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不,昨晚——他们做了那件事。那件事之后,他就睡着了。现在他在这具身体里,她在那具身体里。那具身体是男的。男的早上会……
沈鸢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被子盖着,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下面有什么。他曾经拥有它二十二年,熟悉它的每一个细节。现在它在她身上,在那具他曾经认为是自己的身体里。
陆铮动了一下。
沈鸢感觉到了。不是看到,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被子下面轻轻顶了一下,碰到了他的大腿。隔着被子,那触感很轻,但足够让他整个人僵住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太清楚了。那是他每天早上都会有的东西。他以前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那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和饿了一样,和困了一样。但现在它在那里,在她身上,用他的身体,碰着她的腿。
沈鸢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变得冰凉。那种恐惧不是来自外界,是从身体内部升起来的,从骨头的缝隙里,从血管的深处,从每一个细胞的核心里。他想尖叫,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推开,但手不听使唤。他想闭上眼睛不看,但眼皮不听指挥。
那不再是他的身体。不是他的。但它在动,它活着,它在她的身上,做着它每天都会做的事。沈鸢以前从来不怕它。他以前觉得它是自己的一部分,正常的、自然的、不需要羞耻的一部分。但现在它在那里,在另一个人身上,用他的身体,碰着她。他分不清了。分不清那是不是自己,分不清那是不是她,分不清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是她,也是他。他是他,也是她。他们交换了身体,交换了性别,交换了一切。现在她的身体在感受着他的身体的触碰,用她的皮肤,用她的神经,用她的大脑。那种感觉不是他的,但他在承受着。
沈鸢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冷静不下来。他不是害怕那个东西本身,他害怕的是——那是他的心智。如果……。
她拼命想着陆远山那句话——先搞清楚状况,保持冷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活这么大,什么没见过?能有多大事?可心脏不听使唤地狂跳,指尖冰凉发抖。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抱歉……”她内心发颤,“我真的受不了。”
陆铮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感觉,陆铮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陆铮不知道他有多害怕。沈鸢不敢告诉她,“他”不能告诉她。“他”是“男人”,“他”不能让陆铮感受到“他”对她的恐惧。
“铮?”陆铮感觉到了他的颤抖,用他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沈鸢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说不出来。嘴唇在抖,牙齿在抖,整个下巴都在抖。
“怎么了?”她紧张起来,撑起身体,凑过来看他。那具身体向他靠近,被子被掀开一角。沈鸢看到陆铮的胸膛,光裸的,结实的,没有穿衣服。他看到自己的手臂,粗壮的,有汗毛的。他看到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的,朝她伸过来。
沈鸢闭上了眼睛。“别过来。”沈鸢说。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细细的,抖得厉害。
陆铮停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一声。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被子上。
“以后……好吗?让我缓一缓。”沈鸢说。
“铮,你怎么了?”
沈鸢没有回答。沈鸢把脸埋进枕头里,用沈鸢的头发盖住自己的脸。头发散开,遮住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唇。头发上有她的味道,洗衣液的,肥皂味的,不是香水味。那是她本来的味道。沈鸢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
“我怕。”沈鸢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从她的嘴里,是从他的心里。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流,是掉。一滴一滴的,砸在枕头上,无声无息。他不是在哭,他只是控制不住了。他忍了太久。
陆铮伸出手,但没有碰他。她的手悬在他肩膀上方,停了很久。然后她收回去,轻轻放在他旁边的枕头上。
“我不过去。”陆铮说,声音是他的,但语气是她的。温柔、耐心,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我就在这里。你什么时候不怕了,什么时候再告诉我。”
