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钱

作者:FF8307 更新时间:2026/5/3 19:00:01 字数:5444

甘成道歉之后,日子好像真的翻篇了。

沈鸢没有再提过那个人,陆铮也没有再提。他们只是照常上课,照常去图书馆,照常一起吃晚饭。梧桐树的叶子从黄到落,从落到空,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江城的冬天来得不紧不慢,雪没下,风倒是刮得紧,吹在脸上像小刀。

陆铮发现沈鸢又开始省钱了。

食堂里,她不再点两个菜,而是回到老习惯——两个馒头,一碗免费汤。陆铮把糖醋排骨拨到她碗里,她吃了,但她说:“以后不用给我打了,我吃这些够了。”

“不是说好了吗?你教我文学,我请你吃饭。等价交换。”

“这学期的课结束了。”

陆铮愣了一下。他才意识到,这学期真的快结束了。下周期末考试,考完就是寒假。寒假之后是最后一学期,然后毕业。

“下学期呢?”他问。

“下学期再说。”

他看着她。她低着头,掰馒头,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里送。她的侧脸很安静,但她越安静,陆铮越觉得有什么事。

“阿鸢,你是不是缺钱了?”

她没抬头。“没有。”

“你骗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够。”

“还差多少?”

“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食堂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苍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还差不少。”

“多少?”

“你别问了。”

陆铮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又拨了几块到她碗里。“吃吧。”他说。她看着那几块排骨,没有拒绝。

周末,陆铮回了一趟青石县。

他不是想回去的,但他需要回去。他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能帮她把学费凑齐——找他爸。他爸不知道沈鸢的存在,甚至不知道他谈恋爱了。这倒也好,省去了解释的麻烦。他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爸把钱打到卡上的理由。

他想了很久,最后选了“考研”。

他爸一直想让他毕业就回公司,考研不在陆远山的计划里。但正因如此,他爸不会拒绝。一个要考研的儿子,总比一个要出去找工作的儿子好管。考研意味着还在学校里,还在他爸的视线范围内。陆远山不会反对的。他顶多说一句“浪费时间”,然后把钱打过来。

高铁上,陆铮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田野光秃秃的,没有庄稼,只有一片一片的黄褐色。他想起沈鸢说“还差不少”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她不好意思。她从来不好意思跟他说钱的事。她宁可自己吃馒头,也不开口。他心疼她,但他知道她不需要心疼。她需要的是有人把路铺好,让她不用再踩在碎玻璃上走。

青石县,陆家。

陆铮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刚进院子,就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排骨汤的味道。那是温岚的招牌,她每次知道他要回来,都会炖一锅。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雕花铁门,突然有点心酸。他爸不知道他回来是为了什么,他妈不知道他有了女朋友,陆晚不知道他快要毕业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也没说。

他推开门,走进客厅。

“哥!”陆晚从沙发上跳起来,拖鞋都没穿就跑过来,“你怎么才到?我都饿死了!”

“你饿了你先吃。”

“妈说等你。”

温岚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汤勺,围裙上沾着油渍。“阿铮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妈,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彩姨,把汤端出去。”

陆铮洗了手,坐到餐桌前。陆晚已经坐好了,筷子都拿起来了,眼睛盯着那盘糖醋排骨。陆远山还没回来。温岚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菜,放到桌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爸说七点半到家。我们先吃。”

“不等爸了?”陆晚问。

“他说不用等。他开会晚。”

陆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温岚做的糖醋排骨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酸酸甜甜的,骨肉轻轻一咬就分离。他吃了一口,想起沈鸢在食堂里啃排骨的样子——她啃得很干净,骨头白白的,一点肉渣都不剩。他低下头,又夹了一块。

“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陆晚歪着头看他。

“没有。”

“你骗人。你下巴都尖了。”

温岚也看了他一眼。“是不是学校伙食不好?你以前不是挺能吃的吗?”

“吃得挺好的。”

“那怎么瘦了?”

