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因缘寺出来,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铺,藏在树丛里,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沈鸢走了不到一半,腿就开始发抖。不是疼,是累。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到连下山都觉得吃力。上山的时候已经耗尽了力气,现在每下一级台阶,膝盖都在打颤,小腿肚像灌了铅。
沈鸢咬着牙,扶着旁边的铁链,一步一步往下挪。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阶上,晃得眼睛疼。蝉叫得震天响,像是嘲笑。
陆铮走在前面的石阶上,回过头来看沈鸢。沈鸢的脸很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
“休息一会儿。”陆铮说。
“不用。”沈鸢没停,继续往下走。
又走了几十级,沈鸢脚下一滑,身体往前栽。陆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沈鸢的手臂,稳住了。沈鸢的心跳得厉害,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累的。
“我背你。”陆铮蹲下来。
沈鸢看着陆铮的背。那是他自己的背,宽厚的,结实的,有力的。以前他背着她在校园里跑过,在操场上闹过,在她累的时候把她从图书馆背回宿舍。那时候他觉得这不算什么,不就是背个人吗,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他要被背了。被自己曾经的背,背着自己现在的身体。
“不用。”沈鸢说。
“你走不动了。”
“走得动。”
“你腿在抖。”
沈鸢没说话。陆铮蹲在那里,没有起来,也没有催。阳光照在陆铮的背上,白色的T恤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那是他的背,他的T恤,他的汗。但现在不是他在背,是她在背。她要用他的身体,背着他现在的身体,下山。
沈鸢趴上去。陆铮的手托住沈鸢的腿弯,站起来,稳稳的。沈鸢趴在陆铮的背上,脸贴着陆铮的肩膀。那是他自己的肩膀,宽厚的,硬实的,以前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肩膀有什么特别。现在贴着,才发现原来这么暖。
陆铮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不急不慢。石阶在脚下延伸,一级一级,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蝉还在叫,阳光还在漏,风从树丛里钻出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沈鸢闭着眼睛,感受着这具身体的一切。大腿贴着陆铮的腰侧,手臂搭在陆铮的肩上,胸口压着陆铮的背。软绵绵的,沉甸甸的,随着陆铮的每一步,轻轻地晃。沈鸢以前不知道,原来趴在别人背上,是这种感觉。不是不舒服,是不习惯。胸口那两团柔软被压着,呼吸有点闷。手臂太短,够不到陆铮的脖子,只能搭在肩膀上。腿太细,夹不住陆铮的腰,只能被陆铮的手托着。整具身体软塌塌的,像一团棉花,没有骨头。
沈鸢痛恨这种感觉。
以前他背人的时候,背上那个人是轻的,软的,需要他保护的。他是保护者,是强者,是能扛起一切的人。现在他是被保护的那个。他趴在自己曾经的背上,用一具柔弱的、无力的、连下山都走不完的身体,被自己曾经的坚强托着。他恨这具身体。恨它为什么这么弱,恨它为什么连路都走不了,恨它为什么要让他尝到无力的滋味。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接受,恨自己为什么在下山的时候腿会发抖。如果是以前,他可以一口气从山顶跑到山脚,不带喘的。现在他连走都走不动。
陆远山教过他,强者不是不会累,是累了也不说。他以前做到了。篮球赛打满全场,喘得像条狗,也不说累。考试前通宵复习,困得眼睛睁不开,也不说困。他以为那就是坚强。现在他才知道,真正的坚强不是忍着不说,是有力气忍着。他没力气了。这具身体没有给他忍的力气。它把一切都摊在表面上——累了就是累了,走不动就是走不动,想装都装不了。
沈鸢把脸埋进陆铮的肩窝里。陆铮的衣服被汗浸湿了,有洗衣液的味道,肥皂味的,淡淡的。那是他自己的味道,他以前从来闻不到。现在他趴在别人背上,闻着自己的味道,用别人的鼻子。
“铮。”陆铮叫了一声。
“嗯。”
“你哭了?”
“没有。”
“你骗不了我。你眼泪滴在我脖子上了。”
沈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是湿的。沈鸢把脸在陆铮的肩膀上蹭了蹭,把眼泪蹭掉。
“没哭。是汗。”
“汗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分不清。”
沈鸢没说话。陆铮也没再问。陆铮只是把沈鸢往上颠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托着腿弯的手,继续走。
“铮。”
“嗯。”
“你以前也背过我。”
“记得。”
“那时候我觉得你好厉害。走那么远的路,都不喘。”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我不厉害了。”
“你现在也厉害。”
“哪里厉害?”
