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正下着雨，并且下得很大，风卷着雨水像鞭子一样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我站在落地镜前，审视镜中自己的衣装。
——不行，太素了。
想象着四年前自己的模样，我对现在穿在身上的这条裙子下了结论，那时候的自己应该不是这副模样，可能这张脸还没什么变化，但是气质完全不一样。
经过一番翻箱倒柜，我找到了在学院里穿过的制服，我把制服比在身上，仔细掂量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穿上它，因为这显得太过刻意，会被艾兰看穿。
想要复刻那个还在读书的安莉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一次又一次的比对挑选之后，我才选定了一套令我满意的衣服。
嗯，这下看起来舒服多了，至少在气质上是还原了。
衣服的问题解决后，我开始打量自己的脸，看到镜子里的这张漂亮的小脸蛋，我突然很想感谢自己的父母，因为他们给予我的这张脸还是和四年前一样好看，不需要过多的粉饰和斧凿就足够还原。
至于脸上的妆，也不宜化的太多，会流露出刻意的痕迹，并且会被雨水淋湿。但是香水，我却选择了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一款，是我在学校里经常用的，经典的花果香调，闻起来格外甜美。
相比于眼睛看到的，鼻子闻到的往往不那么明显，所以在这些不明显的地方，我可以做得无比刻意，这就是渣女的小心机。
如果我想要艾兰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安莉娜，那我就必须做到完美，照顾到五感的每一处细节，不仅要让她看到，还要让她听到记忆里的声音、闻到记忆的味道。
就这样精心准备好一切后，我坐上去往艾兰住处的马车。
马车在走到学院东路和纪念大道的交叉路口时停住，我从马车上走下来，步入雨幕中。
这里距离艾兰居住的地方还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在这十几分钟里，我会冒着大雨，徒步行走过去，走到艾兰的家门前。
雨势不曾减弱，只走了一会，大雨就已将我从里到外淋得湿透，我感到很冷，打了个寒颤。
我看到路边泥泞的水洼，抬步踩入泥水，用力踢了几脚，让泥水飞溅，沾满我的靴子和长袜。
看着被弄脏的衣服，我感到有些心疼，但我明白这是值得的，一场完美的表演必须拥有完美的细节。
待我到达艾兰住处的时候，我的视线都已经被雨水完全蒙住了，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艾兰家的门，此时此刻就在我的面前。
——该怎么形容我现在的样子呢？
头发上、脸上都是雨水，身子冷得发抖，衣服从里到外湿透并且正在往下滴水，上面还沾着泥渍，就像是刚刚在路边摔了一跤的样子。
我知道艾兰是个善良的人，任何一个人这样站在她面前，她都会感到心疼，更何况是我...哦不，是四年前的安莉娜呢？
我深呼吸一口，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敲响了眼前这扇门。
“安...莉娜？”
很快，面前的门被打开，艾兰如我所料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在她的目光和我的目光交错的那一瞬间，我捕捉到了她脸上出现的、微不可查的表情，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神态，大概包括了惊讶、痛心或许还有一丝惋惜？
这表情只一瞬间闪过，但这足以让我确定，我的目的达到了。
“艾兰，你说的是对的...我是来跟你告别的。”准备好的台词脱口而出，我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可能用一种冷淡和平静的语气对面前的人说道。
“然后，这个是我要还给你的。”解开湿漉漉的外套，我从怀里掏出在学院的时候，她送给我的魔法小玩偶，那个既有点丑又有点可爱的迷你安莉娜。
“对不起...我把它弄坏了...它好像...”
“不是...这些都不重要。”她打断我的话，着急问道：“你怎么是这副样子？这是怎么了？”
“啊...没事的。”我冲她摇了摇头：“我在路上走到一半的时候下雨了，我没有带伞，然后跑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如此说着，我在提前准备好的剧本上进行即兴表演，这一句句谎言被我抛出，毫无心理压力，不露一点破绽，完美得连我都开始佩服起自己临场发挥的演技。
——安莉娜，你还真是个天生的渣女啊。
这样的想法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
雨水顺着我的下巴往下流淌，湿发粘在我的鬓角和脸颊上，这张被大雨淋透的笑脸，无论怎么看，都只会让人觉得凄婉至极。
说完该说的话后，我便沉默地等待，同时仔细地观察面前这个女人的反应。
我看到她的手微微抬起了一下却又放下，她目光闪烁地移开了她的视线，她好像很想和我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开口。
毫无疑问，现在她的心正在剧烈波动着，她渴望与我、准确说是与记忆里的爱人说些什么。
那本该像死灰一样熄灭的旧情，还是在今天窜出了一朵火苗；这颗冷峻又理性的心，也终究是在四年前的初恋爱人面前、在可爱的安莉娜面前融化了。
——所以，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快点来心疼你可爱的初恋啊，她看起来多么乖巧又怜人啊。
心中狡黠的恶魔已经按捺不住，仿佛下一秒就会对面前犹豫不决的艾兰嘶吼起来。
但我依然保持克制，不露声色。表情管理是渣女的必修课，作为一名成熟的渣女，我可不会在表演的时候把想法写在脸上，这就像是本能，已经刻在了渣女的骨头里面。
此时此刻，气氛就像是已经拉满、蓄势待发的弓，往往只需要最后一个契机，最后一点压力——
“也没有别的事情了...谢谢你还愿意见我...
“能见到你最后一面，我已经很开心了，现在我该走了。”
深谙欲情故纵的道理，在这种情况下，并不需要多余的话，所以我只是弯下腰来，对她鞠躬致谢，然后把怀里的玩偶轻轻摆在地上。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剧本就是...
她拉住了我的手腕。
“这么大的雨，天也黑了，你要去哪？”盯着我的眼睛，这个名字叫艾兰的女人问道。
“大概回庄园吧...或者回我自己的家。”
“你会生病的。”她把我拉进屋子里：“至少也等雨停了再走。”
她带我来到会客厅的壁炉旁边，把炉子点燃，并让我在最靠近壁炉的一张椅子坐下。
“把湿衣服脱了吧，然后用这个擦擦脸，这会让你舒服一点。”说着，递给我一条绒布毛巾。
我接过毛巾擦干了脸上和头上的水，然后脱下了所有的衣服，只留着最后的内衣。
就这样，我赤裸地，与这个名字叫艾兰的女人，待在夜色里，待在只有我们二人的房间里...
屋外下着大雨，雨声淅沥。
屋内燃着柴火，火光噼啪。
我们注视彼此，相顾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