“可能是期末复习累的。”

温岚没再问,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多吃点。回家就好好补补。”

陆铮点了点头。他把那块鱼吃了,又夹了一块排骨。他吃得很快,因为他想吃完之后上楼,给他爸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但他爸不用他催。七点三十五,陆远山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公文包。他看了一眼餐桌,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

“吃饭。”

他坐到主位上,温岚给他盛了一碗汤。他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陆铮。“期末考得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应该都能过。”

陆远山没再问。他端起碗,慢慢地喝汤。陆晚在旁边小声说:“爸,哥说要考研。”陆远山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着陆铮。

“考研?”

“嗯。”

“想好了?”

“想好了。”

“考什么专业?”

“工商管理。本校。”

陆远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你确定不是一时冲动?”

“不是。我想过了。”

陆远山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吃饭。陆铮不知道他爸在想什么。他爸从来不会当面说“我支持你”或者“我不同意”。他爸只会做。做完了,你才知道他的决定。

吃完饭,陆铮帮温岚收拾碗筷。陆晚去写作业了,陆远山去了书房。温岚站在厨房的水池边,把碗一个一个递给他,他一个一个接过来放进洗碗机。

“阿铮。”温岚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陆铮愣了一下。“没有。”

“你骗不了妈。”温岚看着他,“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吃饭就特别快。你今天吃了三碗饭,平时你只吃两碗。”

陆铮没想到他妈注意到了这个。他低下头,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洗碗机,关上盖子。

“妈,我想考研。”

“我知道。你刚才说了。”

“没什么别的事,谢谢妈。”

“谢什么。”温岚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瘦了,在学校多吃点。别光顾着学习。”

“知道了。”

他走出厨房,站在走廊上。书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他爸在里面。他想敲门,跟他说说考研的事,说说他需要多少钱。但他没有。他爸从来不喜欢这种磨叽。他爸喜欢他直接把结果说出来。所以他不敲了。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陆铮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他点开,看到卡里的余额多了五万块。他爸多给了三万。

他拿着手机,坐在床沿上,看了很久。他想起他爸昨晚在饭桌上没说几句话,想起他爸喝汤的样子,想起他爸说“你确定不是一时冲动”时看他的眼神。他爸什么都不知道。他爸不知道这些钱要去哪里。他爸以为他要买书、报班、交报名费。他爸不知道他要把这些钱给一个女孩,一个他爸从没见过的女孩。他不知道他爸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不敢想。

他下了楼。温岚在餐厅里摆早餐,陆晚已经坐在桌上了,嘴里塞着一个包子。陆远山不在,他早就出门了。

“哥,你眼睛怎么红了?”陆晚问。

“没睡好。”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嗯。”

他坐到桌前,端起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他没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他想快点喝完,快点回江城,快点见到她。

周日晚,陆铮回到江城。

青石县,陆家书房。

陆远山坐在紫檀木大书案后,想了很久。三万块,他给了五万。不是因为他觉得儿子需要,是因为他从来都是这样,给多不给少。但这次,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陆铮以前从不要这么多钱,他的生活费是固定的,每个月按时打到卡上,从不额外开口。而且,报班、买资料,一万多绰绰有余,三万块太多了。他拿去干什么?

陆远山想起陆铮回家那两天,吃饭时心不在焉,一直看手机,回消息,嘴角带着笑。那种笑他见过,很多年前,他追温岚的时候,也那样笑过。他放下便条,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小海,你过来一趟。”

不到半小时,一个男人走进了书房。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的皮肤黝黑,左眉骨上有一道三厘米长的疤痕,把眉毛切成了两截。那道疤是老伤,肉翻过又长合了,像一条蜈蚣趴在眉骨上。他走路没有声音,站在书桌前,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林叔。”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林海。青石县地下势力的实际控制人,陆远山的私人安全顾问。早年落魄时被陆远山收留,陆远山救了他的命,帮他摆平了官司,安顿了家人。从此,他就是陆远山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他不嗜血,不张扬,从不穿金戴银,也不纹身。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生意人,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看人的时候,那种冷,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小海,你去江城一趟。”陆远山说,“查查阿铮最近在学校的情况。看看他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林海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是。查到什么程度?”

