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陆铮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摸到手机,八点一刻。宿舍里很安静,淫从的呼噜声从对面铺位传过来,均匀得像一台老式柴油机。赵磊的床上被子拱成一个蒙古包,不知道人是在里面还是在外面。
陆铮躺了一会儿,翻身下床。他先走到阳台,看了一眼昨晚晾在那里的伞。黑色的折叠伞已经完全干了,伞面绷得紧紧的,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他把伞取下来,收好,塞进书包里。
然后他去了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得像鸡窝,眼睛有点肿——昨晚熬夜看了两章《营销管理》,看到一点多才睡。他拧开水龙头,冰水冲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十一月下旬的江城,早上已经冷得让人不想出被窝了。
他洗漱完,换了件深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休闲裤,脚上蹬了双空军一号。临出门前,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薄羽绒服,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只有十二度,他可不想在图书馆冻得鼻涕横流。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校园里还很安静。周六早上,大多数人都在睡懒觉。梧桐道上只有几个晨跑的老头和一只慢悠悠踱步的橘猫。陆铮从那只猫旁边经过的时候,它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舔爪子。
“你倒是悠闲。”陆铮嘀咕了一句。
图书馆八点半开门,陆铮到的时候还差几分钟。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都是考研党,手里捧着单词书或政治大纲,嘴里念念有词。陆铮排在最后面,掏出手机刷了刷。
朋友圈里,赵磊凌晨三点发了一条动态:“失眠了,有没有人聊天?”底下零评论。陆铮点了个赞,评论:“早点睡。”赵磊秒回:“你不是也没睡?”陆铮回:“我刚起。”赵磊:“……”
淫从发了一张健身房的照片,配文:“周末不休息,撸铁使我快乐。”照片里他穿着一件紧身背心,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底下评论区:伟哥:“P的吧?”淫从回复:“滚。”赵磊:“这背心我好像见过,是不是上次你穿反了那件?”淫从回复:“你也滚。”陆铮笑了笑:“我8点多出门的时候,淫从还打呼噜呢。”
图书馆开门了。
陆铮跟着人流进去,上三楼,走向东侧的自习室。他的习惯是坐靠窗的位置,但不是角落——角落太闷,他喜欢旁边有过道,方便出去接水。他找了个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组织行为学》的课本和笔记本,摊开。
他先翻了翻昨天上课的笔记。吴老师讲的“领导力”那部分他记得比较全,但有几处没跟上。他对照课本,把空缺的地方补上,又用红笔在边上批注了几个自己的疑问。
十点多,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上没有新消息。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的位置——沈鸢不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没说过周六会来图书馆,他甚至不知道她周末一般在哪。
他继续看书。
十一点半,陆铮的手机震了。
是一个陌生人加他好友,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昵称是一个句号。验证消息写着:“沈鸢。”
陆铮愣了一下,点了通过。
他盯着聊天界面,等对方先说话。过了大概一分钟,消息来了。
“伞收到了?”她说。
“嗯。”陆铮回了一个字,觉得自己有点冷淡,又补了一句:“不客气。”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陆铮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问她吃饭了没?太刻意。问她下午干嘛?太像查岗。问她今天怎么没来图书馆?她没义务来,问出来显得自己很在意。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发了一条:“你周末都去打工?”
“嗯。”
“在哪?”
“奶茶店。学校东门的蜜雪时光。”
“我明天去喝奶茶。”
“随你。”
陆铮看着那个“随你”,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望。她没说“好”,也没说“别来”。随你,就是无所谓,来不来都行。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书。但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脑子里总在想明天该穿什么衣服。
下午,陆铮回了宿舍。
淫从和赵磊都在。淫从刚从健身房回来,正在冲蛋**,杯子里搅得哗哗响。赵磊坐在床上,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某电商网站,正在看机械键盘。
“老铮,你帮我看看这个键盘怎么样?”赵磊把屏幕转过来。
陆铮凑过去看了一眼:“红轴?你不是打游戏的吗?红轴太软了吧。”
“我打字用。”
“你什么时候开始打字了?”
“从今天开始。”赵磊说得一本正经,“我要写小说。”
淫从在旁边差点把蛋**喷出来:“你?写小说?你上次写作文还是高考吧?”
