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沈鸢看着赵磊,忽然开口了。
“你多回家看看你爸你妈。别整天在外面瞎混,别跟我一样,失去的时候才追悔莫及。”
赵磊愣了一下。
“早点结婚。”沈鸢继续说,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笃定,“找个靠谱的姑娘,对人家好一点。别老是——”
她停了一下,秀气的眉毛微微拧起来。
“别老是做些对不起人家的破事儿。”
赵磊张了张嘴:“什么破事儿?”然后他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你情我愿的,没啥对不起对得起的说。”
“是嘛。”沈鸢没再说话。她把头转向窗户,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沉默中,赵磊叹了口气。“你已不是原来的你了。”
沈鸢没有动。
“远的不说,就说刚才的事儿吧。”赵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若是以前,你问的问题应该是——那女人漂不漂亮,搞上床了没有,身材怎么样,滋味爽不爽。可是现在,你问我有没有做对不起人家的破事。”
他顿了一下。“你对事物的看法,随着你的立场改变而改变了。所以说,你已不是原来的你了。”
沈鸢心中猛地一跳。
是啊。怎么自己竟然会向赵磊问出那样的话?以前和赵磊聊女人,什么时候用过“对不起”这三个字?立场。现在自己的立场到底是什么?男人的立场,还是女人的立场?
有一个问题,在她心里藏了很久。面对陆铮时她没敢问出口。但今晚,在赵磊面前,她想问了。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说了出来。
“老赵。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把你真实的想法告诉我,不用管我面子上受不受得了。我要的是你真正的答案。行吗?”
赵磊心头一沉。他从床沿上坐直了身体,看着沈鸢:“行。”
“现在的我,是男人还是女人?”
话一出口,沈鸢立刻别过头去,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不敢看赵磊的表情。
赵磊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摩托车突突地驶过,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叫你沈鸢,而不是叫你陆铮吗?”
沈鸢没有回答。
赵磊替她回答了:“因为陆铮是男人,沈鸢是女人。好了,请你告诉我——现在你的身体上,还有哪个地方像男人?你说。只要你能说得出来,我立刻改口叫你陆铮。”
沈鸢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自今天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你在我的眼里都是一个女人。”赵磊的声音很平,“和普通女人没有两样。”
“是吗。”沈鸢不置可否。
赵磊想了想,又问:“你现在还喜欢看女人的身体吗?对女人的身体还有幻想吗?”
沈鸢认真地想了想。以前——久得像上辈子了——她和赵磊蹲在公园长椅上,对着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吹口哨,点评谁的身材好、谁的腿长。那种念头,现在一丁点都没有了。
“没有了。”她说,“有什么好看的。”
赵磊呵呵一笑:“中啊。若你还是男人,你会这样回答吗?”
沈鸢想了想,也是。但随即又冒出一个疑问:“但我对男人也没有兴趣啊。这怎么说?”
赵磊干脆站了起来。一米八的个子,在逼仄的小房间里显得格外高大。他低头看着蜷在窗台边的沈鸢,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因为你把自己的思想强行关在过往的记忆里。你还不愿意接受现实。”
“是嘛。”沈鸢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
赵磊被气着了。说了一大堆话,她还是没开化。他决定不再拐弯抹角。“现在你的身体能接受男人的身体吗?我说的是你的身体。”
沈鸢想了想,低声说:“如果他算是男人的话,好像我也能接受。”
“他”是谁,两个人都知道。是那个躺在医院里、顶着陆铮躯壳的人。
“现在他就是陆铮。货真价实的男人。”赵磊的声音很笃定,“除了他之外呢?别的男人。”
沈鸢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如实回答:“不知道。没接触过。”
赵磊犹豫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要不要试试看?”
沈鸢浑身一颤,本能地往窗台方向缩了缩:“你别在我身上打坏主意。我不想被兄弟给那个了——”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把窗外那只野猫都惊得窜走了。
“喂——你有没有搞错啊?枉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真是的,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赵磊至于下流到搞兄弟吗?真以为我把变身了先给兄弟爽爽的梗当真阿?”