“先查清楚那个女孩的背景。别惊动阿铮。”

“明白。”

林海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陆远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花园里的玉兰树叶子开始泛黄,风吹过,落了几片。他想起陆铮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笑的样子,想起陆铮说“爸,我以后要像你一样”。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儿子翻脸。但他要知道,那个让儿子嘴角带笑的人,是谁。

陆铮没回宿舍,直接去了沈鸢住的那栋老居民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梧桐道上的落叶被风吹得满地跑。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透过淡蓝色的窗帘,像一个模糊的光斑。

他给她发了消息:“我在楼下。”

过了几秒,她回:“你上来。”

他摸黑上了三楼,走到304门前。门开着,她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手里还拿着一支笔——她大概在看书。

“你怎么这么晚回来?”她问。

“回家了一趟。”

“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

他走进去,坐在床沿上。她坐到椅子上,把笔放下。房间还是那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窗台上的绿萝换了新土,叶子绿了,不再蔫了。桌子上摊着一本考研英语词汇,翻到一半。

“你在看考研的书?”他问。

“嗯。翻了翻。”

“你想考研?”

她摇了摇头。“不一定。先看着。”

他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她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这是什么?”

“钱。”

“什么钱?”

“我给你的。”

“我不要。”

“阿鸢。”他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下学期的学费,我帮你交了。这卡里的钱够你交学费,还能剩一些当生活费。”

她的眼睛红了。“我不要你的钱。”

“这不是我的钱。是我爸的。”

“那更不要。”

“我跟我爸说了,这是考研要用的。他不知道你。他不知道我拿钱给你。你不用担心。”

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他伸出手,帮她擦掉。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因为我想让你好好读书。不想让你为了学费去打工。不想让你吃馒头。不想让你每天那么累。”

“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

“我会还的。”

她接过卡,攥在手心里。她的手在抖。他握住她的手。

“密码是你的生日。”他说。

她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你身份证上写的。”

“你记住了?”

“记住了。”

她低下头,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颊,痒痒的。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

“我会还的。”

“好。”

他没再说不让她还。他知道她说还,就会还。她会把每一分钱都记下来,然后一笔一笔地还。她不想欠他。她不想欠任何人。他不想让她还,但他不会拦着她。那是她的骄傲,他不能拿走。

他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卡。

“你早点睡。”他说。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他转身走了。他走下楼梯,走出楼门,走进梧桐道。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那条围巾。他把它拿出来,围在脖子上。毛线贴着下巴,暖烘烘的。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钱的事,你别放在心上。花不花都行。但你不用急着还。”

过了几秒,她回了一个字:“好。”

他笑了。他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此刻她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卡里有五万块。她从来没拥有过这么多钱。她看着那张卡,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卡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条围巾放在一起。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吹着,梧桐叶沙沙地响。

她闭上眼睛。她想起他说的话——“密码是你的生日。”他记住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自己查的。她不知道他还记住了什么。也许记住了她吃馒头的样子,记住了她低头看书的样子,记住了她踮起脚尖亲他的样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肥皂味的,不是香水味。那是他的味道。他躺在她的枕头上,留下了他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她沿着那条裂缝走,走了很久,走到了一扇门前。门是开着的。她走进去。门后面是他。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卡,笑着看着她。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是在说:在。在。在。

青石县,陆家书房。三天后。

林海回来了。他站在书桌前,把一份文件放在陆远山面前。

“林兄,查清楚了。”

陆远山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女孩,素颜,马尾辫,眼神很倔。他看了几秒,翻过去。

第二页是她的档案:沈鸢,孤儿,江城大学中文系,成绩优异,获国家奖学金。陆远山的眉头松了一下。

第三页是她在KTV的兼职记录。

陆远山把文件合上。“就这些?”

“就这些。她现在没有做那个了,和陆铮住在一起。”

陆远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玉兰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想起陆铮暑假回家要钱时嘴角的笑,想起他说“考研”时眼睛里的光。他以为儿子是真的想读书。现在看来,是为了那个女人。

“先不要动。”陆远山说,“她在考研,阿铮也在考研。别影响他们。”

“那……”

“等她考不上,自然就走了。”陆远山把文件放进抽屉里,“你盯着就行。别让他们发现。”

“是。”

林海转身走了。陆远山坐在椅子上,把那份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女孩眼神很倔。他见过这种眼神——当年他白手起家时,也那样看过别人。但他没有心软,他不能心软。他要把儿子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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