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陆铮醒得很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刚亮。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领班说的那些话。“她缺钱。”“底线是一点一点退的。”“一场感冒发烧,打针吃药几百块,就撑不住了。”她还没有退。她还站在那条线上。但那条线能站多久?他不知道。她可能也不知道。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她的聊天框。昨晚她回了那个“嗯”之后,再没有发消息。他发的那句“因为我喜欢你”还留在屏幕上,孤零零的,像一颗扔进深水里的石子,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他不确定她看到了没有。她一定看到了。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回。或者不想回。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出门。
梧桐道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晨露,踩上去湿漉漉的。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着玉兰花的甜香。他走到学校东门的蜜雪时光,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穿着粉色的围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正在擦吧台。听到铃铛声,她抬起头,看到是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
“喝什么?”她问,语气很平,像在跟一个普通客人说话。
“原味奶茶,少糖。”
“六块。”
他扫码付钱,端着奶茶坐到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他坐过很多次,从那里能看到她的一举一动。她擦完吧台,又开始洗杯子,洗完杯子又去整理冰柜。她一直在忙,没有看他。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很安静,只有水龙头的水声和杯碟碰撞的轻响。
陆铮坐在那里,奶茶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着她,她没有看他。
十点多,店里来了几个客人,点了奶茶,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聊天。沈鸢在吧台后面做奶茶,动作很快,很熟练。她把做好的奶茶放到取餐台上,报了一个号,然后继续忙。她偶尔抬头,目光扫过店里,但从不往他这边看。
陆铮喝完了第一杯奶茶,又去点了一杯。
“你今天喝第几杯了?”沈鸢问。她没有抬头,正在往杯子里加珍珠。
“第二杯。”
“奶茶喝多了不好。”
“我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把做好的奶茶放到吧台上,转身去擦咖啡机。
陆铮端着奶茶回到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把奶茶的杯子照得透亮。他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想起她昨晚说的那句话——“你要不要上来?我可以给你打个折。同学一场。”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在碎。她不是真的想让他上去。她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咖啡机前面,低着头,手里攥着抹布,一动不动。她不知道他在看她。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忙。
下午三点,店里的客人多了起来。沈鸢一直在忙,收银、做奶茶、洗杯子、擦吧台。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但陆铮注意到她偶尔会揉一下眼睛。不是困,是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
五点,她换下工作服,背着书包出来。陆铮也站起来,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你还不走?”她问。
“等你。”
“等我干嘛?”
“送你回去。”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个人走出奶茶店。梧桐道上的夕阳还是那么好看,橘红色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把玉兰花的花瓣吹下来,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她走在他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你昨晚……”她开口了,但没有说下去。
“嗯?”
“你发的消息。”她的声音很轻,“我看到了。”
陆铮心跳了一下。“嗯。”
“你是认真的?”她问。她还是没有看他。
“认真的。”
“你不应该认真的。”她说,“你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知道。”
沈鸢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着他。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白T恤照得发亮,但她的眼睛里有阴影。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我去了KTV。”陆铮说,“昨天上午。找了领班。”
沈鸢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失血般的白,嘴唇上的血色也褪了。
“她都跟你说了?”她的声音在抖。
“说了。”
“说什么?”
“说你不硬件软化。”陆铮看着她,“说你从来没有软化过。”
沈鸢低下头。她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她不该说的。”她咬着嘴唇,“她答应过我不说的。”
“她没说。”陆铮说,“是我问的。”
“你不该问。”
“我必须问。”
沈鸢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你现在知道了。”她说,“然后呢?你觉得你知道了什么?你知道我坐在那些男人旁边,听他们说那些恶心的话,看他们把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你知道我忍着,忍着,忍到下班,回到那间破屋子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明天还要不要去。”她的声音在抖,但她在用力稳住,“你不知道的是,我每次去之前都要在楼下站很久。我告诉自己,今天再去一天,再攒一笔,下个月就不去了。但下个月到了,钱还是不够。所以我再去一天,再攒一笔。一天一天地熬。”
陆铮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她躲开了。
“别碰我。”她说,“你不知道我身上沾过什么东西。”
“鸢——”
“你回去吧。”她转过身,“别再来找我了。你帮不了我。我也帮不了我自己。”
她走了。这一次她没有跑,她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的背影在梧桐道上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陆铮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知道追上去也没用。她不是不想让他靠近,她是不敢。她怕自己靠得太近,就会依赖他。她怕依赖了他,就会拖累他。她怕拖累了他,就会毁了他。所以她把他推开。推得很远。用最残忍的方式。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夕阳落下去了,路灯亮了。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走。”
她没有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说你帮不了自己。那我来帮你。你不让,我就站在这里。你推一次,我站一次。你推一百次,我站一百次。”
他等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很慢。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梧桐道尽头的那棵老树后面,有一个人靠着树干,慢慢蹲了下去。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她不想让他听到。她从来不想让他听到。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的消息。她看了很多遍。“我不走。”“你推一次,我站一次。你推一百次,我站一百次。”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蹲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擦干脸,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
她在想,他说的“我不走”是真的吗?他说的“站一百次”是真的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推了那么多次,他还在。她说了硬件软化,他还在。她请他上楼,他站在楼下,没有上来,但他也没有走。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走。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星期,也许下个月。也许他永远不走。她不敢信。但她也不想再推了。推不动了。
她走到楼下,抬头看三楼。那扇窗户黑着。她忘了开灯。她走进楼门,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黑洞洞的。她摸黑上了三楼,开门,进屋,关上门。她没有开灯。她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空空荡荡,没有人。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破网。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他消失的路,看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框。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条:“你真的不走?”
屏幕亮了。他回了:“真的。”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可怜你,不是同情你。是喜欢你。”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她把窗帘拉上,回到桌前,坐下来。她拿起那条还没织完的围巾——不是送他的那条,是新的,灰色的,她打算织给自己。她织了两针,又拆了。她织不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她沿着那条裂缝走,走了很久,走到了一扇门前。门是开着的。
她走进去。门后面是他。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没有走。
男人瞪了他一眼:“你谁啊?”
“她男朋友。”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沈鸢看着陆铮:“你不是我男朋友。”
“我想是。”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陆铮说,“你是一个靠自己活着的人。不偷不抢,不卖身。你比很多人都干净。”
沈鸢的眼眶红了。他是晨星之子,他的爱,是有底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