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红山下了雨。
不是那种倾盆的大雨，是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盐。雨点打在窗户上，顺着玻璃往下流，把窗外的山和树都模糊了。沈鸢和陆铮哪儿也去不了，被困在那间小小的民宿里。
沈鸢靠在床头，陆铮坐在床尾。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雨声。沈鸢看着陆铮，看着陆铮用那具身体做着那些事——玩手机、翻书、喝水。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那么从容，像那具身体本来就是她的。沈鸢想起昨天在山上的事，想起陆铮穿着他的T恤和牛仔裤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姿态坦然。想起陆铮背着他下山，一步一步，不急不慢。想起陆铮说“你轻了”的时候，笑得像以前的他。
沈鸢觉得奇怪。她怎么能那么自然？她怎么能那么快就适应了？她怎么一点都不别扭？
“铮，你怎么了？”陆铮抬起头，看着沈鸢。那双眼睛是他的，棕色的，不大，但很深。沈鸢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沈鸢的脸，沈鸢的头发，沈鸢的身体。
“没什么。就是在想你昨天走路的样子。”
“什么样子？”
“很自然。像本来就是你的。”
陆远山教过，既然做了，就别抱怨。沈鸢没抱怨，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抱怨谁。抱怨陆铮？不是她让他换的。抱怨自己？也不是他愿意换的。抱怨老天？老天听不见。
“你怎么做到的？”沈鸢问。
陆铮想了想。“什么怎么做到的？”
“就是……用我的身体走路、说话、吃饭。你怎么能那么自然？”
陆铮看着沈鸢。沈鸢的眼睛很亮，里面全是困惑。陆铮突然笑了，不是笑沈鸢，是笑自己。
“因为我不想让你丢脸。”
沈鸢愣了一下。“什么？”
“你现在是沈鸢。陆铮的女朋友。别人不知道我们换了。如果你走路歪歪扭扭，说话吞吞吐吐，吃饭掉筷子，别人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觉得沈鸢不行。会觉得陆铮找了个不行的女朋友。”
陆铮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不想让别人觉得你不行。”
沈鸢愣住了。
原来她在为他努力。在他躲在浴室里不肯出来的时候，在他穿着T恤和长裤、低着头走在小镇街上的时候，在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那张陌生的脸、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她在替他撑着。替他走，替他说话，替他吃饭。替他做一个合格的女朋友。
沈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沈鸢的手，纤细，白皙，骨节分明。沈鸢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的纹路很清晰，生命线很长，智慧线很深，感情线弯弯的。以前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双手。现在他被迫看了，因为它长在他身上，代替他原来的手。
“铮。”陆铮叫了一声。
“嗯。”
“你以前也为我做过很多事。”
沈鸢没说话。
“你教我文学，帮我写论文，给我织围巾。你每天给我讲数学题，帮我整理错题本。”
沈鸢抬起头，看着陆铮。陆铮的眼睛里没有怨，没有悔，只有一种很平的光。
“你说这些干嘛？”
“我想说，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你以前对我好，我现在对你好。你以前帮我，我现在帮你。你以前替我撑着，我现在替你撑着。就是这样。”
沈鸢看着陆铮，看了很久。然后沈鸢笑了。不是笑给别人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沈鸢没接话。
雨停了。
沈鸢坐在窗前，窗外是红山镇的清晨。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橘色，像有人在云后面点了一盏灯。远处的山还是黑黢黢的，轮廓模糊，和天边那层橘色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昨晚的雨洗过之后，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味，还有青草被雨水泡过后那种涩涩的清香。窗户玻璃上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的，顺着往下流，在窗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沈鸢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水珠，看了很久。膝盖上摊着新买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朵花，淡紫色的，和她以前那件睡衣的颜色一样。
“你干嘛？”陆铮问。
“写日记。”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日记了？”
“现在。”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我不正经了。”
沈鸢拿起笔，笔是黑色的，塑料壳，很轻。沈鸢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她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笔尖触到纸面，沙沙的，很轻。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描红。字很小，很工整，那是陆铮以前的字，沈鸢以前见过她写这种字。工整，拘谨，像印刷体。现在她坐在她的身体里，用她的手，写着她以前的字。分不清了。
