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上学期的课表排下来的时候,陆铮对着教务处系统发了很久的呆。
必修课还是那些:管理、金融、会计、国际经济、组织行为学、市场营销案例分析。每一门都要写论文、做小组作业、期末闭卷考试。淫从看了一眼他的课表,幸灾乐祸地说:“你这也太满了,周三从早八上到晚九,你是来上大学的还是来坐牢的?”
“你呢?”陆铮问。
“我周五一整天没课。”淫从得意地晃了晃手机,“三天小长假,羡慕不?”
“你周五没课,但你周六有重修。”
淫从的笑容凝固了。他上学期高数挂了,这学期周六要上重修班。赵磊在旁边补了一刀:“有些人表面上嘻嘻哈哈,背地里连积分都不会求。”淫从抓起枕头扔过去,赵磊一缩头,枕头砸在了陆铮脸上。
陆铮面无表情地把枕头扔回去,继续看课表。他需要选一门通识选修课来凑学分,教务处系统里显示“《中国现代文学》尚有余位”。他点了确定。
“你选文学课干嘛?”淫从凑过来看到他的选课界面,一脸不可思议,“你一个学工商管理的,去跟中文系的人抢饭吃?”
“凑学分。”
“你凑学分不能选个简单的?比如《影视鉴赏》《音乐欣赏》那种,看看电影听听歌就过了。”
“那些课早选满了。”
淫从看了一眼屏幕,确实,所有看起来轻松的课都显示“人数已满”。他同情地拍了拍陆铮的肩膀:“那你保重。文学课要写论文、要读书、要考试,你行吗?”
“你行你上。”
“我上不了,我又没选。”
“对,男孩,你不行。”
第一节课在周二晚上,教学楼五楼的一间小教室。
陆铮白天满课,下午上完《组织行为学》已经五点了。他和淫从、赵磊去食堂吃了晚饭,然后一个人往教学楼走。十一月的天黑得早,六点钟路灯已经亮了,梧桐道上没什么人,风把落叶吹得到处都是。
他找到教室的时候,已经迟到了五分钟。
教室不大,阶梯式的,能坐四五十人。老师已经在讲台上调试PPT了,投影幕上显示着“中国现代文学·鲁迅专题”。陆铮从后门溜进去,弯着腰,尽量不发出声音。
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坐下来才发现,旁边是沈鸢。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散着,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桌上摊着一本《鲁迅小说集》,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夹着好几张彩色标签贴。她的字很小,但很工整,一行一行排列在横线纸上,像印刷出来的。
陆铮愣了一下。
“你也选这门课?”他小声问。
沈鸢抬起头,看到是他,微微点了点头。
“好巧。”陆铮笑了笑。
“不巧。”沈鸢说,“这门课只有四十个人。”
陆铮往后看了一眼,教室里确实稀稀拉拉坐着不到五十人。中文系的、新闻系的、还有几个像他一样来凑学分的,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中文系的桌上都摆着鲁迅、沈从文、张爱玲,凑学分的桌上只有一支笔和一部手机。
“那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陆铮说。
沈鸢没接话,低头继续做笔记。
老师在台上讲鲁迅的《狂人日记》,从“吃人”的隐喻讲到封建礼教的本质,从文言小序讲到白话正文的文体分裂。陆铮听得半懂不懂,但他注意到沈鸢从头到尾都在记,几乎没有停过笔。她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大半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划了线,旁边写着批注。
陆铮看了看自己空白的笔记本,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笔来,开始抄她的笔记。不是直接抄,是趁她翻页的时候瞄一眼,然后写下关键词。他觉得自己做得挺隐蔽,但沈鸢在他第三次偷瞄的时候突然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你在干嘛?”她问。
“记笔记。”
“你记笔记看我干嘛?”
陆铮诚实地说:“我不知道该记什么。”
沈鸢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笔记本往他这边推了推。那意思是——你看吧。陆铮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她的重点抄下来。她写的不是逐字逐句的记录,而是提炼过的要点,每个知识点后面还附了她自己的理解。陆铮抄完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听懂了一些。
下课后,陆铮收拾东西,看到沈鸢也在装书包。
“沈鸢。”他叫了一声。
她抬头。
“作业在群里能看到吗?”他问——其实他已经在群里看到了,但只是想找个话题。
“能。老师发了课件和作业要求。”她顿了顿。
“我能加你微信吗?”
“你不是有我微信吗?群里也有。”
陆铮愣了一下,想起确实加过她微信,还伞那天。他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哦对,忘了。”
沈鸢没再说什么,背上书包走了。
周三早上,陆铮被淫从的闹钟吵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昨晚忘了充电。手机还剩百分之十五的电量,他赶紧插上充电器,然后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淫从已经穿好了衣服——这次没穿反。他站在镜子前,用发胶把头发抓成一个他认为很帅、别人觉得像鸡窝的造型。
“你今天要去哪?”陆铮问。
“约会。”
“你?约会?跟谁?”
“你不认识。”淫从神秘地笑了笑,“隔壁学校的,网上认识的。”
赵磊从被窝里探出头:“网友?你不怕被骗?”
