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做抉择。
因为在你做出一个决定的时候,你不得不放弃其他的选项,这通常意味着一种“损失”,在那些研究金钱流转的学者口中,他们管这种“损失”叫做“机会成本”,指你放弃了一个机会所需要支付的代价,相比于我们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本,这种为机会付出的代价更隐晦也更吝啬,并且这代价是不设限的,你面对的机遇有多大,你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有多大,这对于贪得无厌的渣女来说,不可忍受。
渣女宁愿自己从未得到过某件东西,也不愿自己是在得到之后又失去它。
除此之外,令渣女烦恼的还有“正确”这个词,在渣女看来,这个词的指代的是一种被社会价值所塑造、甚至可以说是人为臆造出来的概念,它不切实际,却被人们奉为言行举止的圭臬,就如同神的诫言在虔信者心中的地位一样。
当一个人作出决断后,她周围的人、包括未来的自己都可能会对这个决定做出“对与错”的评判,对这种来自他人、或者来自未来的判断的顾虑,又会反过来影响现在的自己,让整个决策的过程都充满了患得患失的犹豫。
我想,既然我自己一个人无法给出能百分百说服自己的结果,那与其在这里空空忧虑这么多,不如把一切都交给命运之神来裁决,反正我需要的只是一个答案,得出答案的过程相对而言并不重要,哪怕它看起来非常儿戏——
于是,我从桌子旁边摸过来一块硬币,并决定,正面是“未婚夫”,反面是“白月光”,我要把对公爵母亲的答复以及我的未来,全都豪赌在这张硬币上。
掌管我命运的神啊,请给我一个不会后悔的答案吧。
这样下定决心,我拿起了命运的硬币...
就在我将要抛起自己人生的时刻,未婚夫的声音打断了我:
“亲爱的,我现在要去一趟晚市,你要一起来吗?”
我茫然地看了看她,然后又看了看手里的硬币,心中不自觉舒了口气。
看来命运之神这是在告诉我,我还不必要这么早下决定。
这样想着,我抬起头来,对半精灵女人点了点头。
陪着她走出风信宫,我们沿着滨海海堤一路往南,向着城区港口附近的巴扎集市前进。在我们快到的时候,她对我问道:
“你吃过晚饭了吗?”
“吃了。”
“你觉得这两天在西港吃的怎么样?”
“嗯...”
我回想晚上佣人给送过来晚饭,主食是一块粗麦面包,口感偏硬,配餐是一些水煮过的蔬菜和肉,上面只撒了少许海盐来调味。从味道上判断,肉应该是禽肉和鱼肉,因为很新鲜,所以即使没有使用香料腌制,吃起来也没有腥味或其他的异味。
这晚餐吧,虽然说不上丰盛,但也不至于难吃,就是很大众化的食物,看起来达不到“与公爵地位相匹配的奢侈”的程度,若硬要说缺点的话,就是过分清淡了,清淡到几乎没有什么味道。
“公爵大人的饮食习惯很质朴和健康。”
我努力用一种高情商的方式去回答她。
“哈哈。”她浅笑一声:“你又不是在跟我母亲说话,别这么委婉,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这点客观认识还是有的...
“实话实说吧,很难吃,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从小到大吃了这么多年,依然觉得难吃,这也是我不愿意回来的原因之一。
“你看公爵府里面那些厨子做的食物,所有东西要么水煮要么就直接是生的,一点调料都不加,拜托,我是人又不是羊,天天吃这些真的会吐的好吗。”
她毫不遮掩自己的不满,一边把玩着她的法杖,一边狠狠地吐槽着自己的家庭。
“...”