陆铮不知道沈鸢在怕什么。那恐惧像一团浓雾,他从外面望进去,看不清形状,也摸不着边际。但他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他不曾见过的战栗,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试图把那团雾吹散。爱一个人,不必知道缘由,不必探究因果。
沈鸢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用她的头发遮住自己。他想,他是陆铮,陆铮不会怕。陆远山的儿子不会怕。但他怕了。他真的怕了。他怕的不是那具身体,他怕的是自己。他怕自己再也变不回去,怕自己忘记了曾经是谁。他更怕的是,有一天他不再怕了。那才是真正的失去。
金玉相换,良缘即我。他想起那八个字。当时他以为那是祝福,现在他才知道,那也是诅咒。换了就是换了,回不去了。
沈鸢睁开眼睛。枕头湿了一片。他用她的手指摸了摸,凉凉的。那是她的眼泪,也是他的。他分不清了。
“鸢”沈鸢叫了一声,用她的声音。
“嗯。”
“你抱着我。不要动,就抱着,别激动。”
陆铮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搂住了她。那具身体贴过来,带着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她感受到了他的心跳——不,是他的心跳——在胸膛里跳动,咚,咚,咚,有力,沉稳。那是她以前靠在他胸口听到的声音,现在她用她的耳朵,从外面听。一样,又不一样。
沈鸢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那具身体是她的,不是她的。是他的,不是他的。她分不清了。她只知道,她在他的怀里,他也在她的怀里。他们是彼此。
“铮。”
“嗯。”
“不管变成什么样,你都是你。”
沈鸢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又一声。她听着他的心跳,他听着她的呼吸。
他们没有说话。
他们都在想那八个字。
沈鸢没有动。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开,遮住了他的脸。他知道应该起来了。他知道不能一直躺着。但他不想动。不是不能,是不想。
“昨晚疯狂了一夜,先去洗澡吧。”陆铮的语气很轻,像在哄一个小孩。她不知道沈鸢刚才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那一下触碰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不知道沈鸢在怕什么。
沈鸢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下去,白色的睡衣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迅速把领口拢上,扣子一颗一颗地系。手指在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看她。他不敢看。他怕看到自己的身体在她身上,怕看到自己的手在朝她伸过来,怕看到那具他用了二十二年的身体现在属于另一个人。
“一起洗吧,我帮你。”陆铮说。
“不用。”沈鸢的声音有点硬。“我自己洗。”
沈鸢没有看她,径直走进浴室,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扣上。他靠在门上,闭着眼睛,等心跳慢下来。心跳没有慢,它还是那么快,快得让他觉得胸口那两团柔软都在跟着颤。他不知道那是心脏在跳,还是别的什么在跳。
沈鸢睁开眼睛,看着镜子。
镜子里是沈鸢。黑色的长发散在肩膀上,白色的睡衣皱皱巴巴,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她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他没有哭。他只是控制不住了。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不是他让它们掉的。沈鸢伸手摸了摸脸颊,还是湿的。沈鸢打开水龙头,弯腰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沈鸢洗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洗掉。但那个东西不在脸上,在身体里,在骨头里,在沈鸢够不到的地方。
沈鸢直起身,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水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落在锁骨上,顺着锁骨的弧线滑进领口里。他移开目光,开始脱衣服。
脱衣服。三个字,很简单。但沈鸢用了很长时间。解扣子的时候手指在抖,解了好几次才解开。白色的棉质睡衣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锁骨,露出肩膀,露出胸口那两团柔软的、沉甸甸的隆起。他没有低头看,他不敢低头。他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人。她的身体,他的灵魂。现在他们在一起了。
沈鸢把睡衣褪到腰间,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睡衣完全脱掉,扔在洗手台上。然后他看着镜子。
这不是他。不是。但“他”必须看。陆远山教过,遇事不要慌,先搞清楚状况。他必须搞清楚。这具身体是什么样的,他要知道。不是接受,是知道。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她的锁骨很突出,在皮肤下面形成两道浅浅的凹陷。她的肩膀很窄,窄到让他觉得风一吹就会缩起来。她的手臂很细,上臂的肉软软的,没有肌肉。她的胸……他移开目光。不行。他做不到。他知道那是什么,知道它的形状、大小、重量,知道它和他以前的身体完全不同。但他不能看。不是不能,是不想。
