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五。
陆铮上午有课,但他没去。他给淫从发了条消息:“帮我点到。”淫从回了一个问号。他没回。
他去了那家KTV。
白天,KTV的大门关着。玻璃门上的霓虹灯没亮,招牌灰扑扑的,像一个睡着了的女人。门口的地毯上还有昨晚留下的烟头,散落一地。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大厅里很暗,只有几盏小灯亮着,光晕在空气里散开,像一团一团的雾。前台没有人。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严禁黄赌毒”,字是红色的,很大。海报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发黄的墙面。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你好?”
一个女人从走廊尽头走出来。三十多岁,黑色西装裙,头发盘着,脸上没有妆。是那晚的领班。
“是你?”她认出了他。
“你好。”陆铮说,“我叫陆铮。我是沈鸢的同学。”
领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想问你一些事。”
领班沉默了一会儿。“你等一下。”她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进来吧。”
陆铮跟着她走进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一张排班表,上面写着很多名字。他看到了沈鸢的名字,在周五和周六的晚班那一栏,后面打了个勾。
“坐吧。”领班靠在桌边,没有坐。她看着陆铮,“你想问什么?”
“阿鸢……”陆铮顿了顿,“她在这里,只陪酒?”
领班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很沉,像是在掂量什么。
“她跟你说什么了?”领班问。
“她说她硬件软化。”陆铮说。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喉咙发紧,像吞了一块碎玻璃。
领班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摇了摇头。
“她不硬件软化。”领班说,“她从来没有软化过。”
陆铮的手指攥紧了裤腿。
“她说谎了。”领班转过身,看着墙上的排班表,看着沈鸢的名字,“她从第一天来就跟我说,不硬件软化。我说好。”
“那她为什么……”
“她在骗你。”领班的声音很平,“她想让你走。她不想让你留在这里。她觉得自己不配。”
陆铮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
“她在这里半年多了。”领班说,“每天晚上来,坐在那些男人旁边,倒酒,陪笑。有时候客人动手动脚,她忍着。有时候客人喝多了,拉着她不让她走,我进去把她带出来。她从来没有跟客人出去过。从来没有。”
“你确定?”陆铮抬起头。
“我确定。”领班说,“这里的每一个女孩硬件软化不软化,我都知道。她们出去要跟我请假,回来要跟我报到。沈鸢从来没有请过那种假。”
陆铮的喉咙很干。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怕。”领班说,“她怕那些男人,怕那些喝了酒的眼睛,怕自己有一天真的撑不住。但她更怕你知道。她不想让你看到她这个样子。所以她把最脏的东西往自己身上抹,让你以为她脏了,让你走。”
陆铮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要不要上来?我可以给你打个折。同学一场。”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不是笑。那是她把一把刀递到他手里,然后握住他的手,帮他对准自己的胸口。
“她从来没有……”陆铮顿了顿,“她从来没有哭过?”
领班想了想。“有一次。去年冬天,有一天她来上班,眼睛是肿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后来我去休息室拿东西,看到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抱着一条围巾,没有哭,就是抱着。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没发现我。然后她站起来,把围巾叠好,放进书包里,出来上班。”
陆铮的手摸到了脖子上的围巾。毛线软软的,暖烘烘的。他想起她说“不好看,你将就用”的时候,低着头,耳朵尖是红的。他想起围巾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陆”字,深蓝色的线,绣得不太好,但很用力。
“她在织围巾的时候,”领班说,“我问她送给谁的。她没说话。但她在那个’陆’字上绣了一遍又一遍,拆了绣,绣了拆。我说‘可以了’,她说‘还不行’。她绣了整整一个星期。”
陆铮闭上眼睛。他想起她手上的茧,想起她指腹上那些细细的、硬硬的痕迹。他以为那是写字磨的。不是。是毛线针扎的,是拆了绣、绣了拆,一遍又一遍。
“谢谢你。”陆铮站起来。
“你不用谢我。”领班说,“我帮不了她什么。她能撑到现在,靠的是她自己。但……”她顿了顿,“她今年大三了吧?”。
“嗯。”
“还有一年毕业。”领班弹了弹烟灰,“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撑了半年多了,没硬件软化。但谁也不知道她能撑多久。”她看着陆铮,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的小姑娘来的时候也说不硬件软化。撑了三个月,撑了半年,撑了八个月。后来呢?房租到期了,家里老人生病了,自己生病了。一场感冒发烧,打针吃药几百块,就撑不住了。不是说她们不想撑,是撑不动了。”
陆铮的手攥成了拳头。
“我不是说她一定会去。”领班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我是说,我不知道。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今天不上,明天不上,后天呢?下个月呢?明年呢?”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她缺钱。缺钱的人,底线是一点一点退的。退一点,再退一点,退到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才回头看一眼,说‘我怎么到这儿了’。”
陆铮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你问我她硬件软化不软化。”领班看着他,“我现在告诉你,她不软化。但我能保证她明天也不软化吗?能保证她毕业之前都不软化吗?你要是能,你就当我没说。你要是不能……”
