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被推到床边。陆铮把它放倒，拉开拉链，里面是沈鸢的衣服——以前是沈鸢的，现在是陆铮的了。叠得整整齐齐的T恤、牛仔裤、卫衣，还有几件陆铮以前不会多看的东西，整齐地码在里面。陆铮站在床边，看着陆铮弯腰从里面拿出一件浅灰色的内衣，肩带细得像两根线。
“这个怎么穿？”陆铮的声音从沈鸢嘴里出来，闷闷的。
陆铮走过去，拿起那件内衣，熟练地扣上背扣。陆铮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自然，手指灵活，不犹豫、不迟疑，像做过一千遍。确实做过一千遍。陆铮用这具身体做了二十二年女人，这些事情刻在陆铮的骨头里，不需要想。
沈鸢看着陆铮，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陆铮的手指很粗，骨节分明，那是沈鸢以前的手。现在那双手握着一件浅灰色的内衣，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沈鸢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沈鸢以前的手很大，很硬，握拳的时候骨节会发白。
“把手伸进来。”陆铮说。陆铮举起内衣，两个罩杯垂下来，像两只眼睛。沈鸢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臂，穿过肩带。肩带滑过沈鸢的手臂，细细的，软软的，像两根丝线。陆铮转到沈鸢身后，把背扣扣上。咔嗒一声，很轻。那是沈鸢以前的手在沈鸢背后动作的声音。沈鸢感觉到那双手的指尖碰到自己的后背，轻轻拉了一下肩带，调整位置。
“紧了没有？”
“还好。”
“前面要拢一下。”陆铮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教一道数学题。
沈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太小了，手指太细了，掌心太软了。沈鸢把手伸进去，把东西往里拢了拢。指尖碰到的时候，沈鸢触电一样缩了一下。然后沈鸢又伸进去，把它放好。左边，右边。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项不愿意做但必须做的任务。
陆铮看着沈鸢，没有催，没有说“快点”。陆铮只是站在旁边，等沈鸢做完。陆铮知道这不容易。陆铮用这具身体做了二十二年女人，穿内衣这件事对陆铮来说和穿T恤一样自然。但对沈鸢来说不是。沈鸢的手指没有穿过肩带，没有扣过背扣，没有拢过**。沈鸢的手以前只握笔、握鼠标、握篮球。现在沈鸢被迫学习一切，从零开始。
沈鸢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内衣，肩带细细的，锁骨下面的皮肤白得透明。脸很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
“好看吗？”沈鸢问。沈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陆铮看着沈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看。”
“骗人。”
“真的。你本来就好看。”
沈鸢没说话。沈鸢知道自己本来就好看。那是陆铮的身体，陆铮以前穿这件内衣的时候也好看。但现在沈鸢在里面，沈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件内衣，看着那些以前觉得“好看”但与自己无关的东西。现在它们与自己有关了。
陆铮走到沈鸢面前，伸手帮沈鸢整理肩带。陆铮的手指顺着肩带从肩膀滑到后背，又从后背滑到前面。陆铮突然坏笑了一下，手指轻轻捏了一把。
“啊——”沈鸢叫了一声，整个人弹开，双手护住，脸一下子红透了。“你干什么！”
陆铮笑得弯了腰。“看看是不是真的。”
“陆铮！”沈鸢又羞又恼，抄起枕头朝陆铮砸过去。陆铮没躲，枕头砸在脸上，软绵绵的，一点也不疼。陆铮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还笑！”沈鸢又砸了一下。
陆铮抓住枕头，往沈鸢身上推。两个人你推我搡，在床边闹成一团。枕头被挤在中间，羽毛从缝线处钻出来，飘在空气里，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沈鸢穿着那件还没穿好的内衣，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红晕，又气又窘。陆铮穿着沈鸢以前的T恤和牛仔裤，笑得像个孩子。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沈鸢说不下去了。
“嗯？”
“就是……很奇怪的感觉。”沈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不是疼。就是……麻了一下。从那里一直麻到手指尖。”
陆铮不笑了。陆铮看着沈鸢，看着沈鸢红透的脸、慌乱的眼睛、护在胸前的手。陆铮伸出手，轻轻拉开沈鸢的手，把肩带重新整理好。
“对不起。”陆铮说。“以后不闹了。”
沈鸢没说话。沈鸢看着陆铮，看着陆铮认真的脸、温柔的眼睛、小心翼翼的手指。沈鸢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你以前……被这样捏的时候，什么感觉？”沈鸢问。