“他”闭上眼睛,把剩下的衣服脱掉。内裤,最后一层防线。他没有看,用手指勾住边缘,褪下去。凉意从腿根蔓延开来。
“他”打开花洒,水冲下来。热水,冒着白气,打在肩膀上,打在后背上,打在胸口那两团柔软的、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上。水顺着皮肤往下流,流过锁骨,流过**,流过小腹,流过那处他不愿意面对也不愿意命名的部位。他站着,一动不动,让水冲。不是享受,是逃避。水声很大,大到可以盖住一切声音。大到可以盖住心跳。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手指的皮肤开始发皱,久到热水器的水温开始下降,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一直都是她的,不是他的。他只是在借用。
“他”开始洗。打湿头发,挤洗发水,搓出泡沫,冲洗。一遍。两遍。三遍。他洗了很久,因为他不想出去。不是因为喜欢洗,是因为不想面对。但水越来越凉了。他知道不能再躲了。他关掉水,拿过毛巾,开始擦干。毛巾很软,棉质的,白色的。他擦得很慢,从肩膀到手臂,从胸口到小腹,从大腿到脚踝。他没有看,但他能感觉到。皮肤是光滑的,细腻的,没有他以前身上那些疤。也没有在私人教练指导下锻炼留下的肌肉,膝盖上没有踢球磕破的痕迹,小腿上没有汗毛,脚踝上没有崴伤后留下的硬块。这具身体是新的,没有被生活磨损过,除了和他留下疯狂的印记。
“他”穿上睡衣,系好扣子,把头发擦到半干。然后“他”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他。黑色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脸色还是那么白,眼下还是那么青黑。眼睛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不流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指尖对指尖。冰凉的。
“陆远山说,先搞清楚状况。”“他”对着镜子里的她说。镜子里的人张了张嘴,没有声音。“我搞清楚了。你叫沈鸢,二十二岁,孤儿,江城大学中文系毕业。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五十一公斤。陪过酒,不是你的错。”他停了一下。“你是陆铮的灵魂。他叫陆铮,二十二岁,青石县人,远山实业陆远山的儿子,曾经身高一米八三,体重七十五公斤。没有案底,没有陪过酒,曾被精英教育、曾初步了解过远山实业的运营。”他又停了一下。“你们换了。不知道原因,不知道能不能换回去。”
“他”说完了。搞清楚了。然后呢?陆远山教过他,她知道自己应该出去,但她就是不想动。道理都懂,但道理和她的意愿冲突。
最后,“他”还是打开门。
陆铮在厨房。他穿着他的T恤,他的牛仔裤,围着她以前用的那条围裙。浅蓝色的,碎花的,口袋上绣着一只小猫。他以前觉得那条围裙幼稚,现在她穿着它,站在灶台前,煎鸡蛋。油锅滋滋地响,鸡蛋的香味飘过来。
“吃饭了。”她头也没回,声音是他以前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点点沙哑。
沈鸢坐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煎蛋。煎蛋煎得很好,边缘焦脆,蛋黄半熟,用筷子一戳,金黄色的液体缓缓流出来。他以前煎蛋不是这样的,他煎蛋总是把蛋黄戳破,煎成全熟。现在她学会了,用他的身体,学会了煎她以前喜欢的半熟蛋。
陆铮端着一碗粥坐下来。陆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眼睛红了”,也没有说“你怎么了”。陆铮只是把筷子递给他。
“吃吧。”陆铮说。
沈鸢接过筷子,低下头,开始吃。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米煮得很烂,糯糯的,甜丝丝的。她以前煮粥也这样,米放得多,水放得少,煮出来像粥不像稀饭。现在她用他的身体,煮出了她以前的粥。
他们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碗沿上,落在他们握着筷子的手上。两只手,一只大,一只小。一只粗糙,一只细腻。一只握着筷子的方式像握笔,一只握着筷子的方式像握拳头。那是他的方式,那是她的方式。现在他们用对方的方式,吃着一顿沉默的早餐。
陆铮放下筷子,看着“他”。“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没有抬头。他怕抬头看到自己的脸,怕看到自己的眼睛里住着另一个人的灵魂。
“鸢。”沈鸢叫了一声。
“嗯。”
“那八个字,你还记得吗?”
陆铮抬起头,看着她。那是他的脸,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但那双眼睛是她的,那种光,那种温柔,那种坚硬的、不肯低头的东西。那是她。
“记得”他说。“金玉相换,良缘即我。”
“金玉相换。”她说。“换了就是换了。你是我,我是你。分那么清干嘛。”
沈鸢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我不知道能不能换回去。”沈鸢说。“但我会试着适应。”
陆铮笑了。那是他的嘴唇,他的笑容,但里面的光是她的。他以前不知道自己的笑容可以这样温柔。现在他知道了。因为她在他的身体里。
“我陪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