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梧桐道上的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很慢。他脑子里全是她说的话——“他约我去KTV,说有几个朋友想认识我。我去了,他们在我的酒里下了药。”他想起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念一篇课文。但她的手在抖。她把手放在桌子下面,不让他看到。
他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她说的另一句话——“有一次,在KTV。他跟他几个朋友来了。他看到我,笑了。说‘你怎么在这?你不是挺清高的吗?’他说‘多少钱一晚?我请你,算是补偿。’”他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他的影子缩在脚底,像一个黑色的窟窿。路灯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淫从的聊天框。
“帮我查个人。甘成。地产商甘标的儿子。也是我们学校的。”
淫从秒回:“甘成?经贸学院的,大三。你查他干嘛?”
“你认识?”
“不认识,听说过。家里有钱,开跑车上学,身边一堆跟班。你惹他了?”
“别问。”
“行吧。你小心点。他那人不好惹。”
陆铮放下手机,继续往回走。梧桐叶在脚下沙沙地响。他想,甘成。他见过他。大一的时候,有一次校庆活动,甘成作为赞助商的代表上台讲话,穿得人模狗样,笑得满脸春风。他当时觉得这人挺会来事。现在他想起那张脸,只觉得恶心。他们是同学。同一届,同一所学校,不同的学院。三年来他们从未说过一句话。他不知道甘成,甘成也不知道他。但甘成认识沈鸢。甘成认识她,毁了她,然后忘了她。像扔一张用过的纸巾。
第二天是周一。
陆铮上午没课。他去了经贸学院的教学楼。他打听了一下,甘成今天有课,在四楼的大教室。他站在走廊上等。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三三两两,有说有笑。甘成走在最后面,跟两个男生聊着天,手里夹着一本书,书页是崭新的,大概没翻过。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休闲西服,头发打了发胶,皮鞋锃亮。他走得很慢,像是故意让人等他。
陆铮走过去。
“甘成。”他叫了一声。
甘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陆铮一拳打在他脸上。
甘成没站稳,摔在地上,书飞出去,落在走廊上。周围的学生尖叫着散开,有人喊“打人了”,有人拿出手机拍。甘成的两个跟班冲上来,一个推陆铮的胸口,一个挥拳打他的脸。陆铮没躲,脸上挨了一拳,嘴角破了。他一把揪住甘成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推到墙上。甘成的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他妈——”甘成瞪大眼睛,鼻血流出来了,滴在他白色的衬衫上,像一朵一朵的小红花。
“你还记得沈鸢吗?”陆铮问。
甘成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笑,轻蔑的、得意的、以为自己赢了的那种笑。嘴角往上勾,眼睛眯起来,鼻血挂在嘴唇上,像一条红色的虫子。
“阿鸢?”他舔了一下嘴唇上的血,“哦,那个中文系的。你怎么认识她的?她是你女朋友?”他笑了,“她跟你说了什么?说她被我——操,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她还没忘?兄弟,同道中人啊,她骚不骚?”
陆铮又一拳打在他脸上。这一拳打在他眼睛上,甘成的头歪过去,脸贴着墙壁,眼睛闭着,嘴里还在笑。
“你打吧。”他说,“你打了我,她也不会变干净。你知道她当年多主动吗?我带她去开房,她自己脱的衣服——”
陆铮的拳头砸在他肚子上。甘成弯下腰,干呕了两声,话说不出来了。他的两个跟班冲上来拉住陆铮,走廊里的学生越来越多,有人喊“别打了”,有人喊“叫保安”。陆铮挣开那两个人,一脚踹在甘成的膝盖上,甘成跪下去,跪在地上,捂着眼睛,鼻血滴在地板上。
“你告诉沈鸢,”甘成抬起头,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睛看着他,“她要是觉得自己吃亏了,来找我。多少钱,我补给她。她不是缺钱吗?她现在在KTV陪酒,是吧?我上次看到她了。你问问她,多少钱一晚——”
陆铮一脚踢在他脸上。
保安来了。三个穿制服的保安跑过来,把陆铮拉开。甘成躺在地上,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他的两个跟班在打电话,不知道是打给医院还是打给警察。走廊里的学生越来越多,有人拍视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认出甘成,有人不认识。
陆铮被保安按在墙上,他没有挣扎。他看着躺在地上的甘成,看着他肿起来的眼睛,看着他流血的鼻子,看着他脏兮兮的白衬衫。他想,他比她当年受的,少多了。
“你等着。”甘成被人扶起来,靠在他跟班身上,一只眼睛看着他,“你他妈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你那个女朋友,我也不会放过她。”
“你试试。”陆铮说。
陆铮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甘成那边报了警,警察把他们都带回去做了笔录。陆铮说甘成侮辱他女朋友,甘成说他诽谤,说他先动手打人。警察调解了一下,各打五十大板,签了和解书,放人。
淫从在派出所门口等他。
“老铮,你疯了?”淫从看着他的脸,倒吸了一口气,“你他妈不要命了?”
