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的另一面

作者:FF8307 更新时间:2026/5/2 0:00:37 字数:5132

五一长假的最后一天,江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盐。梧桐树的新叶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叶尖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陆铮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发了一会儿呆。假期快结束了,明天就要上课。这几天他回了青石县,在家待了三天,温岚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陆远山难得回来吃了两顿饭。走的时候,温岚往他行李箱里塞了一大包吃的,说“分给同学吃”。

“老铮,晚上出去玩。”淫从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几个朋友包了个房,有妹子,去不去?”

“不去。”

“别装了,走吧。长假最后一天,不浪一下对得起假期吗?”

赵磊在被窝里闷声说:“你去浪吧,我要睡觉。”

“你哪天不睡觉?”

“我每天都在睡觉,但每天都不一样。”

淫从没理他,换了件自以为很帅的黑色衬衫,又往头上喷了半瓶发胶。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然后转过身问陆铮:“怎么样?”

陆铮看了他一眼:“像个卖保险的。”

“你能不能换个词?上次也是这句。”

“因为你每次都穿得像个卖保险的。”

淫从对着镜子照了照,犹豫了两秒:“卖保险就卖保险吧,总比不卖强。”他走过来拽陆铮的胳膊,“走吧,一起去。你在宿舍待着也是待着。”

“正规吗?不正规的不去。”

“正不正规看你。没去谁知道正不正规?去了的话,KTV还能逼你不正规?”

陆铮被他拽出了门。

KTV在学校北门外面,打车十分钟。霓虹灯招牌在雨夜里闪着粉紫色的光,映在地上的积水里,像一摊被打翻的颜料。门口的台阶湿漉漉的,有几个男生站在那儿抽烟,烟雾和雨雾混在一起,看不太清脸。

陆铮跟着淫从上了三楼,走进一间包房。门一推开,嘈杂的音乐和人声就涌了出来。包房不大,能坐十几个人,茶几上摆满了啤酒、果盘、骰子。灯是暗的,只有屏幕的光在闪,一下红,一下蓝,一下紫,照在人的脸上,像在看一部色调诡异的电影。

淫从的几个朋友已经在了,有男有女,闹成一团。有人喊“淫从来了”,有人喊“这边坐”。淫从笑嘻嘻地挤过去,很快被拉进了一个骰子局。陆铮不认识那些人,也不想认识,就找了个角落坐下。他靠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刷了刷。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有点疼。他打开和沈鸢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我知道了”,三天前。他回青石县那天给她发了一条“我回家了”,她回了一个“嗯”。他又发了一条“江城下雨了”,她没回。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聊天框看了几秒,然后关掉。

包房里有人开始唱歌,跑调跑得厉害,但唱的人很投入,闭着眼睛,握着话筒,像在开个人演唱会。其他人起哄鼓掌,笑成一片。陆铮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球慢慢转。灯球是银色的,切成很多个小面,每个面都反射着光,转起来像满天星星在旋转。他看得有点晕。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开了。

领班走进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黑色西装裙,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她身后跟着几个女孩,一字排开,站在门边。包房里的灯光打在她们身上,有人穿着亮片裙,有人穿着短裤,有人化着浓妆。

陆铮本来没在意,低头看手机。但淫从在旁边喊了一声:“老铮,你看那个——”

他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沈鸢。

她站在那群女孩中间,像一把刀突然插进他的眼睛。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短裙,裙摆刚过大腿的一半,黑色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裙子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肩窝,以及锁骨下方那一片莹白的皮肤。两根细细的肩带搭在她削瘦的肩膀上,仿佛随时会滑落。她的腰很细,裙子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腰臀之间那道柔软的弧线。她的腿很长,很直,没有穿丝袜,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像海藻。她化了妆——不是平时那种素面朝天的淡妆,是浓妆。眼线拉得很长,眼尾微微上挑,睫毛膏把睫毛刷得又浓又翘,像两把小扇子。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是那种熟透了的樱桃的颜色。她的脸颊上扫了一层淡淡的腮红,颧骨处透出一点绯色,像刚喝过酒。

