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在宿舍躺了整整一个下午。
淫从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打野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都发了信号了,他还上?”赵磊在床上睡觉,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双脚。伟哥难得回来了一趟,坐在床上翻一本叫《如何与女友沟通》的书,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伟哥,你跟女朋友吵架了?”淫从头也没回地问。
“没有。学习一下。”
“学习怎么哄人?”
“学习怎么不吵架。”
淫从冷笑了一声:“不吵架是不可能的。我爸妈吵了二十多年,现在还在吵。”
“那他们怎么还在一起?”
“因为懒得离。”
陆铮笑了笑,翻了个身。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着沈鸢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是几天前,她问他《百年孤独》读到哪了,他说读到奥雷里亚诺上校死了,她回了一个“哦”。一个字,没有表情,没有语气。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论文交了,你得分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她回:“还行。”
“你什么时候都是还行。”
“不然呢?说很好显得太骄傲,说不好显得太矫情。”
陆铮笑了一下,又问:“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不用。”
“那你就当陪我吃。”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会儿,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陆铮对着手机屏幕愣了愣。他本来以为她会拒绝,或者至少推辞几句。她说“好”的时候,他反而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你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
“那就学校后门的川菜馆。”
“好。”
傍晚六点,陆铮站在居民楼下等。
他穿了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深蓝色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空军一号。他等了大概五分钟,沈鸢从楼门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散着,没扎。卫衣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的脸很小,被散下来的头发衬得更小了。
“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道上。夕阳已经落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风很大,把梧桐叶吹得到处都是。沈鸢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手插在兜里。
“你平时都吃什么?”陆铮问。
“食堂。”
“我知道。我是说,除了食堂。”
“没了。”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他想问她是不是每天都是馒头和免费汤,但觉得这话问出来太蠢了。
“那今天多吃点。”他说。
沈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学校后门的川菜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黑字的菜单。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炒菜的时候锅铲翻得飞快,火苗蹿得老高。空气中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味道,呛得人想打喷嚏。
两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陆铮拿起菜单,翻了翻,然后递给沈鸢:“你点。”
“你点就行。”
“我点你吃不惯怎么办?”
“我什么都吃,什么也都必须吃得下。”
陆铮看了她一眼,然后自己点了三个菜:水煮牛肉、麻婆豆腐、干煸豆角。他把菜单递给老板的时候,老板问:“辣度?”
“正常。”陆铮说。
“你确定?”老板看了沈鸢一眼。
“确定。”沈鸢说。
菜很快就上来了。水煮牛肉上面浮着一层红油,辣椒和花椒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陆铮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就红了。
“辣?”沈鸢问。
“还好。”陆铮灌了一口水。
沈鸢夹了一块牛肉,面不改色地吃了。她又夹了一块,还是面不改色。陆铮看着她,有点不敢相信。
“你能吃辣啊?”他又灌了一口水。
“习惯了。”沈鸢说,“以前在老家,顿顿都是辣的。而且是工作需要。”
“你老家哪的?”
沈鸢的筷子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陆铮注意到了。
“没有老家。”她说。
陆铮没听懂。
“我是孤儿。”沈鸢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孤儿院长大。不知道父母是谁。”
陆铮放下筷子。
“你……不找他们吗?”他问。
“找过。”沈鸢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找到。后来就不找了。”
“为什么?”
“他们不要我,我为什么要找他们?”她抬头看陆铮,眼神平静,“我过得好好的,等毕业就熬出头了。”
陆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他没有的东西——硬。不是那种硬邦邦的硬,是那种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倒的硬。
“那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问吧。”沈鸢说,“问完就吃饭。”
“你在孤儿院长大,那你的学费……”
“奖学金”沈鸢说,“还有助学金,再加上打工。够活了。”
“够活”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显得特别轻。但陆铮知道,那背后是多少个早起贪黑的日子。
“你打工的地方……”
“奶茶店,你知道了。”沈鸢打断他,“还有什么想问的?”
陆铮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你吃吧。”沈鸢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陆铮去结账。三个菜加两碗米饭,一共二百六十八块钱。他扫码付了钱,回来的时候,沈鸢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了。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出川菜馆,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梧桐道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风还是很大,沈鸢把卫衣的帽子重新拉起来。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陆铮问。这个问题他问过她一次,在送她回家的路上。
“习惯了。”她的回答和上次一样。
“不寂寞吗?”
“寂寞有什么用?”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寂寞不会让考试及格,不会让工资到账,不会让房租变便宜。”
“你打工的钱够交房租吗?”
“够。我租的是学校外面的老房子,便宜。”
“多少钱?”
“六百。”
陆铮沉默了。他租的房子在学校另一侧,两室一厅,月租两千五,而且平常就是当仓库用,住在宿舍。六百块在江城能租到什么房子?他不敢想。
“到了。”沈鸢在那栋老居民楼下停下来。
楼外墙的漆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黑洞洞的。
“谢谢你请我吃饭。”她说。
“不客气。”
她转身走进楼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被一扇关上的门截断了。
陆铮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过了一会儿,那扇窗户亮了。
他转身往回走。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沈鸢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菜太辣了,你没事吧?”
“没事。喝了好多水。”
“下次点微辣。”
“好。”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然后停了。又闪了一下,又停了。
陆铮等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说,谢谢你没有问那些多余的问题。”
“比如?”
“比如‘你父母为什么不要你’‘你在孤儿院过得好不好’‘你恨不恨他们’。”
陆铮想了想:“我问了你也不回答。”
“对。”
“那我就不问。”
“谢谢你。”
陆铮看着那两个字,站了很久。
梧桐道上的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继续往回走。落叶在脚下沙沙地响。
他想起她说“我过得好好的”时的表情。不是逞强,不是嘴硬,是真的觉得自己过得挺好的。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说自己过得挺好的。他不知道她是骗自己,还是真的这么想,或者是麻木了。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淫从还在打游戏,赵磊已经醒了,正在吃外卖。伟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床上只剩下那本《如何与女友沟通》。
“老铮,你脸色不太好。”赵磊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
“你出去吃饭了?跟谁?”
“一个同学。”
“男的女的?”
“女的。”
赵磊和淫从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谁?”淫从问。
“你不认识?”
“中文系的?那个沈鸢?”
陆铮没说话。
“我操,老铮,你真的在追她?”淫从放下鼠标,转过身来。
“没有。就是请她吃个饭。”
“请她吃饭不叫追叫什么?”
“感谢她帮我完成小组作业。”
“你那小组作业都结束多久了?而且就是混分的”
陆铮没接话,拿了衣服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她说的那些话。“没有老家。”“他们不要我,我为什么要找他们?”“我过得好好的。”
他洗完澡出来,淫从和赵磊已经关了灯,各自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像两盏小小的灯。
陆铮躺到床上,拿出手机,打开和沈鸢的聊天框。他想了想,发了一条:“你明天去图书馆吗?”
“去。”
“几点?”
“早上八点。”
“那我帮你占座。”
“不用。我有固定的位置。”
“那我在你旁边。”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她发了一个字:“好。”
陆铮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好几秒。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窗外传来几声猫叫,很快又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八点。图书馆。角落的位置。
他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