“那又怎样?韩寒也是高中就开始写了。”
“韩寒退学了,你退吗?”
“我退了你养我?”
“我养你?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陆铮笑了笑,坐到自己的床上,拿出手机刷了刷。赵磊在群里发了几条消息,是关于营销方案的事,说市场分析那部分需要补充一些数据。陆铮回了个“收到”,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他查了一个多小时,把补充的数据整理好,发到群里。赵磊回了个“OK”的表情。陈悦发了一条:“辛苦了。”刘洋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emoji。
陆铮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窗外天已经暗了,五点多,冬天的天黑得早。他看了看手机,沈鸢没有给他发消息。他打开她的朋友圈,还是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
“这人还真是……”陆铮嘀咕了一句,把手机扔到床上。
周日。
陆铮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打开衣柜。他翻了好一会儿,最后选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空军一号。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卫衣的帽子放下来,觉得这样显得精神一点。
“你今天要去哪?”赵磊从被窝里探出头,看到陆铮在镜子前磨蹭,一脸狐疑。
“出去走走。”
“走走?你照镜子照了十分钟,就为了出去走走?”
“不行吗?”
“行。”赵磊缩回被窝,“你开心就好。”
陆铮没理他,背上书包出了门。
下午两点,陆铮推开蜜雪时光的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店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坐着。沈鸢站在吧台后面,穿着粉色的围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正在擦杯子。她看到他,没什么表情,只是问:“喝什么?”
“原味奶茶,少糖。”
“六块。”
他扫码付钱,端着奶茶坐到靠窗的位置。从那里能看到吧台,能看到她的一举一动。她一直在忙,收银、做奶茶、洗杯子、擦吧台。动作很快,很熟练,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陆铮坐了一个小时,喝完了第一杯奶茶。他又去点了一杯。
“你还要喝?”沈鸢看了他一眼。
“嗯。”
“奶茶喝多了不好。”
“那你少放点糖。”
沈鸢没再说什么,转身做了第二杯。少糖,但陆铮喝起来还是很甜。
四点多,店里的客人少了。沈鸢从吧台后面出来,开始收拾桌子。她弯腰擦桌子的时候,围裙带子滑下来,她伸手拢了一下。走到陆铮这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还要坐多久?”
“你几点下班?”
“五点。”
“那我坐到五点。”
沈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擦桌子。
五点,沈鸢换下工作服,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从吧台后面出来。陆铮也站起来,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你还不走?”她问。
“等你。”
“等我干嘛?”
“送你回去。”
沈鸢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两个人并肩走出奶茶店。梧桐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十一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落叶的干燥气息。沈鸢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手插在兜里。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陆铮问。
“习惯了。”
“不寂寞吗?”
“寂寞有什么用?”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寂寞不会让考试及格,不会让工资到账,不会让房租变便宜。”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
“你可以找朋友。”他说。
“朋友要花时间维持,我没有时间。”沈鸢的语气很平淡,不是在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你现在在跟我说话,不是在花时间吗?”
沈鸢脚步顿了一下。她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某种陆铮读不懂的东西。
“你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你不会试图改变我。”
陆铮笑了:“你怎么知道?”
“感觉。”她说,“你只是坐在那喝奶茶,不问我为什么打工,不问我为什么不跟人来往,不问我家里什么情况,你就只是坐着。”
陆铮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你希望我问吗?”他问。
“不希望。”
“那不就行了。”
沈鸢没再说话,但她的步子似乎慢了一些。
走到她住的那栋老居民楼下,她停下脚步。楼外墙的漆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灰黑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到了。”她说。
“嗯。”
“以后见。”
她转身走进楼门。陆铮站在楼下,看着她的窗户亮了——三楼的第二间,窗帘是淡蓝色的,洗得发白了。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然后又亮了。可能是开关不好使,老房子都这样。
陆铮转身往回走。
梧桐道上,路灯已经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风把落叶吹起来,在他脚边打了个旋。他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双手插兜,慢慢地走。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沈鸢发来的消息。
“今天奶茶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了,我自己本来就想喝的。”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一会儿,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陆铮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字比“随你”好。好很多。
他走回宿舍。梧桐道上的落叶还在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