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驶向西港的列车上,我的心情格外忐忑,席尔此时正坐在我的对面,撑着下巴看着一本书,书的书脊上用金线画着一些纹样,看起来像一只既像鱼又像鸟的动物。
看到她气定神闲的样子,我的心里面感觉更不踏实了,我在车厢里坐立不安,百无聊赖地把下巴放在桌子上,过了一会又整个人倒在座椅的靠背上。
车窗外的风景变幻,面前的未婚夫和我却像是在两个世界,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我很确信,现在倒影里的这个人,就是现在天底下最焦虑的人。
掏出包里的梳妆镜,我检查起自己的仪表,从头发到面妆,从衣服到首饰,把全身上下仔细检查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我已经记不得从出门开始到现在,这是我第几次这么做,但每次检查完我都觉得不放心。
毕竟,这可是“见父母”的环节啊,何况对方还是个公爵,一位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大公爵,与我们家这种花钱买来的假头衔可不一样,我平日生活里能接触到的那些个普通贵族们,看到了她都得毕恭毕敬的。
我的动作惊起了未婚夫的注意,她瞥了我一眼,翻过一页书,冷静地说:
“不用紧张,我母亲又不会吃了你。”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把半精灵女人的手里的书抽走,让她看着我的眼睛,对她问:
“你妈妈,她会喜欢我吗?”
“想听实话吗?”
“嗯。”
“不会。”
说完,她又把书打开,继续看书去了,头也不抬。
我没有想到,她在床上热情似火的身体,竟能吐出如此冰冷的话语,这个女人甚至连骗我一下都不愿意。
我噘着嘴瞪了她一下,但很快又感到释然,想来也是嘛,毕竟人家是传承了上百年的公爵家族,和我家的社会地位差别何其之大,若是在几百年前,观念更加保守的时代,公爵家的继承人和一位平民有染,这恐怕都会被当做一场丑闻,被其他贵族嘲笑。
坐在对面半精灵女人抬眸瞄了我一眼,好像从我的表情上察觉出什么,对我说道:
“你不用想太多,这和你无关,因为她是个对孩子的一切都不满意的恶劣家长,无论你是谁,哪怕你是帝国的公主,甚至是天使降下来的神使,她都不会喜欢的。”
不知她是在安慰我,还是真的如她所言,我从她的语气里面察觉到一丝熟悉的味道,感觉就像是我和我母亲的关系那样,她似乎也不太喜欢她的母亲。
“你好像不太喜欢她?”我试探性地问道。
“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我对她只有一个看法,那就是‘她是我的母亲,我是她的女儿’,仅此而已。”
她这样回答我,我品读了一下她的话,很难共情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那如果她不同意的话,会不会影响...”过了一会,我又怯怯地问道。
她合上书本,对我摇头,认真地盯着我,说:
“你不需要担心什么,我已经提前在信里面向她说明了一切...
“然后,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一趟我们去见她,目的是‘告知她’,因为她是我的母亲,这是我作为女儿的本分,而不是去征求她的意见,因为她只是我的母亲...
她故意在“只”字上咬了一下,吐音很重。
“她不会干涉现在的我做出的决定。”
“嗯嗯。”看到她气势强盛,这般认真的样子,我也不好说什么,乖巧地点了点头。
“再退一步说,哪怕她干涉我们的生活,我也会有很多办法去解决问题,亲爱的,请对你的‘未婚夫’有点信心,我答应你的事情都会给你,这几个月从来都是如此,对不对?”
