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江城,春天终于来了。
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毛茸茸的,像刚从壳里探出头的小鸡。风不再像冬天那样割脸,而是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吹在脸上痒痒的。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路过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
陆铮把冬天的厚被子换成了薄被子,把羽绒服塞进柜子最深处,换上了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用赵磊的发胶抓了抓头发——抓了两下觉得不像自己,又用水洗掉了。
“老铮,你今天有约会?”淫从躺在床上,一边刷手机一边问。
“没有。”
“那你照什么镜子?”
“我照镜子是因为我长得帅。”
淫从把手机放下,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对‘帅’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赵磊在被窝里接了一句:“他不是对‘帅’有误解,是对‘自己’有误解。”
“你们两个能不能闭嘴?”
“不能。”淫从和赵磊异口同声。
上午没课,陆铮去了图书馆。
三月的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成了抢手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桌面上,照得书页都泛着光。陆铮到的时候,沈鸢已经在角落的位置坐下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正低头看一本书。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透亮,能看到脸颊上细细的绒毛。
陆铮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
“早。”他说。
沈鸢抬头看了他一眼:“早。”
“看什么书?”
“《围城》。”她把封面翻过来给他看。
“好看吗?”
“你看过?”
“没有。”
“那你问好不好看?”
“问你啊,你觉得好看就行。”
沈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看书。陆铮也拿出自己的书——《市场营销案例分析》,翻开,但读不进去。阳光太暖了,照得人懒洋洋的。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读到方鸿渐和唐晓芙吵架那段,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
他收回目光,盯着书页上的字。字在跳,像水面上的浮标。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中午一起吃饭?”
她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位置。他看到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打字。
“好。”
他笑了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中午,两个人在二食堂吃饭。陆铮打了两个菜,一个糖醋排骨,一个蒜蓉西兰花。沈鸢打了两个馒头和一碗免费汤。
有一次,陆铮在食堂看到她只吃馒头,忍不住说:“我帮你充饭卡吧。”沈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但很坚决。“不用。”她说。他再说,她就不说话了。他后来没有再提,因为她那种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很蠢。
“你怎么又吃这个?”陆铮看着她的餐盘,皱了皱眉。
“习惯了。”
“你不是在奶茶店打工吗?没钱了?”
“有钱。但不想花。”
陆铮把自己餐盘里的糖醋排骨拨了一半到她碗里。沈鸢看着那几块排骨,愣了一下。
“你干嘛?”
“我吃不完。”
“你每次都吃不完。”
“这次是真的。”
沈鸢没再说什么,夹起一块排骨,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陆铮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不是那种“我帮助了别人”的满足,而是那种“她吃了我给的排骨”的满足。很奇怪。
“你今天下午有课吗?”陆铮问。
“没有。”
“那我们去操场走走?”
沈鸢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怎么总找我?”
陆铮没有回答。
沈鸢低下头,没接话。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夹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很久。陆铮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几点?”她问。
“三点。”
“好。”
下午三点,操场。
三月的操场热闹起来了。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躺在草坪上晒太阳。跑道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动,像少女的头发。远处的玉兰花开了满树,白花花的一片,像落了一层雪。
陆铮站在操场入口等了一会儿,看到沈鸢从宿舍楼那边走过来。她换了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开衫,头发散着。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走。操场上人多,但跑道很宽,他们并排走着,偶尔有跑步的人从旁边经过,带起一阵风。
“你最近怎么总找我?”沈鸢问。这个问题她中午问过一次,但陆铮没有回答。
“想见你。”陆铮说,这次没有犹豫。
沈鸢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跑道。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有白色的标线,一格一格的,像琴键。她踩着那些白线走,一格,两格,三格。
“阿鸢,你以后想留在江城吗?”陆铮问。
“不知道。”沈鸢说,“哪能活就去哪。”
“那你跟我去青石县吧。”
沈鸢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陆铮。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操场上有人在喊,有人在笑,风吹过柳树,枝条沙沙地响。但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看着陆铮。
“青石县?”她问,“你家在青石县?”
“嗯。”陆铮说,“我从那来的。”
“你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柳枝条在她身后轻轻晃动,有几片嫩叶飘下来,落在跑道上。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白色标线,用鞋尖蹭了蹭红色的塑胶跑道。
“你爸……他知道我吗?”她问。
“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毕业吧,或者等我准备好了。”
沈鸢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睫毛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眼睛里有陆铮读不懂的东西。
“你认真的?”她问。
“认真的。”
“你爸不会同意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质问,不是在担忧,只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她的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远处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躺在草坪上晒太阳。她见过陆铮穿的衣服、用的手机、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不把钱当回事的底气。她知道他家不普通。至于不普通到什么程度,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陆铮想问她“你怎么知道我爸会不同意”,但他没有问。他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
“他同不同意是他的事。”陆铮说,“我邀请你,是我的事。”
沈鸢看着他,看了很久。操场上有人在喊,有人在笑,远处有人在踢球,球门框被风吹得吱吱响。风吹过玉兰花树,花瓣飘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拂掉。
“再说吧。”她说。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笑,也不是那天生日时眼睛弯成月牙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只在嘴角留下一丝痕迹的笑。
陆铮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那你先别答应。”他说,“先想想。”
“想多久?”
“想多久都行。我等你。”
沈鸢没说话。她转过身,继续沿着跑道走。陆铮跟上去,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夕阳西下,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并肩走着,偶尔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两个人抱了一下,又分开了。
“我该回去了。”沈鸢说。
“我送你。”
两个人走出操场,沿着梧桐道往老式居民楼走。梧桐树的新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像一片一片的小扇子。空气里有玉兰花的香味,甜甜的,淡淡的。
走到居民楼下,沈鸢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
“你说的那个事……”
“嗯?”
“我会想的。”
“好。”
她转身走进楼门。这次楼道里的灯是好的,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楼梯上。她走得很慢,上了一层,又上了一层,没有回头。
陆铮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阳落下去了,久到路灯亮了。
他转身往回走。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沈鸢发来的消息。
“青石县有什么好的?”
陆铮想了想,回:“有江。有桥。有我爸的公司。有我妈做的饭。”
“就这些?”
“还有我。”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她发了一个字:“哦。”
陆铮看着那个“哦”,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他笑着往回走,笑着上楼,笑着推开宿舍的门。
淫从看了他一眼:“老铮,你吃错药了?”
“没有。”
“那你笑什么?”
“没什么。”
赵磊从被窝里探出头:“他肯定是跟那个中文系的约会了。”
“我没有。”
“你的脸红了。”
“我没有。”
“你的耳朵也红了。”
陆铮摸了摸耳朵,是热的。他走到阳台上,打开窗户,让冷风吹一吹。楼下有人在弹吉他,唱着一首老歌,歌词听不太清,旋律很好听。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沈鸢的聊天框。他想了想,发了一条:“青石县的春天比江城还美。江边的樱花开了,一整条路都是粉的。你来了就知道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
过了一会儿,她回:“你这是在邀请我?”
“是。”
“你不是说让我慢慢想吗?”
“你可以慢慢想。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很认真。”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她发了一条:“我知道。”
陆铮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不是“好”,不是“我愿意”,只是“我知道”。但够了。她知道他很认真。这就够了。
他关上窗户,回到宿舍。淫从在打游戏,赵磊在刷手机。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旁边放着一条围巾,沈鸢织的。他把沈鸢织的那条拿起来,摸了摸,毛线软软的,像她的手指。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站在操场上的样子——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她说“再说吧”的时候,嘴角那丝浅浅的笑。
他翻了个身。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