“昨天的事：去浴室，不敢出来。”
她写完这一行，停了一下。笔尖点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小团，像一朵小花。她看着那团墨迹，想起昨天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她想起自己蹲在浴室里，抱着膝盖，头发垂下来遮住脸。她想起自己不敢看镜子，不敢看自己的身体，不敢看那两团柔软的、沉甸甸的东西。她想起自己掐了大腿，疼，是现实。不是梦。
“以前我会怎么做？”
她写下这几个字，然后停笔。她闭上眼睛，试着想象以前。以前她是陆铮，陆远山的儿子，什么都做得好。如果以前遇到这种事，她会怎么做？她会告诉自己不要慌，先站稳。她会对着镜子看，看清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然后想对策。她会控制别人看她的方式，不让任何人看出她不对劲。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天又亮了一些，东边那层橘色更浓了，像有人在水里化开了一颗糖。远处的山还是黑黢黢的，但轮廓清晰了一些，能看出树冠的形状了。
“以前的我：遇事不慌，先站稳，先搞清楚状况。搞清楚了，然后想办法。不会躲。”
她写下这两行，看着它们。字是她的，意思是陆远山的。她从小被教着这些东西，背得滚瓜烂熟，但她从来没有真正用过。不是不会，是不想。现在她坐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用着别人的手，写着别人的字，她才开始想——如果以前她真的学了那些东西，为什么现在用不上？是因为不想，还是因为不敢？
她翻到下一页。
“现在的我：沈鸢。二十二岁。孤儿。江城大学中文系毕业。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五十一公斤。陪过酒。现在是陆铮的灵魂。”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刻在纸上，也刻在心里。这是陆铮的身体，陆铮以前用这具身体做过俯卧撑、跑过马拉松、打过篮球赛。现在她坐在这具身体里，连腰都挺不直。不是不想挺，是这具身体的腰太细了，细到让她觉得一用力就会断。她想起陆远山说的话——“先站稳，再看路。”她站不稳。这具身体没有给她站稳的力气。
沈鸢又写了一行。
“现在的我，在躲。
写完之后，沈鸢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沈鸢没有翻页，也没有合上本子。沈鸢把笔放在本子旁边，站起来，走回床边，坐下来。
“写完了？”陆铮问。
“写完了。”
“写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铮没有追问。
“铮。”
“嗯。”
“你想不想学化妆？”
沈鸢看着陆铮。陆铮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
“因为你以后要见人。总不能一直素颜。”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鸢点了点头。
陆铮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化妆包。黑色的，方方正正的，拉链上挂着一个粉色的小毛球。那是陆铮以前用的化妆包，沈鸢见过。陆铮把化妆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粉底液、遮瑕膏、散粉、眉笔、眼影盘、睫毛膏、腮红、口红。摆了一桌。
“你先洗脸。”陆铮说。
沈鸢去洗了脸，回到桌前。陆铮让沈鸢坐在椅子上，自己站在沈鸢面前。陆铮拿起粉底液，挤了一泵在手背上，用指腹点在沈鸢的脸上。额头，脸颊，下巴，鼻子。陆铮的手指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点在皮肤上，痒痒的。
“以前你化妆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沈鸢问。
陆铮想了想。“没什么感觉。就是想让我好看。”
“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
陆铮让她坐下，手指在她脸上点了几下粉底，然后拿美妆蛋慢慢拍开。动作很轻，很熟练。
“以前你化妆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沈鸢问。
“想快点画完。”陆铮手上的动作没停。
“现在呢？”
陆铮停了一下。“现在想的是，怎么画好看。因为这是你的脸。”
沈鸢没说话。她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双手——她以前的手——在自己脸上移动。痒痒的，但不讨厌。
陆铮又上了遮瑕，画了眉毛，涂了眼影，最后拿出口红。
“好了。你看看。”
沈鸢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镜子里的脸变了。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变好看了。眉毛的形状很适合她，眼影的颜色很自然，睫毛翘翘的，眼睛显得很大。
“好看。”陆铮说。
“真的？”
“真的。你本来就好看。”沈鸢看着镜子，那个人在看他，他也看着她。分不清谁在看谁。
“鸢。”
“嗯。”
“妆罢低声问爱妻，画眉深浅入时无？”
沈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画着妆的脸。你画我，我画你。你替我撑着，我替你撑着。分不清谁是谁，也不需要分清。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顺着玻璃往下流。沈鸢坐在桌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在看她，她也看着她。
“铮。”
“嗯。”
“今天我们干嘛？”
“不知道。”
“那就继续待着。”
“好。”
沈鸢笑了。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