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没有课。
陆铮本来打算睡到自然醒,但淫从七点就把他吵醒了。不是故意的——淫从今天要去参加一个什么“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的动员会,据说是被辅导员强制报名的。他在宿舍里翻箱倒柜找西装,把衣柜门摔得砰砰响。
“老铮,我那条灰色领带呢?”
“你自己放的你问我?”
“我忘了。”
“那你问赵磊。”
赵磊在被窝里闷声说:“别问我,我在梦里。”
淫从找了半天,最后从床底下翻出那条领带,已经皱得像咸菜。他用挂烫机熨了半天,勉强能见人。然后穿上那件买来就没洗过的白衬衫,套上西装外套,在镜子前转了两圈。
“怎么样?帅不帅?”
陆铮半睁着眼看了他一眼:“像个卖保险的。”
“滚。”
淫从走了。赵磊继续睡。陆铮翻了个身,又睡了半小时。七点四十,他爬起来,洗漱,换衣服。今天上午没课,但他约了小组讨论——就是昨天市场营销课上组的那个队,要做营销方案。他昨晚在群里发了消息,说十点在图书馆讨论。其他三个人都回了“收到”。
他去食堂吃了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坐在食堂里刷手机的时候,看到赵磊发了条朋友圈:“早起的虫儿被鸟吃,所以我选择做鸟。”配图是他在床上竖中指的自拍。淫从评论:“你他妈不是去开会了吗?”赵磊回复:“我在梦里开的。”
陆铮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背上书包往图书馆走。
九点五十,陆铮到图书馆的时候,其他三个人已经在了。两男一女,都是工商管理专业的,但不同班。一个男生叫赵磊,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另一个男生叫刘洋,个子不高,但很壮,像是练过体育的;女生叫陈悦,短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们来得挺早。”陆铮坐下,把书包放到一边。
“我们约了九点半。”赵磊推了推眼镜,“先讨论了一下,等你来定方向。”
“行,那就开始吧。”
四个人讨论了一个多小时,定了主题——选了一个老字号的糕点品牌,叫“稻香村”,在北京很有名,但在江城没什么知名度。他们打算做一套线上线下结合的营销方案,包括社交媒体推广、快闪店、联名产品等等。陆铮负责写方案框架,赵磊做市场分析,刘洋做竞品调研,陈悦做创意部分。
分工完,十一点多。赵磊说要去吃饭,刘洋说要去健身房,陈悦说她下午有课。四个人散了。
陆铮一个人走出图书馆,阳光很好,梧桐道上的落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本来想去食堂吃饭,但走到半路,手机震了。是赵磊发的消息:“老铮,校门口新开了一家湘菜馆,去不去?淫从请客。”
“他为什么请客?”
“他今天早上那个会,被老师点名批评了,说他的方案太‘接地气’。”
“什么意思?”
“就是太俗。他写的是‘校园外卖配送平台’,老师说没有创新点。他心情不好,说要请客发泄。”
陆铮笑了:“行,在哪?”
“校门口,湘味人家。”
十二点,陆铮到湘菜馆的时候,淫从和赵磊已经在了。淫从面前摆着一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脸色微红。赵磊在啃花生米,看到陆铮进来,招手:“这边。”
陆铮坐下,看了一眼淫从:“怎么了?不就一个比赛吗,至于?”
“你不懂。”淫从叹了口气,“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写的方案,被他说得一文不值。他说我的方案‘没有商业闭环’,‘缺乏核心竞争力’,‘像过家家’。过家家!我他妈写的是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他说我过家家!”
赵磊在旁边小声说:“确实有点像过家家。”
“你闭嘴!”
陆铮忍住笑,拿起菜单点菜。三个人点了四个菜,一个剁椒鱼头,一个辣椒炒肉,一个酸豆角,一个手撕包菜。淫从又叫了两瓶啤酒。
“老铮,你说,我这方案真的不行吗?”淫从喝了一口酒,眼神有点迷茫。
陆铮想了想:“你的想法其实不错,校园外卖配送确实有市场。但你写得太急,很多细节没考虑到。比如配送成本、人员管理、食品安全、法律准入这些问题,你都没写。老师说得有道理,你再改改,肯定能行。”
“真的?”
“真的。”
淫从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举起酒杯:“来,老铮,走一个。”
三个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菜上来了,辣得三个人满头大汗。赵磊吃了两口就灌了一瓶水,脸涨得通红,说:“这辣椒也太狠了,我的胃要烧穿了。”
“你不是湖南人吗?”淫从问。
“我祖籍湖南,但我从小在青石县长大,吃不了这么辣的。”
“那你装什么湖南人?”
“我没装,我说的是事实。”
陆铮笑了笑,夹了一块鱼头。鱼肉很嫩,辣味浸透了每一丝纤维,吃得他鼻子发酸。他想起陆远山也喜欢吃辣,每次家里做剁椒鱼头,他一个人能吃大半盘。但陆远山很少在家吃饭,一个月能回来三四次就不错了。
吃完饭,淫从去结账,三个人一共花了二百多。淫从付完钱,肉疼地说:“这个月要吃土了。”
“你不是说要发泄吗?发泄是要付出代价的。”赵磊说。
“你能不能别说话?”