“你还在走。虽然走不动了,但你没说不走了。”
沈鸢没回答。沈鸢把脸埋在陆铮的肩窝里,闭着眼睛,听着陆铮的呼吸。陆铮的呼吸很稳,不急不慢,一步一吸,一步一呼。那是他自己的呼吸方式,他以前跑步的时候就这样呼吸。现在她在用他的身体,用他的呼吸方式,背着他走。
沈鸢突然想起小时候,陆远山带他去爬山。他走不动了,蹲在路边不肯走。陆远山没有背他,只是站在前面,等着。陆远山说,你自己走。他哭着爬起来,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山顶的时候,陆远山说,记住了,没有人会背你一辈子。他记住了。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需要别人背。现在他被人背着,用一具柔弱的、无力的、连下山都走不完的身体,被人背着。他不知道陆远山如果看到这一幕,会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说。也许会说,你太让我失望了。也许会说,这不是你的错。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铮。”陆铮又叫了一声。
“嗯。”
“你变轻了。”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沈鸢笑了。不是笑陆铮,是笑自己。以前他背沈鸢的时候,沈鸢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现在陆铮背他,觉得他轻了,是这具身体太轻了,轻到让陆铮觉得不真实。
“是你力气变大了。”沈鸢说。
“也许是。”陆铮也笑了。
沈鸢靠在陆铮的背上,听着陆铮的心跳。咚,咚,咚。那是他自己的心跳,有力,沉稳,像擂鼓。以前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现在他在外面听,用别人的耳朵。原来自己的心跳是这样的,原来自己活着的声音是这样的。
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但沈鸢不怕了。不是不怕,是有人在背着他。不管路多长,不管腿多软,不管这具身体多弱,有人在背着他。金玉相换,良缘即我。沈鸢想起那八个字,突然有点明白了。不是交换,是相换。你背我,我背你。你累的时候我背你,我累的时候你背我。分不清谁背谁,也不需要分清。
“铮。”
“嗯。”
“以后走不动了,我还背你。”
沈鸢没说话。沈鸢把脸埋在陆铮的肩窝里,闭着眼睛,听着陆铮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沈鸢的眼眶又湿了,但这次沈鸢没有蹭掉。沈鸢让眼泪顺着脸颊流,流到陆铮的肩膀上,和陆铮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分不清了。
红山镇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
陆铮背着沈鸢走过镇口那棵老槐树,走过卖香烛的小店,走过贴着红纸对联的木门。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屋顶的瓦片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板路上,拉出一条一条长长的光影。蝉还在叫,但比山上闷,像隔了一层什么。
“到了。”陆铮说。
沈鸢抬起头,看到那家民宿的门脸。木头招牌,白墙灰瓦,门口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有点蔫,好久没浇水了。沈鸢从陆铮背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没站住。陆铮扶住沈鸢的胳膊。
“没事。”沈鸢说。
“进去吧。”
沈鸢推开木门,走进院子。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角落里有一口老井,井沿上长着青苔。廊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晒得干干的,皱巴巴的。老板不在,柜台后面空着,只有一台老式的电风扇在转,嗡嗡的,吹着柜台上的签筒。
沈鸢上了楼,推开房门。床铺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皱巴巴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沿上,细细的一条。沈鸢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眼睛发酸。远处的山还是那样,绿得发黑,山顶的庙藏在一片树丛里,若隐若现。
沈鸢站了很久。
陆铮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喝点水。”
沈鸢没动。
“你嘴唇都干了。”
沈鸢转过身,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沈鸢握着杯子,看着杯壁上自己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沈鸢把杯子放下,坐到床沿上。床垫陷下去一点,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累了吧?”陆铮在沈鸢旁边坐下。
“不累。”
“骗人。你腿都在抖。”
沈鸢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沈鸢没说话。沈鸢抬头看着窗外的山,看着山上的庙,看着庙顶上那片灰蒙蒙的瓦。山很绿,绿得发黑。沈鸢想起自己以前爬过很多山,和同学,和朋友,和陆远山。陆远山从不背他。陆远山说,你自己走。他走过来了。他以为他再也不需要别人背。现在他被人背了,被自己曾经的背,背着自己现在的身体。
“铮。”
“嗯。”
“你以后别一个人撑着。”
沈鸢愣了一下。“什么?”
“你以前总是一个人撑着。什么事都自己扛。累了不说,病了不说,疼了也不说。你以为你是超人。”
沈鸢没说话。
“你不是超人。你是我男朋友。男朋友可以累,可以病,可以疼。可以说。”
沈鸢看着陆铮。陆铮的眼睛很亮,很认真,没有开玩笑。
“你不怕我拖累你?”沈鸢问。
“你什么时候拖累过我?”