我默默听着,我明白这是因为家族的缘故,作为魔法师,为了保持对元素感知的敏锐,需要拒绝一切刺激感官的东西,包括味道重的食物,所以他们吃的东西都是极简单的,对一些修行严格的法师来说,饮食的禁忌则更多,他们拒绝一切肉食,不喝咖啡、酒精等饮料,甚至连味道重的蔬菜,如香芹和罗勒,都不能入口。
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例外可能是我面前这位未婚夫,明明是一位白银家族的魔法师,却糖酒不误,口味也很重,最喜欢吃的菜是咖喱炖鸡肉,各种来自东方的香料像是不要钱一样地往里面撒。
在庄园的时候,我还看过她一边喝着布勒瓦尔的咖啡,一边嚼着来自新大陆的古柯叶,以及一种用薄荷草包着的香料包,她管那个叫“罗祆口香糖”。
我很难评价这是她的叛逆,还是一种游刃有余的自由。不过我能确定的是,她的确无法接受这种传统,所以她现在才会带我出来,去外面找一些更令她满意的食物。
陪她在咖啡馆里吃完夜宵后,我们在巴扎的过道中散步。远远地,一点翠蓝色的影子在我的视野里跃动,我朝那翠蓝色的方向走去,发现是一只关在鸟笼里的鸟。
“这是一只瑞拉鸟。”身边的半精灵女人如此说道。
这只可爱的小家伙站在鸟笼的横杆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卖鸟的商人把鸟笼取下,放在我的面前,对我说:
“这是一只很奇怪的瑞拉鸟,一个水手把它卖给我的,它有过不止一个配偶。”
“那确实很少见。”半精灵女人附和道。
我好奇地看向她,她对我解释道:
“因为这种鸟是忠贞爱情的象征,以童贞女神瑞拉的名字命名,在所有鸟类中,有着几乎最低的离婚率,大概是千分之三吧。
“这种鸟在刚孵化的时候会在鸟巢里面住九个月左右,九个月长大后便去寻找配偶,这个寻找的过程很漫长,可能会贯穿鸟的一生,但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寻找到了伴侣,便会陪伴彼此一直到死。
“学者们至今无法理解他们是如何维系这种关系的,因为他们结成伴侣后不会结伴飞行,在海上只需要一点意外就可能让双方失散,但无论距离多远,在繁殖季他们总是能找到彼此,这是他们的天性。
“也是因为这种特性,他们就像信鸽一样,经常被水手成对豢养,在出海的时候带走其中一只用来通信。”
我仔细观察着面前的毛茸茸的小鸟,它好像也在仔细观察我,我注意到它的翅膀上有块伤口,对卖鸟的商人问道:
“它的翅膀上为什么有伤?”
“卖给我的水手说,这在它勾搭别的母鸟的时候,被母鸟的原配啄伤的。”
哈。
我忍不住在心里笑出声,原来这还是一只不安分的渣鸟,这让它看起来莫名有些可爱。
现在我明白了,这团毛茸茸盯着我看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自己的同类。
——瑞拉...忠贞的女神...
我不喜欢“瑞拉鸟”这个名字,这种人类对它的命名,完美体现了人类的傲慢,让我觉得格外自以为是。
忠贞是这些鸟的天性,所以这没有什么好赞美的,我们不应该用人类的价值观去评价他们,更没有理由说在他们的世界里,两只鸟白头偕老就是完美的结局。
或许在这群毛茸茸的眼里,爱情恰恰是相反的,这千分之三的出轨者,才是敢于挑战天性和秩序的勇敢者,是他们之中,真正拥有爱的勇气的鸟。
我从卖鸟的商人那里把这只翠蓝色的渣鸟买下,把那枚命运的硬币付给了商人。
鸟笼里的毛茸茸对我叫了一声,我决定叫他“小渣”。
我把鸟笼打开,让他站在我的肩膀上,我相信他不会飞走,因为刚刚和对他确认过了眼神。
我逗了逗他的小脸,现在我有个更棒的想法。
我不要用硬币那五五开的概率决定我对公爵母亲的答复了,那太无趣了。
我要给肩膀上的毛茸茸买两只母鸟,然后看看这只公鸟的选择。
我相信我的同类,他会告诉我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