下午,陆铮有两节课。第一节是《财务管理》,老师姓周,四十多岁,讲课声音很小,后排根本听不清。陆铮坐在第三排,勉强能听到。淫从和赵磊坐在他旁边,淫从在刷手机,赵磊在画小人。陆铮认真记笔记,因为他爸说过,财务管理是以后做生意的基本功,学不好别想接手公司。
“陆铮,你来回答一下,什么是净现值?”周老师突然点名。
陆铮站起来,想了想:“净现值是指投资项目未来现金流入的现值与未来现金流出的现值之间的差额。”
“正确。坐下。”周老师点点头,继续讲课。
淫从在旁边小声说:“你怎么记得住?”
“昨天看了书。”
“你居然看书?”
“不然呢?”
淫从沉默了。
下课后,三个人换教室,上第二节《组织行为学》。这节课的老师姓吴,是个年轻的女老师,三十出头,讲课很有激情。她今天讲的是“领导力”,举了很多例子,从古代的刘邦、李世民,到现代的马云、任正非。陆铮听得很入神,因为他爸经常说,管理说到底就是管人,管人就是管人心。
“陆铮,你认为一个好的领导者应该具备什么品质?”吴老师突然问。
陆铮站起来,想了想:“诚信、远见、决断力、同理心。”
“很好。那如果必须在其中选一个最重要的,你选哪个?”
陆铮犹豫了一下:“诚信。”
“为什么?”
“一诺千金,徙木立信。” 根基在于民心,凝聚在于公信。创业有风险,投资需谨慎。当上位者失去公信,无法公平分配利益,生命会自发得寻找出路。当然后面的内容,陆铮只在心里说了。
吴老师点点头:“我同意。同学们,你们觉得呢?”
淫从在下面小声说:“我觉得是钱。”
赵磊接了一句:“你俗不俗?”
“我实话实说。”
陆铮坐下,心里却想起了陆远山。他爸的生意做得很大,但陆铮一直觉得,他爸在某些事情上不够“诚信”。不是指违法,而是指对合作伙伴、对员工、甚至对家人,他爸总是把利益放在第一位。陆铮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下午的课上完,已经快五点了。陆铮和淫从、赵磊一起去食堂吃晚饭。三个人打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食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端着餐盘找座位的学生。陆铮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看到伟哥在群里发了几张照片,是他和女朋友在游乐场的合影,配文:“恋爱真好。”淫从回了一个字:“滚。”赵磊回了一个:“+1。”
陆铮笑了笑,没回。
他抬起头,目光无意中扫到食堂靠窗的角落。
一个穿牛仔外套的女生独自坐着,面前只有一碗免费汤和两个馒头。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数着米粒。
陆铮认出了她——是昨天在图书馆撞到的那个女生。
他愣了一下,多看了两眼。
“看什么呢?”淫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哟,那不是那个中文系的吗?叫什么来着……沈鸢。”
“你认识?”陆铮问。
“不认识,但听说过,长的好看,名气大。她成绩特别好,但人很孤僻,不怎么跟人来往。”淫从扒了一口饭,“你对她感兴趣?”
“没有。就是觉得她吃得挺简单的。”
“人家是贫困生,能省就省。”赵磊插了一句,“我听说她父母都没有,在孤儿院长大的。”
陆铮没说话,又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沈鸢已经吃完了,正在收拾碗筷。她把馒头屑拢到一起,用勺子划到嘴里,然后把碗和盘子叠好,端起来走向回收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经过陆铮他们桌边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陆铮抬头,两人目光正好撞上。
沈鸢认出他了,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她快步走了,牛仔外套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
“她看你了。”淫从挤眉弄眼。
“她看的是老铮。”赵磊纠正。
“我说的是老铮啊,不然你以为我说谁?”
“你说‘她看你呢’,‘你’是淫从,淫从是你,所以你以为她说的是你。”
“你能不能别绕了?”
陆铮没心思听他俩拌嘴,低头扒饭。
晚上,陆铮在宿舍看书。淫从在打游戏,赵磊在跟女朋友视频——赵磊其实有女朋友,叫周冰,外语系的,长得很漂亮。但赵磊从来不提她,也很少见她来找他,淫从一度怀疑周冰是赵磊花钱雇来的。
“你不去找周冰?”陆铮问。
“她今天有课。”赵磊头都没抬。
“你不去陪她?”
“陪什么陪,各忙各的。”
淫从在旁边冷笑:“你忙啥?忙着睡觉?”
“你闭嘴。”
陆铮笑了笑,继续看书。他看到十点多,有点累了,合上书,拿起手机刷了刷。朋友圈里,赵磊发了一条动态:“营销方案框架已完成,明天讨论细节。”他点了个赞。
他又点开了那个“表白墙”的账号。今天的新投稿有一条是:“求问图书馆三楼那个总是坐在角落的女生,你叫什么名字?我想认识你。”底下有人回复:“你说的是不是穿牛仔外套那个?我也注意到了,但她好像不太理人。”还有人回复:“人家在学习,别打扰她。”
陆铮看着这条投稿,愣了一下。穿牛仔外套的女生?不就是沈鸢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到枕边。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很快又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她的样子——低着头,慢慢地吃馒头,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不抱怨,不尴尬,挣扎得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想起她。
也许是因为她跟他见过的所有女生都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很硬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我一个人也要活下去”的笃定。
他想起陆远山说过的话:“你要交有用的人。那些没有根基的人,礼貌对待就够了。”
但陆铮觉得,沈鸢不是“没有根基”的人。她的根基不是钱,不是关系,是她自己。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还有课。周五的课最多,从早上到晚。他得早点睡,但他睡不着。他又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沈鸢”。没有结果。他不知道她的微信号,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微信。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这次,他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