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电机的齿轮稳稳咬合,电池的管线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在我们的齐心协力之后,制作电灯的工作终于到了最后一步,安装灯芯。
我拿着切削完成的结晶木头,站在魔法师的身前:“给你。”
她倚着桌子,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淡金色的纸片,那张纸片薄如蝉翼,纸上画着黑色的符文,纹饰繁复。
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这枚黄色的纸片,随手一抛,纸片轻飘飘落在我手里。
“用这个。”她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东洲的魔法符文,把它举高,然后大喊一声‘雷电招来’,符文会诱导雷电,刚好完成碳化。”
我捏着这张轻飘飘的小纸片,疑惑问道:“不会魔法也能用?”
“当然可以,只要你的渴望足够虔诚。在脑海里想象雷电的画面,它就能回应你的期待。”
她挑眉,一脸坦荡:“道心,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侠客的故事吗?关键是你的道心。”
我半信半疑地拿着这张符纸走到院子中间。
周围众人都停下手里的工作静静看着,孤儿院的院长夫妇和孩子们也在远处好奇地围观。
沐浴在期待的目光中,我深吸一口气,想象着天气风云突变,电闪雷鸣,一道闪电从天而降正中我面前的木材。
然后,学着半精灵女人的做法,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符纸举过头顶...
“雷电召来!”
空气停滞了一秒。
风没动,云没晃,世界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道是我的道心不够强大?
不免在心中生出对自我的怀疑,我闭上眼睛,再次开始想象。
我们努力了一下午的工作,难道不应该有个超级帅气,超级炫酷的画面作为结束吗?
挺身站定,我再次将符纸举过头顶,憋足了气:
“雷!电!召!来!”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
回应我的是半精灵女人的爆笑。
我回过头,看见她整个人已经笑得直不起腰,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而站在她侧边的艾兰,把脸扭过去不敢看我,抿着唇极力憋笑。
更旁边的蒂尼娅、艾利辛、菲娜拉她们三个,或捂脸或扶额,都是仿佛下一秒就会笑出来的样子。
——这个贱女人在耍我!
我瞬间反应过来,脸颊发烫。
把这张破烂倒霉玩意往地上重重一摔,我冲到她的身边,狠狠踢了一下她的小腿:
“你故意的是吧!”
她抬手擦擦眼角笑出的泪水,耳尖都微微泛红,连连摆手:
“抱歉抱歉,实在太好笑,一时忘了。”
“故意骗我在所有人面前出丑!”我双手拽着她的耳朵,一左一右分别往外拉,她的脸被我拉宽,我恨不得把这对长耳朵从她的头上扯下来。
她直起身子,平复了一下情绪:“我本来是想等你喊的时候,同步释放魔法...”
说着,她掏出法杖:“就是想让你亲手完成最后一步,有点参与感,仪式感。”
法杖尖端幽光凝结,射出一条白色的弧线,精准命中放在院子中间的木材。
“没想到你太入戏了,真的太好笑了,亲爱的,我没憋住,哈哈哈哈。”
说完,她又开始捂着肚子沉下身来,发出阵阵笑声。
我尴尬地捂着脸,往碳化完成的材料走去,临走时不忘再踢一下她另一边的小腿。
捡起灯芯,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玻璃灯罩,插入底座。
众人一起围了过来,院长和孩子们也聚在我们的身边,前倾着身子,好奇地望向桌子上奇形怪状的玩意。
深吸一口气,我合上开关。
电流在管线中流淌,丝丝缕缕汇聚到灯芯上,黑色的灯芯在电流的作用下开始变红,这是艾兰说的电热效应的表现。
电灯越来越红、越来越亮,这光亮不晃眼也不炽热,安静稳定,没有烟火,没有异味,确实比煤油灯安全。只是...
“好暗呐。”
一位孩子的童言无忌打破了沉默。
是的,这灯光好暗啊。
不能说是好暗,它简直太暗了,暗得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看起来只比月光好上一些,远不如一盏煤油灯,别说照亮整个房间,连桌面都只能勉强覆盖一小片。
期待瞬间落空,像被冷水浇透。
我本以为,世界上第一盏电灯,这种响亮的称号,一定意味着这会是一项了不起的工作,最后我们一定会做出一盏了不起的灯,一盏能真正照亮黑夜、改变一切的灯。
但事实却是...它太微弱了,微弱到好像下一秒就会熄灭,微弱得根本用不了。
我在桌子旁坐下,撑着下巴,迷茫地看着这盏黯淡的灯。
雄心壮志变成了彻底的无意义,空虚感游荡在我的脑髓,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挫败,我的心血来潮和虚荣心换来彻头彻尾的失败,浪费了朋友们一下午的时间。
而被我麻烦最多的席尔艾兰两人,从科学院到现在就没停下来休息过,从中午折腾到现在,马上天都黑了,她俩连中午饭都没吃上,我很对不起她俩。
——你非要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想到上午席尔说的这句话,我感觉更加难受,但我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多捐点钱给孤儿院是最合适的解决方案,想要凭空创造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搞定一切问题还是太不现实了。
我叹了口气,艾兰看到我失落的神情,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安慰道:
“我们已经做到最好的结果了,目前材料学的极限就在这里了。”
她说完后,席尔也走了过来:
“技术的进步不是一蹴而就的,最早的火车也没有马车快。”
最后蒂尼娅、艾利辛、菲娜拉也站到我的身边:
“好姐姐,你认真起来还挺有领导力的嘛。”
“姐姐...”
