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热得像蒸笼。
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密密匝匝的,把阳光剪成碎片,落在地上,像碎了的金子。蝉鸣从早到晚不歇,吵得人心烦,但又觉得这才是夏天该有的样子。陆铮站在宿舍楼下,等着沈鸢。今天毕业典礼,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皮鞋擦得锃亮。衬衫是沈鸢给他买的那件,她说不贵,但他知道不便宜。她舍不得给自己买衣服,给他买的时候却从不犹豫。
沈鸢从楼门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脚上是一双裸色的高跟鞋。学士服搭在手臂上,帽子拿在手里。她化了淡妆,眉毛描了一下,嘴唇涂了一层浅浅的粉色。她很少化妆,陆铮看得愣了一下。
“看什么?”她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好看。”
“骗人。”
“真的,你最好看。”
她没说话,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走吧。”
操场上的毕业典礼很热闹。校长在台上讲话,学生代表在台上发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拍照,有人拥抱。阳光很好,把学士服照得发亮。沈鸢站在人群中,陆铮站在她旁边。他们听着那些演讲,听着那些祝福,听着那些关于未来的期许。
“陆铮。”沈鸢叫了一声。
“嗯?”
“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会很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
她笑了,嘴角漾开一抹浅笑,像春风拂过湖面。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典礼结束了。大家在操场上拍照,三五成群,各种姿势。沈鸢和陆铮站在梧桐树下,她靠在他肩上,笑得很灿烂。陆铮举着手机,拍了一张又一张。她笑的样子真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脸上有光。
“再来一张。”他说。
“拍了那么多张了。”
“不够。”
她无奈地笑了笑,又靠在他肩上。他按下了快门。这张照片后来被他洗出来,放在钱包里。
“哥!”陆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陆铮转过头,看到陆晚小跑着过来。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全是兴奋。在她身后,温岚和陆远山慢慢走过来。温岚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比平时年轻。陆远山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妈,爸。”陆铮叫了一声。
温岚看着沈鸢,打量了一下。“这是……”
“我女朋友,沈鸢。”
沈鸢微微鞠了一躬。“阿姨好,叔叔好。”
温岚笑了。“好。好。”她转过头看着陆远山,“你见过吗?”
陆远山看了沈鸢一眼。“见过。上次她来家里吃饭。”
温岚愣了一下。“来家里吃饭?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天不在。去你姐家了。”
温岚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她没再问,拉着沈鸢的手。“你叫什么来着?”
“阿鸢。”
“鸢。好名字,花一样。”温岚拍了拍她的手,“阿铮这孩子,谈恋爱也不跟我说。我还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
“妈,我这不是跟你说了吗。”
“你什么时候说了?”
“现在。”
温岚笑了。沈鸢也笑了。陆远山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沈鸢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陆晚凑过来,拉着沈鸢的胳膊。“嫂子,你今天真好看。”
沈鸢的脸红了“谢谢。”
“你们以后留在江城吗?”
“想留。”
“太好了!那我以后来找你们玩。”
“好。”
温岚看着沈鸢,越看越满意。她不知道沈鸢的过去,不知道她是个孤儿,不知道她曾经在KTV陪过酒。她只知道,这个女孩长得好看,说话有礼貌,儿子喜欢她。这就够了。
“阿铮,你们毕业了有什么打算?”温岚问。
“先找工作。然后考研。”
“还考?”
“考。上次没考好,明年再考。”
温岚点了点头。“行。你们年轻人有想法,妈不拦着。”她想了想,“要不你们出去玩玩?毕业了,放松一下。”
陆铮看了一眼沈鸢。“妈,我们正想去毕业旅行。”
“去哪?”
“还没定。”
“行。妈给你们出钱。”
“不用。我们自己有。”
温岚看着陆铮,又看了看沈鸢。“你们自己有钱?”
“有。沈鸢兼职攒了,我也攒了。”
温岚笑了。“行。你们自己安排。”
陆远山始终没有说反对。他站在旁边,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场对话。他没有揭穿沈鸢的身份,没有说“她是个陪酒的”,没有说“她可能软化过”。他只是沉默。林海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目光一直落在沈鸢身上。陆远山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林海低下头,转身走了。
散场后,温岚把陆铮拉到一边。
“阿铮,那个女孩,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
“一年多了。”
“她家里做什么的?”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家人,孤儿。”
温岚愣了一下。“孤儿?”
“嗯。但她很优秀,成绩很好,拿过国奖。”
温岚沉默了一会儿。“你爸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没说。”
温岚看着儿子。他的眼神很坚定,不像是在隐瞒什么,也不像是在妥协什么。她叹了口气。“你自己喜欢就行。妈不管,但你爸……”
“我爸的事我自己处理。”
温岚点了点头。“行。你长大了,妈不操心了。”
她转身走了。陆铮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酸。他想起沈鸢说过的话——“你妈真好。”他妈确实好。他妈不知道沈鸢的过去,不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妈只是觉得儿子喜欢,她就喜欢。他爸不一样,他爸什么都知道,他爸只是没有说。
陆晚早就在人群里找到了赵磊。
他站在操场边的那棵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两罐可乐——一罐已经打开了,另一罐冰凉的,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他和陆铮同岁,却比陆铮多了一种吊儿郎当的松弛感。头发没怎么梳,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
陆晚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扎着羊角辫,追在他和哥屁股后面跑。赵磊会停下来等一等,说“小晚你跑快点”,然后不等她追上,又笑着跑远了。
后来她长大了,羊角辫换成了马尾辫。她还是追不上他。不是跑不过,是不敢跑。
“小晚!”赵磊朝她挥了挥手,指了指手里的可乐,“冰的,刚好!你哥呢?”