她的脸很白,不是平时那种苍白,是粉底遮住了一切血色的那种白。但她的五官在这种妆容下反而更加突出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峰的棱角。平时藏在素颜下面的那些东西,此刻全都浮了上来。

她很美。美得不像她,又美得只能是她。

陆铮一眼就认出了她。不是因为她的脸,是因为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他看了太多次——在图书馆的角落,在食堂的窗边,在奶茶店的吧台后面,在操场的夕阳下。那些眼睛里有过疲惫、有过倔强、有过偶尔的笑意,但从来没有过现在这种表情。那种表情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像是一扇门突然关上了。

沈鸢也看到了他。

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不是粉底的那种白,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失血般的白。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睛睁大了,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地面。她的睫毛在抖,像蝴蝶受伤的翅膀。

领班开始分配女孩。一个穿亮片裙的女孩坐到淫从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坐到另一个男生旁边。沈鸢被领班推了一下,走向另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

她在他旁边坐下。

她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给那个男人倒了一杯。手在抖。酒洒了一点在茶几上,她用纸巾擦了,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那个男人打量着陆铮注意到他的目光从沈鸢的脸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裸露的大腿。那种目光陆铮见过——在街上,在饭局上,在任何一个男人看女人的场合。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恶心。

男人搂住她的肩膀。她僵了一下,没有躲开。

陆铮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盯着她看。她低着头,不看他。那个男人跟她说什么,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不是陆铮见过的任何一种笑——不是图书馆角落的浅笑,不是生日那天眼睛弯成月牙的笑,不是操场上那句“再说吧”之后偷偷留在嘴角的笑。那个笑是空的,像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弧线,下面什么都没有。

她给男人倒酒,陪他喝酒,听他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她的手一直在抖,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那个男人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她没有推开。她的身体绷得像一根弦,但她没有推开。

陆铮注意到旁边桌上,另一个陪酒的女孩被一个中年男人搂在怀里,男人的手伸进了她的裙摆。女孩笑着,笑得很响,但眼睛是空的,和沈鸢一样的空。没有人觉得不对。没有人看他们。包房里的音乐很吵,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摇骰子,有人在笑。

陆铮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个KTV里,陪酒只是开始。那些穿着短裙的女孩,那些化着浓妆的脸,那些空荡荡的笑——它们不是今晚才有的,它们每天都在这里,在每个包房里,在每个深夜。领班带她们进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是职业的,因为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她知道这些女孩会被带到哪里去。也许她不在乎。也许她自己也曾经是其中的一个。

陆铮想冲过去拉她走。

但他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他是她的什么人?同学?朋友?一个说“你跟我去青石县吧”然后被她回答“再说吧”的人。他什么都不是。他冲过去,能说什么?“你不应该在这里”?她为什么在这里,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问过她钱够不够用,从来没有问过她除了奶茶店还打什么工,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总是吃馒头喝免费汤。他只是一厢情愿地以为,她过得还行。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笑。那个笑不是给他的。她一次也没看他。

一整晚,陆铮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一瓶啤酒喝了大半,没觉得苦,也没觉得涩。他只是机械地举起瓶子,往嘴里灌,像在完成一个任务。淫从过来找他喝酒,他说“不喝了”,淫从说“你这不是在喝吗”,他没接话。淫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鸢的方向,好像明白了什么,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开了。

屏幕上一首歌结束了,另一首开始。前奏响起来,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有人拿起话筒唱,声音沙哑,跑调,但没人笑。包房里的灯还在转,一下红,一下蓝,一下紫。灯球上的小镜子反射着光,落在墙上,落在茶几上,落在人的脸上,像碎了的星星。

沈鸢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陆铮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

他在走廊上等她。

走廊的灯光比包房里亮,照得他的眼睛有点疼。墙上贴着金色的壁纸,已经旧了,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的灰。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玻璃上糊着一层水雾,看不清外面。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流,像眼泪。