“最小商业模型能跑通就是成功,后面我们可以再迭代优化。”
我压下心中的酸涩,对围在我身边照顾我情绪的大家摇了摇头:“没事,我只是...有点失望。”
在片刻的沉默后,菲娜拉看着我的脸开口道:
“那什么,安莉娜,你帮我想个名字吧?”
我抬头望向她,她的脸上挂着局促的笑容,我猜她这是在用转移话题的方式帮我开解。
“名字?”
“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觉得这里有很大的商机,我想成立个公司,专门卖电灯,你帮我取个名字吧。”
“能卖得出去吗...”
“当然卖得出去!电灯只是终端产品,我设想的商业模式是靠供电服务盈利,就类似自来水和煤气一样,做基建,总之你就别管那么多啦,帮我想个好听的公司名字就好。”
“好吧,我想想啊...”
对于这个问题,我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是“安莉娜电灯”,但感觉这样取名太自恋了,并且这盏灯也不是我一个人做完的,我不能否定其他人的贡献。然后我想到的第二个名字是“渣女灯业”,可这个听起来也是奇奇怪怪的。
思来想去,我最终的答案是:
“‘少女晨曦’吧。”
话音刚落,就收到了两个反对意见:
“不好,晨曦这个词太文邹邹了,不利于传播。”这是艾兰的反馈。
“怎么会有人把少女放到公司名字里的,完全没有品牌感。”这是席尔的反馈。
我羞恼地站起,抬起双手,用力掐了下她俩的脸,这两个人平时看起来挺聪明的,怎么现在这么没有眼力劲:
“别人是在找我要建议,怎么你们有这么多意见?我让你们俩说话了吗?”
她们被我捏着脸颊,嘴巴含糊不清,两个漂亮的脸蛋摇来摇去,样子看起来莫名好笑。
“就这个就这个,寓意好。”
我笑着,默默把手上的力道加重几分,我想,我是被这群可爱的人哄好了。
...
过了一会,艾兰抬着一方硕大的木盒从远处走了过来,那盒子上面盖着黑色的绒布,离近了我才看清,这是一台相机。
“先别想那么多了,记录下这一刻吧。这是我带来的湿版相机,给‘世界上第一盏电灯’拍个照片,后面发文章也可以用到。”
她摆正相机的位置,然后钻到黑色幕布的下面,涂银、装片、拍摄、显影,忙活了几分钟后,她取出两张玻璃板。
“安莉娜,给你,这个是玻璃底片,留个纪念,然后另一张你可以交给院长他们。”
我找到院长夫妇,把艾兰拍摄的玻璃片交给他们,然后对他们鞠了一躬:
“抱歉,我没能帮你们解决问题,还让大家陪着我做了一下午无用功。”
我掏出之前签署的捐赠协议和笔:
“我会再多捐赠一些钱,给孩子们买鲸油点灯用。”
院长婆婆按住了我的手,院长伯伯抬起肩膀,笑着拒绝道:
“没事的,您提供的已经够多了,我们也不需要更多捐赠了。”
“可是我没有帮大家解决煤气的问题,并且,我还浪费了大家的时间。”
“有没有解决问题是我们需要考虑的,对您们来说并不重要,不是吗?”
院长伯伯微笑地对我发问,我忽然愣住了,抬头环顾——
席尔靠在桌边,嘴巴里嚼着刚刚我从厨房给她拿的面包,她发现我在看她,对上她的视线后,她冲我笑了一下,她左手拿着面包,右手给我竖了个大拇指,这时候的她倒是挺亲切体贴的,真希望她能一直这样。
艾兰则站在相机旁边,专心致志地研究着相机上的按钮,她也是一只手拿着我给她的面包,另一只手伸入相机背后的黑色幕布里面,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我爱她认真的侧脸,简直迷死人了。
蒂尼娅和艾利辛在放着灯的桌子旁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聊起了八卦:“这种事你姐之前也遇到过...”,听起来好像还是和我有关的故事。
菲娜拉蹲在电池旁边,手里捧着笔记本,认真做着记录:“这里的工艺可以用焦炉替代...”,她真的是一位专注的商人,很努力地在做好自己的事业,我想她未来一定会成为一名杰出的实业家。
而孤儿院的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些在观察桌子上的灯、有些在研究那个像仓鼠滚轮一样的脚踏式发电机,或许在他们的眼睛里,世界是简单又质朴的,没有那么多好坏、成功和失败,他们只知道,今天下午有几个姐姐带着他们做了一件很酷很新奇的事,给他们留下了一个会发光的玩具。
原来,关注所谓“结果”的人,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
忽然,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到我的手背上,打湿我手中的相片,晕开一小片浅浅的痕迹。
我终于明白,我与夫人的不同在哪里。
不是因为我不求回报地在孤儿院做公益。
也不是因为我亲历亲为,带着大家共同做完了这项工作。
而是我身边这群可爱的人——席尔、艾兰、艾利辛、蒂尼娅、菲娜拉、院长夫妇、以及孤儿院的孩子们。
是她们愿意接纳我的任性,在我心血来潮的时候陪伴我,在我情绪低落的时候开导我。
她们愿意同我一起,浪费一整个下午,去做一件对他们而言毫无意义的事情。
只因为我的一句话,只因为我想这么做。
这件事可能会失败,可能会半途而废,可能达不到预期。
可她们还是陪着我做完了。
正是这些我爱的和爱我的人,才注定了我与夫人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