陆晚走过去,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在那边,跟嫂子在一起。”她指了指远处,陆铮正拉着沈鸢的手在拍照。
赵磊把可乐递给她。“给你。你哥那份我一会儿再给他。”
陆晚接过去,手指碰到瓶壁,冰凉的。她的指尖触到了他的手背——很短的接触,像是无意间的。赵磊收回手,朝陆铮那边走过去,头也没回。
他不知道,陆晚把那罐可乐捧在手里,没有喝。瓶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她也没擦。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的polo衫在人群里一隐一现,像一艘船在波浪里起伏。
温岚走过来,看到女儿站在那里发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赵磊正在和陆铮说笑,笑得很大声,后脑勺有一小撮头发翘着。
“看什么呢?”温岚问。
“没看什么。”陆晚低下头,把那罐可乐打开,喝了一口。气泡冲上来,呛得她眼眶发酸。
晚上,陆铮和沈鸢回到学校。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还在拍照的毕业生。淫从、赵磊、伟哥在操场边等着。地上摆着几罐啤酒,还有一袋花生米。
“老铮!”淫从招手,“这边!”
陆铮拉着沈鸢走过去。他们坐在草坪上,围成一圈。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云像烧着了一样。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青草味,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老铮,你俩今天真好看。”淫从说。
“你也是。”
“我?我今天穿着这身,像个卖保险的。”
赵磊在旁边说:“你哪天不像卖保险的?”
“你闭嘴。”
伟哥笑了。他难得回来一次,晒黑了不少,看起来壮了一些。他说他在工地上晒的,淫从说你不是在办公室上班吗,他说办公室在工地上。
“老铮,你们以后留在江城?”伟哥问。
“嗯。先找工作。”
“那你们啥时候结婚?”
陆铮看了一眼沈鸢,“等她考上研。”
淫从举起啤酒罐。“老铮,你们俩要是结婚,我随份子钱随一个月工资。”
赵磊说:“我随两个月。”
伟哥说:“我随三个月。”
陆铮笑了。“你们别吹,到时候人到了就行。”
“人肯定到。不到是小狗。”淫从说。
沈鸢坐在旁边,低着头,嘴角往上翘。她没有说话,但她握着陆铮的手,握得很紧。夕阳落下去了,天边的红色慢慢褪成紫色,又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不是很亮,但能看见。
“老铮,你还记得大一的时候吗?”淫从突然说。
“记得什么?”
“你第一次来宿舍,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你妈在后面跟着,手里提着一个大箱子。你爸没来。”
陆铮愣了一下。他记得那天。温岚帮他铺床、挂衣服、擦桌子,忙前忙后。淫从在旁边说“阿姨你歇会儿吧”,温岚说“不累”。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阿铮,好好吃饭”。他点了点头。她走了。他站在窗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
“你妈真好。”淫从说。
“嗯。”
“嫂子,你见过老铮他妈吗?”
沈鸢点了点头。“见过,今天见到了。”
“怎么样?”
“很好。”
“老铮他爸呢?”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也见了。”
“怎么样?”
“还好。”
淫从没再问。他喝了一口啤酒,看着远处的宿舍楼。灯一盏一盏地灭,人一个一个地走。这栋楼他住了四年,从明天开始,就不再属于他了。他有点伤感,但他没说。他只是又喝了一口啤酒。
晚上九点多,淫从、赵磊、伟哥走了。他们说明天还要上班,还要赶火车,还要收拾行李。他们走的时候,拍了拍陆铮的肩膀,说“老铮,保重”。陆铮说“你们也是”。沈鸢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操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看台上,他们并排坐着。远处的宿舍楼还有几盏灯亮着,零零星星的,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青草味,还有远处传来的吉他声。有人在唱《那些年》,唱得不好,但听着听着就有点想哭。
“陆铮。”沈鸢叫了一声。她很少叫他全名了。她叫他”铮”,叫他“喂”,有时候叫他“林同学”,但很少叫他“陆铮”。现在她叫了。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他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会”他说。
“你保证?”
“我保证。”
她靠在他肩上。他搂着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帮她拢了拢。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
“鸢。”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图书馆,你把我的书撞翻了。”
“不是我撞的,是你撞我的。”
“是你先撞我的。”
“是你。”
“是你。”
他们都没再说话。他们想起那天,图书馆的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她抱着一摞书,他抱着一摞书。他们撞在一起,书散了一地。她蹲下来捡,他帮她捡。他捡起一本《百年孤独》,递给她。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视。他记得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
“鸢。”
“嗯?”
“以后每年毕业季,我们都来这里。”
“来这里干嘛?”
“坐一会儿。”
“好。”
“坐到我们老了。”
“好。”
她笑了。他也笑了。他们坐在看台上,看着远处的宿舍楼。灯一盏一盏地灭,人一个一个地走。明天,他们也要走了。但没关系。他们一起走。
她靠在他肩上,他搂着她。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青草味。他们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他们只知道,现在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