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是被闹钟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三个闹钟同时吵醒的。他自己的手机闹铃、室友陈从军的死亡重金属、还有对面床赵磊那只杀千刀的电子鸡——这人把闹钟铃声设成了《最炫民族风》，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准时响彻整层楼，连隔壁宿舍的都跑来抗议过，但赵磊说“不这样我起不来”。
陆铮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按掉。屏幕上显示：周三，早上的课是《企业战略管理》，早八。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够他再睡一个回笼觉。
但淫从已经爬起来了。这人起床的速度比军训时还快，三秒钟坐起，五秒钟下床，十秒钟冲进卫生间，然后里面传来震天响的水声和含糊不清的歌声。陆铮每次都觉得他不是去洗漱，是去开演唱会的。
“老铮，帮我拿下毛巾！”淫从在里面喊。
“自己拿。”陆铮把被子蒙过头。
“我他妈没穿裤子！”
赵磊在对面床上幽幽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穿裤子？”
卫生间里沉默了两秒，然后淫从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头发上全是泡沫，表情狰狞：“赵磊你完了，今天你的袜子别想干了。”
“我袜子从来不洗，都是买新的。”
“……你赢了。”
陆铮在被窝里笑了。这间三零五宿舍住了四个人：陆铮，陈从军（淫从），赵磊（外号“小赵”、“小倩姑娘”），还有一个叫张伟的，外号“伟哥”，上个月刚脱单，最近天天夜不归宿，据说是在校外租了房子跟女朋友同居。淫从对此的评价是：“有异性没人性。”赵磊的评价是：“你嫉妒。”淫从没反驳。
六点五十，陆铮终于爬起来。他穿了条运动裤，套了件卫衣，头发随便拨了两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还行，至少不像赵磊那样穿着流氓兔睡衣就去上课。赵磊今天倒是穿校服了，但下面配的是花裤衩和洞洞鞋。
“你就这样去上课？”淫从刚从卫生间出来，看到赵磊的装扮，一脸震惊。
“怎么了？又没人看。”
“老师看。”
“老师看我，我给他加分。”
陆铮摇摇头，背起书包出门。三零五的四个人一起走在梧桐道上，十一月的清晨，空气冷得能把鼻子冻掉。淫从缩着脖子说要去吃小笼包，赵磊说要去喝粥，两个人争论了三分钟，最后决定各吃各的。
陆铮一个人去了食堂。他点了一碗面，加了个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里人不少，大早上大家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端着餐盘像僵尸一样移动。陆铮吃了两口面，拿出手机刷了刷朋友圈。张伟发了条动态：“又是美好的一天，我爱学习。”配图是他在床上睡觉的自拍。底下评论区：淫从：“你他妈还在床上。”伟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住？” 张伟统一回复：“梦里。”
陆铮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吃面。
上午的课是《企业战略管理》，教授姓刘，五十多岁，秃顶，戴金丝眼镜，讲课喜欢拿大公司举例。今天讲的是SWOT分析，拿苹果公司做案例。刘教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陆铮在下面记笔记，淫从在旁边打哈欠，赵磊在第一排睡得光明正大——他今天奇迹般地没有迟到，但选择了用睡觉来报答老师的恩情。
“陆铮，你说说，苹果公司的优势是什么？”刘教授突然点名。
陆铮站起来，想了想：“品牌效应（强者恒强）、生态系统（黄袍加身）、创新能力（变革力量）、用户粘性……”
“够了够了，坐下。”刘教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点了淫从，“陈从军，你说说劣势。”
淫从站起来，挠了挠头：“贵？”
全班笑。刘教授也笑了：“算你一个。还有呢？”
“没了。”淫从理直气壮。
“没了？”
“我买不起，所以不知道还有什么劣势。”
刘教授摇头笑了笑，让他坐下。赵磊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淫从用脚踢了踢他的椅子腿，他嗯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下课后，陆铮和淫从去食堂吃饭。赵磊说要回去补觉，一个人先回了宿舍。食堂里人山人海，排队打饭的队伍绕了三圈。淫从说要去吃麻辣烫，陆铮说随便。两人端着餐盘找到位置坐下，淫从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老铮，你听说了吗？下周校庆，请了个什么明星来唱歌。”
“谁？”
“不知道，我只看岛国动作片，不追星。”
“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很正常啊。”淫从理直气壮，“男人不看片，天理难容。”
陆铮懒得跟他争。吃完饭，他回宿舍午睡。赵磊已经睡着了，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双脚。淫从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陆铮躺到床上，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午的课——《市场营销案例分析》，两点开始。他设了个一点五十的闹钟，然后沉沉睡去。
下午的课是案例分析，老师姓张，三十出头，据说是在企业干过几年才来教书的。他讲课不按照课本，全是自己做的PPT，案例都是最新的。今天讲的是某国产品牌的营销翻车事件，从广告文案到公关回应，每一步都分析得很细。陆铮听得很认真，因为他爸陆远山总说“书本上的东西都是纸上谈兵”，他不想回去被说。
张老师讲完案例，布置了一个小组作业：“下周之前，每组交一份营销方案，主题是‘如何让一个老字号品牌年轻化’。自由组队，每组不超过四个人。”
陆铮环顾四周，发现班上的人已经三三两两组好队了。淫从和赵磊都在别的组，他被剩下了。
“陆铮，你还没组？”张老师问。
“没……”
“那你去那个组，他们正好三个人。”张老师指了指教室另一边的三个人。
陆铮看过去，那三个人他也不认识，但无所谓，作业而已。他走过去，跟那三个人打了个招呼，交换了微信，约好周末讨论。
下课后，陆铮去图书馆还书。他上次借的《营销管理》快到期了，再不去还就要罚款。图书馆在三楼，他抱着书走楼梯上去。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他加快脚步，拐过转角的时候——
“砰——”