“没事。”
“没事?你的脸肿成这样,你跟我说没事?”
陆铮没说话。他上了淫从的车,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车开了,街景往后倒。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甘成那边怎么说?”淫从问。
“他说要弄死我。”
“你怕不怕?”
“不怕。”
淫从叹了口气。“你为了那个中文系的,值得吗?”
陆铮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城市,想起她住的那间小屋,十五平米,六百块一个月。她一个人住在那里,每天晚上穿过那条黑漆漆的走廊,开门,开灯,没有人在等她。甘成坐在KTV的包房里,搂着别的女孩,笑着问“多少钱一晚”。他想起她说“我不恨了”的时候,眼睛是空的。不是不恨了,是把恨压下去了,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压到自己都找不到。
“值。”他说。
第二天,陆铮没去上课。
他脸上的伤还没消,嘴角结着血痂,眼角一片青紫。他不想让人看到。他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淫从给他带了饭,放在桌上,他没吃。赵磊问他怎么了,他说摔的。赵磊不信,但没再问。
下午,沈鸢发来消息。
“你今天没来图书馆。”
“嗯。”
“你怎么了?”
“没事。”
“你骗我。”
他犹豫了一下,拍了一张自己的脸,发给她。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问号。又过了很久,她发了一条:“你在哪?”
“宿舍。”
“我过来。”
“别来。我没事。”
她没有回。
二十分钟后,她出现在男生三舍楼下。宿管大爷不让她上去,她打电话给陆铮。陆铮下楼,看到她站在楼下,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散着,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看到他脸上的伤,愣住了。
“你去找他了?”她问。
“嗯。”
“你疯了。”
“我没疯。”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你为什么要去?”她问。
“因为他欠你的。”
“他不欠我。我不需要他还。”
“我需要。”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这是药。消炎的,还有消肿的。你记得擦。”她转身要走。陆铮拉住她的手。
“鸢。”
她没回头。
“他不会再欺负你了。”他说,“我不会让他再欺负你。”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他会报复你?他爸有关系。你斗不过他。”
“我不怕。”
“你爸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嘴角的血痂。很轻,像怕弄疼他。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
她低下头,从塑料袋里拿出碘伏和棉签,蘸了药水,小心翼翼地涂在他嘴角的伤口上。碘伏凉丝丝的,刺得他有点疼。他忍着,没动。
“以后别去了。”她说。
“看情况。”
“陆铮。”
“嗯?”
“你答应我,以后别去了。”
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等着他回答。
“好。”他说。
她低下头,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
“记得擦药。”她说。然后她转身走了。
陆铮站在楼下,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走。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他转身上楼,回到宿舍,坐到床上。他拿出塑料袋里的药,一瓶碘伏,一包棉签,一盒消炎药。还有一管去疤膏。他拿起那管去疤膏,翻过来看。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脸上的伤,好了之后记得涂这个。不会留疤。”她的字,很小,很工整。
他把药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他想起甘成说的那句话——“她当年去报警,警察都不信她。”他不信。不是不信她,是不信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把她的证据弄丢了,把她的声音压下去了,把她推到KTV的包房里,让她坐在那些男人旁边,让她笑。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她说“我不恨了”的时候,眼睛是空的。她现在信了吗?她信这个世界不会给她公道。她信自己只能一个人撑着。她信他不怕被拖累吗?她不信。她还在等。等他走。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药收到了。谢谢。”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又是面。”
“嗯。方便。”
他盯着那两个字——“方便”。她吃的方便面,三块钱一包。他在食堂打一份糖醋排骨,十二块。她不舍得。她把钱省下来,交学费,交房租。她把钱省下来,撑。撑不住了就蹲下来,蹲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撑。
他打了一行字:“明天一起吃饭。”
过了几秒,她回:“好。”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他想,他要帮她。不是为了让她喜欢他,是为了让她不用再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她知道,有人愿意替她撑。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是在说:撑。撑。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