沈鸢从洗手间出来,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离他大概五六步远。灯光照在她身上,那件黑色吊带裙的布料很薄,肩带细得像两根线,锁骨下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妆有点花了,眼角的眼线晕开一小片,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口红蹭掉了一些,嘴唇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红,露出底下干裂的唇纹。她的眼睛红了,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忍着不哭、忍了很久的那种红。

她的身体在发抖。很轻,像风里的树叶。她抱着自己的手臂,手指抠着上臂的皮肤,抠出一道一道的白印。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陆铮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鸢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她的步子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音。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肥皂味,是香水味,很浓,甜得发腻,像劣质的水果糖。那股味道盖住了她原本的气息,让他觉得站在面前的不是沈鸢,是另一个人。

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停下来。

她的手很凉。不是冬天那种凉,是那种从身体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捂不热的凉。她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握住,骨节硌着他的掌心。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像一只被困住的小鸟。

“你在这里多久了?”他问。

“……没多久。”

“为什么?”

沈鸢沉默了几秒。她没有挣开他的手,也没有看他。

“钱不够。”她说。

“奶茶店的钱呢?”

“够吃饭。不够交学费,不够预防生病,不够将来买房。”

陆铮松开了她的手腕。她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的指节发白,手背橙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你回去吧。”她说,“别让人看见。”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被包房门关上的声音截断了。

陆铮站在走廊上,站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窗户上,水雾越来越厚,窗外的路灯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团,像一只失焦的眼睛。他想起她刚才站在那群女孩中间的样子——很美,美得让他心碎。她的美不是那种需要被人发现的美,而是一种无论怎么藏都藏不住的美。但在这里,那种美不是被欣赏的,是被消费的。像一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等着被人挑走。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够吃饭。不够交学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她早就接受了的事。没有抱怨,没有自怜,什么都没有。就是那种“空”。和她今晚的笑一样空。

他回到包房的时候,沈鸢已经坐在那个男人旁边了。她在笑,还是在笑那种空的笑。巧笑倩兮,不过唇齿间精密的弧度;美目盼兮,无非眼波里预设的轨迹。顾盼之间,流光溢彩,却无一缕生于心——那辉光是磨出的镜面,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己。眸底三尺,空无一物。陆铮坐到角落,拿起那瓶没喝完的啤酒,灌了一口。啤酒已经不冰了,温吞吞的,像放了一整夜的白开水。

那个男人的手又放在了她的大腿上。这一次,她没有抖。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因为害怕也没用。她的身体已经学会了不动,像一具学会了的尸体。陆铮看着她的侧脸,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睛。他看不到她的眼睛,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十二点多,散场了。

陆铮走出KTV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有水,路灯照在上面,亮晶晶的。淫从喝多了,搂着陆铮的肩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陆铮没听清,也没问。他回头看了一眼KTV的大门,霓虹灯还亮着,粉紫色的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摊化开的颜料。门口又有一拨人进去了,有男有女,笑声很大。领班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笑。

他没有看到沈鸢。

淫从打了车,两个人挤在后座。淫从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嘴里嘟囔着“老铮你真好”“老铮你是我的亲兄弟”。陆铮看着窗外,江城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路灯一盏接一盏,像一条发光的河。路边有一家亮着粉色灯光的足疗店,招牌上写着“24小时营业”,玻璃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短裙,低着头看手机。陆铮移开了目光。

他回到宿舍,洗了澡,躺到床上。赵磊已经睡了,被子蒙着头。淫从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陆铮拿出手机,打开和沈鸢的聊天框。他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你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又删掉。又打了一行:“我送你回去吧。”又删掉。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管关着,但插座上有个小指示灯,亮着红色的光。那点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像一只眼睛在眨。

他想起她站在走廊上的样子。黑色的吊带裙,晕开的眼线,攥成拳头的手。她抖得像风里的树叶,但她没有哭。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别让人看见”。她说的是她自己。她不想被人看见。不想被他看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肥皂味的,不是香水味。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像有人在敲窗户。

他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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