她这样说着,我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我想她确实是个信守诺言的人,至少在我面前,她还没有做出过有损信用的行为,于是我彻底放了心。
我走到她身边的位置坐下,抱着她蹭了蹭她的脸,然后靠在她的肩膀上平静地睡着了,等我们到达西港城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傍晚。
我们从车站出来,坐上一辆专程来接她的马车,直奔她母亲平日里的住处、西港公爵的府邸而去,在距离目的地大概还有十几分钟车程的时候,我看到了我们的目的地,那幢宏伟的行宫——白露宫。
它像一只蹲坐的白色海鸥,温和地伫立在挽歌海的东海岸上。
从这座楼的型制上,能明显看出数百年前的韵味,那是属于旧帝国时期的设计感,古朴经典。
在今天来见家长之前,我找我的未婚夫稍微补了补课,大概了解了一下她们家族的历史,还有一些关于家族各领地的杂七杂八的事情,当然,最重要的是,她们家公爵大人的性格好恶。
虽然我的未婚夫再三和我强调,她已经通过信件的方式,预先和她的公爵母亲沟通过,她的母亲不会和我聊一些无关的话题,让我不必为此担心,但我以为,本着尊重的态度,我不该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我在脑海里默默回想着这些内容,在不知不觉间来到公爵府靠西北角的一扇小门。
马车在入口处停下,一位穿着制式卫队服的侍卫靠近马车进行检查,当那位侍卫透过车窗看到席尔的脸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写满了错愕,他皱着眉头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自己真的没有看错。
席尔无奈地回以微笑,竖起右手的食指,对侍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扭过头来对我说:
“你看,这就是我不太想回来的原因,每次我离开太久没回来,我都感觉自己像是被他们当成了什么稀罕的动物。 ”
我浅笑一下,掐了掐她苦哈哈的脸,马车进入公爵府后,没有往主楼方向驶去,而是在广场上调转车头去往一个相反的方向,我指着离我们越来越远的公爵行宫,对未婚夫问道:
“我们不是去那个...白露宫吗?”
“不,很久之前,那楼里面就不住人了。”她对我如此解释:
“那栋楼都几百年了,比我们俩加起来的年纪还大上好几倍,就现在的生活来说,这老古董不仅设计上不满足,各种管道通不上,砖啊墙啊也全都老化得厉害,现在还住那里面就是给自己找罪受。
“所以,目前那只是个象征意义大于实用意义的办公楼,在一些重要活动或者接待客人的时候会用到。
“现在,我们要去的是稍微远一点的风信宫,在东北边,自我记事起,家族就住在那儿,我在那里住了十四年。”
“十四年?你十四岁就离开家啦?”听完她的解释,我好奇追问道。
“是,我十四岁的时候,去参加东大陆的冒险团了,当了一名‘光荣’的冒险家,由我们家族资助的那种。”
“...”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抵达风信宫时已是夜晚。
下了车,她带我从一间小门走进殿内,从外面来看,这栋名叫风信宫的建筑确实是要比之前见到的白露宫新上许多,但规模上也小了一圈,走进去才发现,这里面的房间和过道非常密集,各种家具陈设也安置得很紧凑,看起来繁复但不杂乱,像是一座华丽的迷宫。
她拉着我七扭八拐地走到一条丁字回廊的中间,让我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
“现在我母亲应该正在吃饭,我跟她说过我们大概晚上会到,所以马上我们一起去见一下她,陪她吃个晚饭。”
她沉思了一会,补充说道:
“你不用紧张,因为我提前嘱咐过,桌上只会有我们三个人,你就当和庄园里面一样就行了。
“我先去和她说些事情,等我们该说的都说完了,会有佣人来喊你进去。”
言毕,她快步离开,在走廊的尽头一转身消失。
在我等待了十几分钟后,一位半身人男仆带我前往餐厅。
餐厅南北向,呈长方形,天顶和墙壁上画满了壁画,接缝处辅以花瓷进行装饰,房间正中吊着华丽的无焰灯,看起来格外奢侈。
相比于整个房间四周的装饰,餐厅里的摆设显得精简许多,只有一张盖着灰色桌布的长桌、三把座椅、三副白瓷餐具和三座烛台而已。
坐在长桌最上方位置的毫无疑问就是席尔的母亲、整片行宫的主人、全西港的公爵,而坐在她右侧位置的则是我的半精灵未婚夫,我的位置在未婚夫正对面,紧挨着公爵母亲的左边。
大概是因为精灵血脉的原因,这位公爵母亲看起来比我的妈妈还要年轻,她的眉眼和席尔很像,只是举手投足间的气质比席尔成熟许多。
我不由地看着她的脸入了神,我的未婚夫已经是一位长在我审美点上的女人,而面前她的母亲,则是在她的基础上,完美平衡了纯熟与年轻之间的分寸。
这打破了之前席尔给我留下的刻板映像,我听她说的话,还以为这位位高权重的母亲会是一位非常严肃、保守,并且不太好说话的权力者。
但现在面前的这位母亲,则让我感到亲和与放松,我进门的时候看到,她正在和女儿谈论些什么,脸上有说有笑,看起来这二人的母女关系十分融洽。
我走到公爵母亲身边的地方,对她屈膝,提起裙摆行礼:
“尊敬的公爵大人,晚上好。”
“嗯,请坐吧。”她微笑着对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然后继续和她女儿的话题:
“...在那之后,南边就没有什么消息了...”
