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的暑假,江城热得像蒸笼。
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蝉鸣从早到晚不歇,吵得人心烦。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仿佛两个世界。陆铮和沈鸢坐在那个靠窗的角落,桌上堆满了考研的书——英语词汇、数学真题、政治大纲、专业课笔记。两人各看各的,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偶尔递一杯水,偶尔在桌下轻轻碰一下脚。
“你看到哪了?”陆铮小声问。
“英语阅读。第四篇。”
“错几个?”
“两个。你呢?”
“数学。第二章还没看完。”
“那你得抓紧了。”
“嗯。”
她低下头,继续看。他看着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轻轻抿着,手指在书页上划过,很轻,像怕弄疼那些字。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中午,他们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少了很多,暑假留校的不多,大部分是考研的。他们打了饭,坐到靠窗的位置。她打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西兰花。他打了糖醋排骨和红烧肉。他把排骨拨到她碗里,她把西兰花拨到他碗里。
“你数学看到哪了?”她问。
“第二章。导数与微分。”
“难吗?”
“还好。就是题多。”
“你每天做多少?”
“一套。”
“不够。”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得做两套。数学靠练。”
“那你英语呢?”
“每天两篇阅读,一篇完形,单词背一百个。”
“你不累?”
“累。但累也要考。”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他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拼命。她不是非考研不可,她是想考。她想留在江城,想和他在一起,想有一个不用再担心学费的未来。她不说,但他知道。
“好。我做两套。”他说。
她笑了。那种弯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下午,他们回图书馆继续看书。陆铮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淫从发来的消息。
“老铮,你在哪?”
“图书馆。”
“暑假还去图书馆?你疯了?”
“考研。”
“你真考啊?”
“嗯。”
“我还以为你说着玩的。赵磊都不考,他要回家继承家业。我也不考,我找了个实习,下周一上班。”
陆铮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淫从要上班了?赵磊要回家继承家业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刺眼,蝉鸣刺耳。他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大一的军训还在眼前,转眼就大三了。再过一年,他们就各奔东西了。
“怎么了?”沈鸢问。
“淫从说他找了个实习。赵磊要回家继承家业。”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呢?”
“我?考研。”
“考完呢?”
“不知道。”
她没再问。他也没再说。他们低下头,继续看书。但陆铮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题做不进去。他看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字在跳,像水面上的浮标。他想起大一刚入学那天,淫从帮他搬行李,赵磊在床上睡觉,伟哥在打游戏。四年这么快就过去了。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他只知道,现在她在。这就够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温暮远打来的。陆铮接起来。
“喂,老大?”陆铮小声说。
“老铮,你在学校?”温暮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他是陆铮的表哥,温岚的侄子,比陆铮大三岁,已经工作两年了。他在江城一家投资公司做项目经理,工作稳定,收入不错。他从小就是孩子头,陆铮和赵磊都听他指挥。温暮远的父亲——也就是温岚的哥哥——早年做生意积攒了一些家底,虽说不像陆远山那样富甲一方,但也足够殷实。
“在。怎么了?”
“我调到江城了。今天刚搬完家,晚上一起吃饭?老刚也在江城,我叫上他。”
陆铮看了一眼沈鸢。她正在低头做题,没注意他。
“行。我能不能叫上我室友?他们正好也在,明天就要走了。”
“行啊,人多热闹。几点?在哪?”
“六点,学校北门那家川菜馆。”
“好。”
挂了电话,沈鸢抬起头。“谁啊?”
“我表哥,温暮远。还有我一个发小,赵磊。晚上一起吃饭,我让淫从和赵磊也去,你跟我去吧。”
沈鸢犹豫了一下。“我去合适吗?”
“合适。他们人都很好。”
她点了点头。“好。”
傍晚,陆铮和沈鸢到了川菜馆。温暮远和赵磊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温暮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比学生时代成熟了很多。赵磊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眼神比以前稳了。
过了几分钟,淫从和赵磊也来了。淫从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头发打了发胶,喷得香喷喷的。赵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流氓兔睡衣——他居然穿着睡衣出来吃饭,陆铮已经懒得说他了。
“老铮!”赵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多久没联系了?”
“你不是也没联系我?”
“我忙啊。”
“你忙什么?”
