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场寒流来得猝不及防。
陆铮早上从宿舍出来的时候,被冷风呛得咳了好几声。梧桐道上落叶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踩碎了什么东西。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往教学楼走。
淫从走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冻得直哆嗦。“老铮,你的羽绒服借我穿穿。”
“你自己没有?”
“有,但没带。”
“那你回去拿。”
“来不及了,要迟到了。”
“那你冻着。”
淫从骂了一句,加快脚步跑进教学楼。陆铮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又被冷风吹了一下,耳朵疼得像要掉下来。
晚上的《中国现代文学》课上,陆铮记了几页笔记,抬头的时候看到沈鸢在打哈欠。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比之前更深了。眼眶里有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继续低头记笔记。
陆铮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下课后,他收拾东西,走到她桌边。
“你晚上不睡觉?”他问。
沈鸢抬头,看到是他,顿了一下:“睡,睡得少。”
“对了,”陆铮突然想起什么,“你今天身上有股香味。你喷香水了?”
沈鸢愣了一下,低下头,把围巾拉高了一些。“……嗯。室友送的,试了一下。”
陆铮没多想。女孩子试香水,很正常。
“在忙什么?”
沈鸢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说实话。最后她说:“打工。学校门口的奶茶店。”
陆铮愣了一下。他经常去那家奶茶店,买原味奶茶,少糖。他见过店里的几个员工,但好像很少见过她。
“你什么时候上班?”他问。
“晚班,九点到凌晨一点。还有周末白班。”
陆铮沉默了。
他算了一下。她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到凌晨一点,回到住处洗漱完至少一点半,早上又要早起。一天能睡几个小时?五个?四个?
“你不累?”他问。
“累。”沈鸢说,“但累也要活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抱怨,不是在诉苦,只是在说一件她早就接受了的事。
陆铮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是同情——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是心疼。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感觉。
“你每天都去?”他问。
“没课就去,还有周六周日白班。”
“那你什么时候学习?”
“白天没课的时候,还有上班没事的时候。”她顿了顿,“我在图书馆学。”
陆铮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他知道她不想被人当成需要帮助的对象,也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太对。说“你太辛苦了”太轻,说“我帮你”太重,说什么都不如什么都不说。
“那我以后去奶茶店找你。”他说。
“找我干嘛?”
“喝奶茶。”
“去的时候提前告诉我。”
沈鸢看了他一眼,背上书包走了。
中午,陆铮和淫从、赵磊在食堂吃饭。淫从在抱怨天气太冷,赵磊在抱怨食堂的菜太咸,陆铮心不在焉地扒着饭。
“老铮,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淫从问。
“没事。”
“是不是在想那个中文系的?”
陆铮筷子顿了一下:“不是。”
“你骗谁呢?你每次看到她眼睛都直了。”
“我没有。”
“你有。上次在食堂,她路过的时候你眼睛跟着她转了至少五秒。”
赵磊插了一句:“我数了,七秒。”
“你们有病。”陆铮低头吃饭。
淫从笑了笑,没再追问。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突然说:“老铮,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去追。别磨磨唧唧的。”
“我说了,没有。”
“行行行,没有。你开心就好。”
下午没课,陆铮回了宿舍。淫从去打游戏了,赵磊去图书馆还书。陆铮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和沈鸢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是几天前,她说“好”。他想了想,发了一条:“你今晚去奶茶店?”
过了一会儿,她回:“嗯。”
“几点下班?”
“一点。”
“那我去接你。”
“不用。”
“不是接你。是顺路。”
“你住宿舍,不顺路。”
“我出来走走。”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然后停了。又闪了一下,又停了。
最后她发了一个字:“随你。”
晚上九点,陆铮出门了。
他穿了羽绒服,围了条围巾,把手插在兜里。风很大,吹得梧桐树呜呜响。他走到学校东门的蜜雪时光,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只有两个客人,坐在角落低声聊天。沈鸢站在吧台后面,穿着粉色的围裙,正在洗杯子。水龙头哗哗地响,热水冒着白气。她听到铃铛声,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是陆铮,没说什么,继续洗杯子。
“一杯原味奶茶,少糖。”陆铮说。
“六块。”
他扫码付钱,端着奶茶坐到靠窗的位置。沈鸢洗完杯子,又开始擦吧台。她的动作很利索,但陆铮注意到她擦吧台的时候揉了一下眼睛——大概是困了。
十点,客人走了。店里只剩下陆铮一个人。
“你怎么还不走?”沈鸢问。
“奶茶还没喝完。”
“你都喝了一个小时了。”
“我喝得慢。”
沈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坐到吧台后面,拿出一本单词书,开始背。嘴唇微微动着,没有声音。陆铮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百年孤独》,继续读。奥雷里亚诺上校已经打了十几场仗了,死了又活,活了又死。陆铮读了两页,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单词上轻轻划过。
十一点,陆铮喝完了第一杯奶茶。他又去点了一杯。
“你今天喝了第三杯了。”沈鸢说。
“嗯。”
“你明天不睡觉?”
“明天没早课。”
沈鸢没再说什么,做了第三杯奶茶。少糖,但陆铮喝起来还是很甜。
十二点,店里的灯关了一半。沈鸢开始打扫卫生,拖地、倒垃圾、整理物料。陆铮想帮忙,她说不用。
“你坐着就行。别把衣服弄脏了。”
陆铮坐着,看着她忙。她把拖把在水池里涮了又涮,然后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拖地。马尾在背后晃来晃去,像一只不安分的尾巴。
十二点四十,她收拾完了。
“你等我一下。”她说,然后走进后面的小房间。
几分钟后,她出来了,换了衣服,背着书包。粉色的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吧台上。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出奶茶店。陆铮锁了门——店长把钥匙留给了她。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沈鸢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手插在兜里。
“你每天都这样?”陆铮问。
“嗯。”
“几点起床?”
“七点。”
陆铮算了一下。她一点多回到住处,洗漱完至少一点半,七点起床,睡不到六个小时。
“你中午不睡?”
“有时候在图书馆趴一会儿。”
他们走到她住的那栋老居民楼下。楼道的灯还是坏的,黑洞洞的。
“到了。”她说。
“嗯。”
“谢谢你送我。”
“我说了,不是送。是顺路。”
沈鸢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实。
她转身走进楼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被一扇关上的门截断了。
陆铮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过了一会儿,那扇窗户亮了。
他转身往回走。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沈鸢发来的消息。
“你明天别来了,太晚了。”
“我明天没事。”
“你有课。”
“上午没课。”
“你下午有。”
“下午的课不重要。”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她发了一条:“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明可以不用来的。”
“我想来。”
“为什么?”
陆铮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因为你在。”
梧桐道上的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回了两个字:“随你。”
陆铮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他继续往回走。落叶在脚下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