沈鸢心里暗骂自己。赵磊这个人,虽然嘴上没把门,但骨子里比谁都正。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是我说错了。刚才你的话又太容易让人想歪了。”
赵磊挥挥手,收住笑声:“我说的试一试,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通过这一试的结果,来回答你刚才郑重向我提出的那个问题。”
“怎么试?”
“简单。我闭上眼睛,你什么也不要想。不要想自己是谁,不要想自己是男是女,也不要想我是谁。把脑子里清空了,什么也别装载。之后我靠近你,抱一抱。抱过后,你如实地跟我说你的感受。就这样。”
沈鸢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算了。刚换身那天,我碰到原来的自己身体晨起,就怕原来自己身体小头控制大头,太恐怖了。”
“老赵,你想想,你一个男人,被别的男人压在身下,太他妈恐怖了。”
“行吧。”赵磊叹了口气。“确实太恐怖了。”
沈鸢弯下腰,背对赵磊,打开背包,从中翻出一个淡紫色笔记本。
“老赵,这是我从换身那天开始记得笔记,你瞅瞅、判断判断。”沈鸢把笔记本递给赵磊。
“沈鸢啊,你竟然敢给我看你的乐子了。”赵磊嘴角上扬。“嗯,被搭讪,加微信,养鱼。真够乐的。”
“你什么玩意啊。”沈鸢一脚踹过去。
“好好,我看正事。”赵磊。“你看,他让你别加别的男人微信,你同意了,这说明你接受了他对你的占有欲,你从进攻型变成了接受型,简言之,变成了受。你女性意识萌芽了。”
“沈鸢啊,”赵磊一脸坏笑“你和你男人感情怎么样。”
“老赵,你怎么说话呢?”沈鸢一股气郁结在胸。“什么你男人。”
“不说你男人,难道说是你女人。”赵磊笑得更嗨了。
一年多前,路灯把陆铮整个人泡在昏黄的光里。他站在人行道的正中央,像是被那束光钉住了,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够不着她。
沈鸢站在路沿石下面,站在灯与灯之间的缝隙里。那条缝不宽,刚好够一个人藏进去——头顶的梧桐把路灯挡了个严实,她整个人陷在一片灰蒙蒙的暗里,只有肩膀和发梢沾着一点从陆铮那边漏过来的、散碎的亮。
她站在暗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只配待在暗里。他站在光里——是因为她不肯让他走进暗里。
“我梦见自己独自一个人站在一条河边。”她说,声音很轻,“河很宽,水很黑。天是灰的,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
“我走下水了。”沈鸢说,“水很冷。冷到骨头里。但我没有停下来。我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淹到我的膝盖,淹到我的腰,淹到我的胸口。”
“我没有挣扎。”她继续说,“我抬起头,看到水面上有光。那光很亮,但很远。我看着那团光,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灭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了光里。
“这一生,我们将不彼此抛弃,不彼此出卖,直到死亡的尽头。”他说。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沈鸢对赵磊回应道。“从此只有死别,没有生离。”
“我明白了,真爱啊。”赵磊。“那你在江城市,是不是也是为了等他。”
“对,等他和我结婚,等爸爸认我。”沈鸢一脸坚定。“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过了很久,沈鸢把头从枕头里抬起来。她翻过身,看着坐在床沿上的赵磊。灯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她忽然发现他老了很多。
“咱俩还是兄弟吗?”她问得很轻。轻得像怕听到答案。
赵磊转过头看着她。灯光落在他脸上,他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嘴角歪歪的,带着点痞气,又带着点少年时代才有的明亮。
“咱现在怎么可能是兄弟。”
沈鸢的眼睛暗了一下。
“咱现在是兄妹嘛。”
沈鸢愣了一瞬。然后她的嘴角弯起来,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滚。”她说。
赵磊哈哈笑了。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把窗外那只又回来觅食的野猫再次惊得窜进了黑暗里。
天色暗了,该告别了。
沈鸢先抬起双手,赵磊一愣、随即跟上。两人同时将双手在胸前抱合,沈鸢左手压右手,掌心向内,缓缓向前推出。手臂平伸,笔直如戟,身体微微前倾,约莫三十度。
赵磊直起身,嘴角一弯:“陆铮,保重。”
沈鸢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