“现在。”
“现在怎么了?你现在不能走路,我背你。你以后不能走路,我还背你。这算什么拖累?”
沈鸢低下头。沈鸢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像在抓什么。
“你以前也背过我。”陆铮说。
“那是以前。”
“以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沈鸢没回答。沈鸢不知道以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以前他是男的,现在他也是男的。以前她是女的,现在他也是女的。他们换了。但背和被背,有什么区别?以前他背她,现在她背他。以前他是强者,现在他是弱者。以前他保护她,现在她保护他。
“铮。”
“嗯。”
“你还记得那八个字吗?”
“记得。”
“金玉相换。”
“良缘即我。”
“你信吗?”
沈鸢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陆铮伸出手,握住了沈鸢的手。陆铮的手很大,很暖,把沈鸢的手整个包住了。沈鸢没有挣开。
“我信。”陆铮说。“我信我们的良缘。”
沈鸢没说话。沈鸢看着窗外的山,山还是那样,绿得发黑。沈鸢想起自己以前爬过很多山,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背着下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累,觉得腿软,觉得走不动。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说“你可以累”。
“这一生我们将不彼此抛弃,不彼此出卖,直到死亡的尽头,”陆铮道。
“?”沈鸢回复。
“这是我们说好的。你曾亲口对我许下的诺言,如今便不能将我丢下。”
“铮。”
“嗯。”
“晚上想吃什么?”
沈鸢想了想。“随便。”
“那就去昨天那家面馆。”
“好。”
红山镇的晚上来得早。
太阳一落山,天就暗了,街上的红灯笼一串一串地亮起来,挂在屋檐下,像熟透的柿子。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只猫蹲在墙角,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沈鸢和陆铮走在石板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走得很稳,矮的那个走得有点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面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老板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得飞快,火苗蹿得老高。沈鸢和陆铮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面端上来。
“铮。”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鸢看着窗外的街。街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把落叶卷起来,打个旋,又放下。
“不知道,先活着吧。”
陆铮笑了。“你以前不也这样?”
“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知道我是谁。现在我不知道。”
面端上来了。两碗面,一碗多的,一碗少的。少的那碗放在沈鸢面前,多的那碗放在陆铮面前。沈鸢看着那碗面,面很烫,热气糊住了眼睛。沈鸢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吹了吹,放进嘴里。面很滑,汤很鲜,但吃不出味道。
“好吃吗?”陆铮问。
“好吃。”
“骗人。你都没嚼就吞了。”
沈鸢没说话。沈鸢又挑了一筷子,这次嚼了嚼。面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麦香,咸味,一点点葱花。
“好吃。”沈鸢又说了一次。
陆铮笑了。沈鸢也笑了。两个人低着头,吃着各自碗里的面。面很烫,他们吃得很慢。窗外的风吹过来,把灯笼吹得轻轻晃。
回到民宿,沈鸢洗了澡,穿着睡衣坐在床沿上。头发还湿着,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顺着锁骨往下流。陆铮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毛巾。
“头发没擦干。”
“懒得擦。”
“会头疼的。”
陆铮坐到沈鸢身后,把毛巾盖在沈鸢头上,轻轻擦。陆铮的手指穿过沈鸢的头发,很轻,很慢。沈鸢闭着眼睛,感受着陆铮的指尖在头皮上移动。那双手很大,很暖,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他自己的手,以前握笔、握鼠标、握篮球的手。现在那双手在帮他擦头发,用他自己的身体。
“铮”陆铮道
“嗯。”
“你头发真长。”
“以前也这么长。”
“以前是我的头发,我没帮你擦过。”陆铮笑了一下,继续擦。
头发慢慢干了,不再滴水了。陆铮把毛巾放在一边,从背后抱住沈鸢。下巴抵在沈鸢的肩膀上,手臂环在沈鸢的腰间。陆铮的身体很暖,心跳很有力,咚咚咚的,隔着衣服传过来。
“铮。”
“嗯。”
“不管变成什么样,你都是你。”
沈鸢没说话。沈鸢伸出手,握住了陆铮的手。手很大,很暖,把沈鸢的手整个包住了。
“睡吧。”陆铮说。
“今天分床睡。”
“好”
灯关了。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沈鸢躺在那张木床上,枕着绣着并蒂莲的枕头,盖着软软的被子。陆铮躺在旁边沙发上,呼吸很轻,很稳。
沈鸢闭着眼睛。黑暗里,沈鸢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是以前的心跳,以前的心跳更快,更有力,像擂鼓。现在的心跳更轻,更柔,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门。但沈鸢不怕了。不是不怕,是有人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