单又幸福的事情啊。
“明明我只是你身边一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学，只是众多仰慕你的同学中的一员。
“但是你却选中了我，就像是被幸运之神垂青了一样，你让一只丑小鸭和你站在了一起，分享着作为天鹅的美丽。
“我希望自私地占有你，自私地陪在你身边直到永远，永远沉醉在这个美好的梦中。
“但梦是会醒的，在梦醒的那一天，你对我说，学校里的矮人老师引荐你去国外读书，说完之后你又说，你不想去了...
“可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明明就很想去啊，你不知道多少次提到过那里，提到过那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前沿的知识，还有那位教授，每一次听你说那位教授的名字的时候，我都能从你的眼里看到一朵耀眼的光。
“你不擅长说谎，没能骗过自己，也没有骗过我...”
“不是，这里错了，安莉娜，我没有骗你。”突然，她打断我，如此说道。
“如果你当时让我留下来，我是真的会留下来的。”沉默了一会，她又柔声问道：
“你后悔吗？”
我哑然一笑，我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好问的，它的答案应该是很明显的吧？
“——后悔啊，当然后悔。
“但是如果我自私地让你留下，那会让我更后悔。
“我不想让你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安莉娜，更不想让你眼睛里的光因为我熄灭了...
“我知道，是那束光促使你努力，成为了高贵的天鹅，也是那束光让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如果没有那束光，那就不是我喜欢的艾兰了。
“最后，天鹅飞走了，飞到了更高更远的地方，飞到了丑小鸭看不到的地方。
“丑小鸭看着天鹅，她明白，那一定是很棒的地方、能看到自己看不到的风景...
“可她不是天鹅，没办法像天鹅一样飞翔，只好一个人回到了那汪浅浅的池塘，那里才是属于她的地方...
“听起来很可笑是吧，明明只是一只丑小鸭，因为呆在天鹅身边久了，就真的以为自己是天鹅了...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人，居然真的梦到和你站在同样的舞台上了...
“多滑稽、多好笑的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站到了艾兰的背后，我从背后抱着她，把脸靠在她的肩膀上。
“那可真是一场美丽的梦啊...梦醒了，醒了四年，依旧让人感动...一次又一次地让我感动。
“谢谢你，让我做了一次幸福的梦。”
我吻上她鲜红的唇。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我们拥抱着，紧紧依偎着彼此，在漫漫雨夜里，做了一场悠远的梦。
这梦持续了整整一夜，
在梦里，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天鹅。
像她一样高贵、勇敢，
我们在无垠的天空中飞舞，
直到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