“骗我什么?我又没钱。”
“骗你色。”
淫从想了想:“那我不亏。”
赵磊沉默了。陆铮也沉默了。淫从吹着口哨出了门。
中午,陆铮去食堂吃饭。他打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刷了刷。淫从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和一个女生的合影,配文:“第一次见面,有点紧张。”照片里的女生笑得挺自然,淫从笑得像个傻子。赵磊评论:“你紧张什么?你不是说不亏吗?”淫从回复:“滚。”
陆铮点了个赞,放下手机。他刚吃了两口,看到沈鸢端着餐盘从窗口走过来。她打了两个馒头和一碗免费汤,扫了一眼食堂,然后走向靠窗的角落。
她没看到他。
陆铮犹豫了一下,没有叫她。他只是看着她坐下来,低着头,慢慢地吃。馒头掰成小块,一口一口,像是在数着米粒。
他想起她说“朋友要花时间维持。我没有时间”时的表情——不是抱怨,不是在诉苦,只是在说一件她早就想明白了的事。
他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没课,陆铮回了宿舍。赵磊在睡觉,淫从还没回来。他打开电脑,准备写《中国现代文学》的课后作业。老师要求写一篇关于《狂人日记》的读后感,一千字以上。
他盯着空白的文档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他打开微信,找到沈鸢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是她还伞的时候,她发了一个“好”字。之后什么都没说过。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方便问一下,《狂人日记》的读后感该怎么写?”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蠢了,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问“水是什么”。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来显得更蠢。
他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没有回复。
他叹了口气,关上手机,自己写。他硬着头皮写了八百字,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封建礼教吃人”“鲁迅的批判精神”“狂人其实不狂”。他觉得自己写得像高中作文,但实在编不下去了,就交了。
晚上九点多,陆铮在宿舍打游戏。淫从回来了,一脸兴奋,说那个女生比照片好看,聊得挺好,约了下周再见。赵磊说:“你小心点,别被骗去传销。”淫从说:“传销也要大学生,我高数都没过,他们看不上我。”
陆铮笑了笑,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沈鸢的消息。
“读后感的重点是‘第一人称叙事’和‘序言与正文的反讽’。狂人的‘疯’是表象,清醒是实质。你可以从这个角度写。”
陆铮看了两遍,然后回:“谢谢。你写得真好。”
“你还没看到我的,怎么知道好?”
“猜的。”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会儿,最后发了一个字:“哦。”
陆铮看着那个“哦”,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想,又问:“你写完了吗?”
“嗯。”
“多少字?”
“两千。”
陆铮看了看自己那八百字的作文,沉默了几秒。他决定重写。
周四,陆铮在图书馆遇到了沈鸢。
不是偶遇——他知道她周三下午和周四上午没课,常去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记住她的课表的,也许是不经意间,也许是刻意。
他走进自习室的时候,她已经在角落的位置坐下了。桌上摊着好几本书,她正低头看其中一本,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
陆铮犹豫了一下,没有坐到她旁边,而是隔了一个位置坐下。他拿出课本和笔记本,开始复习《财务管理》。看了一会儿,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还在看书,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跟书里的什么东西较劲。
他收回目光,继续复习。
下午,陆铮和淫从、赵磊去操场跑步。淫从跑了三圈就喘得不行,扶着膝盖说:“不行了不行了,我腿软。”赵磊说:“你腿软是因为你昨天蹲腿蹲多了。”淫从说:“我昨天没蹲腿。”赵磊说:“那你就是虚。”淫从想反驳,但喘不上气。
陆铮跑了五圈,然后走了一圈放松。夕阳西下,操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走到跑道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沈鸢发了一条消息。她发了一个文档过来,文件名是“《狂人日记》读后感——沈鸢”。
“你可以参考,但别抄。”她说。
陆铮点开文档,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两千字,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她从“第一人称叙事”入手,分析了狂人“疯”与“不疯”的辩证关系,又结合鲁迅的文言小序,讨论了“清醒者”与“装睡者”的对立。最后一段她写道:“狂人最终‘赴某地候补’,不是妥协,是更深层的绝望——因为他发现,自己也是‘吃人’者中的一员。”
陆铮读完,沉默了很久。
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写得真好。我真的不能抄吗?”
“不能。”
“那我能引用吗?”
“注明出处。”
“你的名字?”
“沈鸢。”
陆铮笑了笑,把文档存了下来。他不是为了引用,是为了以后再看。
晚上,陆铮重写了自己的读后感。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写了一千五百字,引用了沈鸢的几个观点,但用自己的话重新组织了一遍。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理解了一些东西——不是关于鲁迅,而是关于“怎么读书”。
他把作业发到老师的邮箱,然后给沈鸢发了一条消息:“写完了。谢谢你。”
“嗯。”
“你平时都看什么书?”
“很多。”
“比如?”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然后发来一串书名:“《百年孤独》《活着》《围城》《平凡的世界》《红楼梦》。”
陆铮看着那串书名,发现自己只看过《活着》,还是高中语文老师推荐的。他沉默了一会儿,问:“这些书好看吗?”
“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她说,“是读了之后会想事情。”
“想什么?”
“很多。比如人为什么要活着,比如命运是不是注定的,比如一个人能不能改变自己的出身。”
陆铮看着最后那句话,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你问这些干嘛?你又不读文学。”
“我在读。”
“你?”
“我在读你推荐的书。”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但什么也没发出来。
陆铮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打开网购软件,搜索《百年孤独》。下单,付款。三十八块,包邮。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本《围城》。
然后他关上手机,躺到床上。淫从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赵磊在跟女朋友视频,声音压得很低。
陆铮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沈鸢低头看书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跟书里的什么东西较劲。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书还没到。
但他已经在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