陆铮想了想。“刚开始不习惯。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就好了？”
“不是习惯。是接受了。这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接受了，就不觉得奇怪了。”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陆铮帮沈鸢把另一边的肩带也整理好，又把背扣重新扣了一下，确保不会滑脱。
“好了。”陆铮退后一步，看着沈鸢。“好看。”
“你又骗我。”
“真的。你本来就好看。”
沈鸢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内衣，肩带细细的，锁骨下面的皮肤白得透明。脸还是很红，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是害怕，但似乎对陆铮不再是抗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还没凉下来。
“鸢。”
“嗯？”
“你刚才捏的那一下……”沈鸢顿了一下。“下次提前说。”
陆铮笑了。“好。下次提前说。”
两个人站在镜子前，一个穿着内衣，一个穿着T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一声。
“该穿衣服了。”陆铮说。
“嗯。”
陆铮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条裙子。浅蓝色的，棉质的，领口有细细的蕾丝花边。那是陆铮以前最喜欢的一条裙子，陆铮见过陆铮穿。第一次正式约会的时候，陆铮穿的就是这条。陆铮记得那天阳光很好，陆铮站在图书馆门口等沈鸢，风吹起裙摆，露出白皙的小腿。沈鸢当时觉得陆铮真好看，好看得像一幅画。
“穿这个。”陆铮把裙子递过来。
沈鸢没有接。沈鸢看着陆铮手里的裙子，浅蓝色的，棉质的，蕾丝花边。那是陆铮的裙子，不是沈鸢的。沈鸢不想穿。不是不能穿，是不想。
“不。”沈鸢说。
“为什么？”
“不想。”
陆铮看着沈鸢。陆铮的眼睛里有沈鸢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陆铮说：“我想看你穿。”
沈鸢愣了一下。沈鸢看着陆铮，看着沈鸢的脸，沈鸢的眼睛，沈鸢的嘴唇。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沈鸢以前的光，是陆铮的光。那种光沈鸢见过，在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在她穿这条裙子的时候，在她笑的时候。沈鸢想让陆铮开心，但沈鸢做不到。
“以后再说。”沈鸢转过身，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那是陆铮以前的衣服，但不像裙子那样“女”。沈鸢穿上T恤，套上裤子，站在镜子前。白色T恤，黑色长裤，头发散着，素面朝天。像一个普通的女生。不招摇，不显眼，不会被人盯着看，就是衣服不合身。
陆远山教过，控制别人看你的方式。沈鸢知道这句话。沈鸢知道这句话。陆远山说过很多次，在教沈鸢怎么在社交场合表现的时候，在教沈鸢怎么给人留下好印象的时候。但沈鸢从来不知道，控制别人看你的方式，意味着先控制自己。先把自己变成别人想看的样子。沈鸢不想变，沈鸢只想做自己。但沈鸢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谁。
沈鸢和陆铮出了门。
红山镇的街道窄窄的，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的店铺刚刚开门。卖早餐的、卖特产的、卖香的，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在晨光里慢慢散开。沈鸢走在陆铮旁边，低着头，手插在裤兜里。沈鸢走得很慢，不是不想走快，是每一步都在发抖。不是冷，是怕。沈鸢怕别人看自己，怕别人盯着自己，怕别人看出自己不对劲。
沈鸢知道没人会注意自己。陆远山教过，你以为别人在看你，其实别人都在看自己。沈鸢知道，但沈鸢控制不住。每一个路人的目光都像针扎在身上，让沈鸢整个人僵住。沈鸢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只敢看着脚下的石板路。石板路很旧，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沈鸢想，如果是以前，自己会大步流星地走，肩膀打开，步伐有力，谁看自己自己就看回去。以前沈鸢不怕被人看，甚至喜欢被人看。球场上的观众、课堂上的同学、饭局上的长辈，沈鸢都不怕。现在沈鸢怕。不是怕被人认出来，是怕被人看到。沈鸢不想被人看到，沈鸢想消失。
陆铮走在沈鸢旁边，步伐稳健，姿态自然。他用陆铮的身体走得从容不迫，那是陆铮以前的样子。但沈鸢知道，那是她。是她在陆铮身体里，替沈鸢走得从容，替沈鸢走得坦荡，替沈鸢撑着沈鸢不再能撑的躯壳。
“你在发抖。”陆铮低声说。
“没有。”
“你骗不了我。”陆铮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握住了沈鸢的手。陆铮的手很大，很暖，把沈鸢的手整个包住了。沈鸢没有挣开，沈鸢不敢挣开。沈鸢怕一挣开，就再也握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