“直到前几天,南方人透露,多萝特总统和路易元帅,准备同国民议会和薇薇安护国公进行秘密谈判,时间可能会定在下个星期。”
她们的话传入我的耳朵里,我猜,这应该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所以随便让我这个无关的人听到也无所谓。
“那很好,南边的问题,如果能和平解决自然是最好的。”席尔轻描淡写地对母亲回复。
“嗯,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你做的非常好。”
“荣幸之至。”
“不过,这段时间从柏松德宫和尼姆科斯特也发过来了不少信件,其中有一半都和你有关。”
“呵,一群庸人。”
“你应该更低调一些。”
“...”席尔闭上眼睛挑了挑眉毛,对母亲的评价不置可否。
沉默了半晌,她突然把手掌摊开指向我,令我猝不及防地开口:
“这位就是安莉娜,我在信里面和你说过。”
听到她提起我的名字,我陡然打了个激灵,我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把我当成了转移话题的工具,刚刚听到母亲要批评她,她很明显不想继续话题,便把我拽了出来作为挡箭牌。
闻言,我连忙把手上的餐具放下,正襟危坐,对身边的公爵母亲微笑。
公爵母亲的目光转移到我的身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对我说:
“果真是很漂亮呢,怪不得惹人喜欢。”
“谢谢。”
说着,公爵母亲也放下了手里的刀叉,与我四目相对,我明白,她这是要跟我说重要的事情了:
“你的事情,我已经全都知道了,有些事情,爱奥瑞尔她不能决定的,或者不方便告诉你的,我作为家主可以和你说清楚。
“首先,如果你要嫁给她,你们可以有孩子,虽然你不会获得名分,但你们的孩子可以有继承权。作为白银家族的继承人,家族必须要保持一定的精灵血脉浓度,来维持魔术的亲和性,好在爱奥瑞尔她在这方面很有天赋,所以这次不需要你也拥有精灵族的血统。
“我不清楚你是否在意这个,但是‘母凭子贵’,一位准公爵的情妇和一位准公爵的生母,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身份,这个意思你应该明白的。”
我对她点了点头。
“其次,如果你真的要嫁给她,我希望你们能在一年之内诞下合格的继承人,这不是要求,只是我的建议,因为这对你和她的地位,以及整个家族都有莫大的好处。”
她的话让我脸颊一红,我觉得这建议对现在的我来说太过仓促,这位公爵就像是要把我的人生绑在列车上,然后再按下快进键一样。
不过她说这不是她的要求,这让我稍感放心,毕竟,渣女可不会考虑过生孩子做母亲这件事,渣女的人生只有玩乐,才不会想要作为母亲的责任,这种事情还是让其他的女人去操心吧。
“最后,看在你这段时间陪她、照顾她的份上,我可以帮你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可以给你一些你想要的东西,物质的或者是非物质的...
“比如,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你想要的婚事,让你和一位更合适的人结婚。”
——啊?这里的意思是在委婉劝退我吗?
她的话让我当场愣住,我感到有些难堪,更多则是困惑迷茫,便望向坐在我对面的未婚夫。
席尔听到这句话,皱着眉头,面色不悦地打断了她的公爵母亲:
“母亲,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们现在在这里,是来知会你,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的,如果你再这样我们立马就回去了。”
公爵母亲对席尔摆了摆手,示意她冷静:
“你瞧你,又急...我又没说我反对,我也没说你们不能怎么样。
“让我把话说完,然后我们再听听人家当事人的想法。”
说着,她转过头来继续对我解释道:
“是这样的,你们在皇都发生的事情我全都有所耳闻...
“拜我女儿所赐,我让皇室欠了我一个人情,或许这可以让我帮到你...
“我可以让你嫁给你喜欢的人...”
她支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我:
“就比如,某位在科学院工作的、年轻有为的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