她没有说下去。她转过身,看着墙上的排班表。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陆铮想起她说“钱不够”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他知道她不是在问他要钱。她是在说,她没有别的路。
陆铮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光很暗,壁纸是金色的,已经旧了,边角翘起来。他走得很慢。他想起领班说的话——“她从来没有软化过。”她说谎了。她为了推开他,说了那个谎。她说“硬件软化”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她说“你要不要上来”的时候,眼睛也没有看他。她不敢看他。她怕自己看到他的眼睛,就说不下去了。
他走出KTV的大门。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等眼睛适应。门口的烟头还在,散了一地,有的被踩扁了,有的还完好。他蹲下来,看着那些烟头。他想起她坐过的那些沙发,她倒过的那些酒,她陪过的那些男人。她坐在他们旁边,给他们倒酒,陪他们喝酒,听他们说话。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需要钱,但她从来没有硬件软化。她守住了那条线。
他站起来,走下台阶。他沿着马路往回走。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晃。路边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推着婴儿车晒太阳。这个世界和昨晚的世界不是同一个世界。昨晚的世界在KTV里,灯光昏暗,金色的壁纸,暗红色的地毯,她的笑是空的。今天的世外阳光灿烂,树叶是绿的,花是香的。她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走,每天都走,走了半年多。但她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
他走回学校,走回宿舍。淫从不在,赵磊也不在。他坐到床上,拿出手机,打开和她的聊天框。他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晚上一起吃饭?”
过了几分钟,她回:“好。”
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沿着那条裂缝走,走了很久,走到了一扇门前。门是关着的,但他知道门后面是什么。门后面是走廊,走廊的尽头是那间办公室,办公室里有那把椅子。她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借着台灯的光,一针一针地织。织错了,拆掉,重织。她的手指被毛线针扎破了,她用嘴吮一下,继续织。她织了一个多月。她把那个”陆”字绣在围巾上,深蓝色的线,绣得歪歪扭扭。她绣了一遍又一遍,拆了绣,绣了拆。她说“还不行”。她绣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她觉得行了,叠好,放进书包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练习笑。不是那种空的笑,是那种弯的、眼睛里有光的笑。她练了很多遍。然后她在他生日那天晚上,站在他宿舍楼下,鼻子冻得通红,把围巾递给他。
“不好看,你将就用。”她说。
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毛线软软的,暖烘烘的。
他拿起枕头旁边那条围巾,摸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陆”字。深蓝色的线,绣得不太好,但很用力。她绣了整整一个星期。她说不可以。她说还不行。她一遍一遍地拆,一遍一遍地绣。她想给他最好的。但她觉得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也不够好。所以她说“你将就用”。她把自己放在“将就”的位置上,把选择权交给他。
他闭上眼睛。
她没有硬件软化。她说谎了。她为了推开他,说了那个谎。她用自己最不堪的东西来试探他。她不想让他留下来。她不想让他为了她,把自己也拖进黑暗里。所以她说了那个谎。但她的谎没有骗过他。他不信。他从来没有信过。他问“你说的是真的”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只是想听她亲口说。她没说真话,但她的眼睛说了。她的眼睛在说——我在说谎。你看不出来吗?你看不出来我在说谎吗?他看出来了。但他没有拆穿她。因为他知道,如果拆穿了,她就会用更狠的方式推开他。
他翻了个身,把围巾叠好,放回枕头旁边。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
他听不清。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知道你在说谎。”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停了。又闪了一下,又停了。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嗯。”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可怜你,不是同情你。是喜欢你。”
屏幕暗了。他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回。他放下手机,躺下来。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沿着那条裂缝走,走了很久,走到了一扇门前。门是开着的。
他走进去。门后面是她。她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织。台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长。她没有抬头。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在那里站着,看她织。
她织了很久。他也站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亮。她没有笑。她只是看着他。
他在那里站了一整夜。
她没有赶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