一个人影从侧面冲出来，和他撞了满怀，书散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陆铮低头一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牛仔外套的女生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书。她扎着低马尾，头发有些毛躁，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没事没事。”陆铮也蹲下来帮忙捡。
他随手捡起一本，封面是暗黄色的，上面印着“百年孤独”四个字。
“你是中文系的？”陆铮随口问了一句，把书递过去。
女生终于抬起头。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皮肤很白，眼睛很大，但眼下有青黑色。她看了陆铮一眼，目光很快扫过他的脸，那一眼里没有好奇，没有烦躁，她只是把头转了过去，像一阵风从耳边吹过，不值得有任何反应。然后低下头，接过书，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点沙哑。陆铮注意到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已经很旧了，颜色褪成了暗粉色。
“你的书。”她又递过来两本。
“哦，谢谢。”
两人把书都捡起来，抱在怀里。女生站起来，陆铮才发现她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她抱着那摞书，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转身快步往楼梯口走去。她的步子很快，但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内扣，像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缩起来。
陆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牛仔外套的袖口磨毛了边，裤脚也有些短，露出一小截脚踝。她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面刷得很干净，但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
“奇怪。”陆铮嘀咕了一句，也没多想，抱着自己的书去了还书处。
晚上，陆铮和淫从、赵磊一起去校外的烧烤摊吃夜宵。三个人点了五十串羊肉、二十串鸡翅、一盘烤茄子、一打生蚝，外加三瓶啤酒。淫从说他要增肌，赵磊说他减肥不能吃太多，结果赵磊吃得比谁都多。
“你不是减肥吗？”淫从看着赵磊啃鸡翅的样子。
“明天再减。”
“你明天复明天，明天何其多。”
“你闭嘴，吃你的。”
陆铮笑了笑，喝了一口啤酒。烧烤摊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整条街都是小吃店，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坐他们隔壁桌的是几个体育系的，光着膀子，喝得脸红脖子粗，大声聊着哪个健身房新来了个漂亮教练。
“老铮，你爸最近没催你回去？”赵磊问。
“没。他忙，我也忙。”
“你忙啥？你又不考研。”
“我忙作业。”
“作业有啥好忙的，抄抄不就完了。”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淫从插嘴。
赵磊举起啤酒瓶：“来，老铮，走一个。”
陆铮跟他碰了一下，灌了一大口。啤酒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在胃里打了个转。
十一点多，三个人回宿舍。陆铮洗完澡躺到床上，拿出手机刷了刷。朋友圈里全是校庆的消息，有人发了个链接，说校庆晚会请了某某明星，底下评论区炸了锅。陆铮没兴趣，划过去。
他点开一个叫“江城大学表白墙”的账号，这是赵磊推荐他关注的，说“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今天有几条新投稿，一条是“求问图书馆三楼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有没有女朋友”，一条是“食堂阿姨能不能多给点肉”，还有一条是“今晚在操场跑步的女生，你的背影好美”。
陆铮笑了，划过去。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到枕边。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很快又安静了。
回到宿舍，“淫从”已经把他的电脑打开了，桌面上摆着两盒泡好的方便面，老坛酸菜味的，整个楼道都是那股味道。
“快快快，就差你了。”淫从把键盘鼠标拍得啪啪响，“今天我要上黄金，谁也别拦我。”
“你上黄金？”另一张床上的赵磊探出头来，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流氓兔睡衣，推了推眼镜，“你上炕都费劲。”
“滚。”
陆铮笑了笑，从床上爬起来，坐下来开电脑。
“嗯。”
游戏开了。陆铮选了个打野位，进去就开始刷野、抓人、控龙。他的操作很流畅，意识也不错，打了三把，两胜一负。淫从倒是真的上了黄金——被一个路人队友带上去的，整局就放了两下大招，躺得明明白白。
“看见没？这就是实力。”淫从指着屏幕上的段位标志，得意洋洋。
陆铮懒得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阳台上透气。
宿舍楼对面是女生宿舍，灯火通明。每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不同的世界，有人在看书，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洗衣服，每个人都经历着自己的人生，铸造着注定的命运。陆铮靠着栏杆，点了一根烟。
他很少抽烟，偶尔烦的时候才会抽一根。今天不烦，但就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来。
他想起了今天在楼梯间撞到的那个女生。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是哪个系的。他只记得她的眼睛——很深，很安静，像是两潭深水，看不到底。眼球像两颗玻璃珠，嵌在眼眶里，转动得迟缓而生涩。偶尔眨一下，眼皮落下去、抬起来，整个过程像慢放的镜头，透着一股倦意——是睡眠不足的倦，更是灵魂深处的倦。很深，很安静，像是一潭死水。但又不像死水——死水是绝望的，她的眼睛里没有绝望，而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我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不期待，但也不怨恨”的平静。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