“忙公司的事。我爸让我接手一个分公司,累得要死。”
温暮远在旁边笑。“你们俩别贫了。坐下,坐下。”
陆铮拉着沈鸢坐下来,然后给双方介绍。“这是沈鸢,我女朋友。这是我表哥温暮远,这是我发小兼室友赵磊。这个是我室友,淫从——陈从军。”
淫从嘿嘿一笑,伸出手跟温暮远握了握。“表哥好。”温暮远笑着点头。赵磊也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到沈鸢旁边,小声说:“嫂子好。”沈鸢脸红了。“你好。”
菜上来了,五个人边吃边聊。温暮远说他在江城一家投资公司做项目经理,负责几个项目的投后管理。赵磊说他爸的贸易公司这两年不太好做,但还能撑。淫从说他找了个实习,下周一开始上班,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赵磊说他回青石县接手家里的生意,老爸催得紧。
“考研?”温暮远看着陆铮,“你爸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考不上就回去。”
温暮远笑了。“你爸还是那样。”
赵磊夹了一块牛肉,嚼了两口。“老铮,你考上了,以后留在江城?你爸能同意?”
“他同不同意是他的事。我想留。”
赵磊看了看沈鸢,又看了看陆铮,笑了。“行啊,有主意了。”
淫从在旁边插嘴:“老铮,你俩天天在图书馆,我都看不下去了。虐狗啊。”
赵磊说:“你羡慕你也找一个。”
“我找了啊,分了。”
“那是因为你丑。”
“你才丑。你穿睡衣出来吃饭,你好意思说我丑?”
赵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流氓兔睡衣,理直气壮地说:“我这叫随性。”
温暮远笑着摇头,端起酒杯。“来,走一个。祝老铮和女朋友考研顺利,祝老刚生意兴隆,祝两位室友前程似锦。”
六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沈鸢喝了一小口啤酒,脸就红了。陆铮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吃完饭,温暮远买单。淫从抢着要付,温暮远说:“你是学生,我是上班的,别争。”淫从就不争了。
走出川菜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梧桐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温暮远说:“我送你们回学校。”赵磊说:“我开车来的,送两个。”淫从说他打车回去,赵磊说他也打车。
温暮远走到陆铮旁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塞到他手里。“密码是你生日。不多,两万块。给你女朋友买点好吃的。”
陆铮愣住了。“老大,不用——”
“拿着。别废话。”温暮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考。缺钱跟我说。”
“不缺。我爸给了。”
“你爸是你爸的。我是我的。”温暮远转身上了车,冲他们挥了挥手,“走了。”
赵磊也过来拍了拍陆铮的肩膀。“我走了。考上了请我吃饭。”
“好。”
车子开走了。淫从和赵磊也打了车,淫从喝得有点多,趴在车窗上喊:“老铮,你们一定要考上啊!”陆铮笑着挥手。出租车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
沈鸢站在陆铮旁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马路。
“你表哥真好。”她说。
“嗯。”
“你发小也好。”
“嗯。”
“你室友也好。”
陆铮笑了。“他们就是嘴贱,人不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陆铮。”
“嗯?”
“你身边的人都很好。”
他握住她的手。“因为他们知道你很好。”
她没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他搂着她,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马路。他想,温暮远说得对,他爸是他爸的,温暮远是温暮远的。他不需要靠家里。他靠自己。靠他们。
第二天,淫从和赵磊都走了。
宿舍里只剩下陆铮一个人。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他沿着那条裂缝走,走了很久,走到了一扇门前。门是关着的。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他只知道,他要考研。他要去图书馆。她在等他。
他起床,洗漱,出门。梧桐道上的落叶很少,夏天还没过去,叶子还是绿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的金子。他走得很快,因为他约了她八点在图书馆门口见。他到了的时候,她已经在等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那里,像是刚从某幅文艺复兴时期的画里走出来,还没来得及沾上人间的灰。最像天使的,是她现在的眼神。她不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淡淡的、望向远方的光,像在看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也许是云,也许是风,也许是一个还没抵达的明天。她看人的时候,目光落在你身上,轻轻的,像一片羽毛飘下来,不重,但你知道它在那里。风吹过来,裙角扬起又落下。她抬手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一刻,陆铮忽然觉得她不应该站在这里。她应该坐在云端,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脚边有几只鸽子,身后有光从裂缝里漏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到他,笑了。
“等很久了?我的天使。”他问。
“铮,你才是天使。”
她低下头,把手背在身后。他笑了,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进图书馆,坐到那个靠窗的角落。他们翻开书,开始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他看了一眼那个影子,觉得那就是以后。以后他们也会这样,坐在一起,挨在一起,各忙各的,但知道对方在。
“铮。”她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会记得我吗?”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吃馒头的样子。记得你低头看书的样子。记得你踮起脚尖亲我的样子。”
她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他笑了。他也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们都没有看进去。他们在想以后。以后会怎样?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现在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