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通知是在周三下午收到的。
沈鸢当时正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把《百年孤独》翻到第一百二十三页。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起来。
“请问是沈鸢小姐吗?我们是临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收到您投递的编辑岗位简历,想邀请您明天下午两点来面试。”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声“好”。挂掉电话后,她把书合上,从床底下翻出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皱了,她用电热水壶烧了水,用杯子底当熨斗,一点一点地把领口烫平。
那件衬衫是她还是陆铮时买的,穿了好几年,领口已经泛黄,但她没有第二件。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不是紧张。是太久没有被人叫“沈鸢小姐”了。在学校里,老师、同学叫她“沈鸢”,没有人叫她“小姐”。那个词太正式了,正式得像不属于她。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这间出租屋她住了快一年,是他还是陆铮时帮她租的。一室一厅,这是他们生活过的地方。
她想起白天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对面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低头做笔记,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没有回应,只是把书翻到下一页。
那男生的侧脸有点像陆铮。不是现在的陆铮,是那个在红山上、在金锁前、在月光下吻她的陆铮。那个陆铮已经不存在了。现在陆铮是另一个人——一个用着她原来身体的人,一个被送去美国留学的人,一个即将和许家大小姐订婚的人。
她不想了。她闭上眼睛。明天有面试。她需要这份工作。
临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电梯是那种需要自己拉铁栅门的款式,吱吱呀呀地往上爬。沈鸢站在电梯里,看着铁栅门外一层一层掠过的灰白色墙面,深吸了一口气。
面试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盘得很紧,嘴角往下撇,看起来不太高兴。办公桌上堆满了稿纸和校对样书,角落里有一盆绿萝,叶子蔫了一半。
“沈鸢,江城大学中文系?”
“是。”
“应届毕业生?”
“是。”
“成绩不错。”周经理翻着她的简历,目光在“奖学金”那一行停了一下。“为什么没有考研?”
沈鸢顿了一下。“想先工作。”
“家里做什么的?”
“没有家人。”她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周经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
“我们这里是做文化出版的,编辑岗位需要很强的文字功底。你带作品了吗?”
沈鸢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原来的她大学四年写的散文和随笔。那些文字写在不同的纸上,有的印着图书馆的logo,有的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字迹工工整整,是她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周经理一页一页地翻,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沈鸢一眼。
“文笔不错,有灵气。”
“……谢谢。”
“但是编辑岗位需要坐班,一周六天,早九晚六,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三千五,转正五千五。能接受吗?”
“能。”
“那下周一入职。带身份证、毕业证、银行卡。”
沈鸢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周经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五千五,够交房租了,够吃饭了。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她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人正在翻看她的资料。
“查到了?”一个人影弹了弹烟灰。
“查到了。”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推到他面前。“沈鸢,二十三岁,江城大学中文系应届毕业生。孤儿,无父无母。在校成绩优异,拿过国家奖学金。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不良嗜好。”
那个人影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色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他看着那张脸,想起了陆远山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那个**”“不要脸的女人”“二十万她没要”。
“这就是缠着陆铮的那个女人?”他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看起来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妓女。”那个人影把照片扔回桌上。“陆远山说她是个坐台小姐,还拍了那种视频。你查到的呢?”
男人摇了摇头。“没有查到任何坐台记录。她大二大三的时候在夜总会做过一段时间,但据我们的调查,她只是陪酒,没有出过钟。也没有查到任何色情视频。网上有一些谣言,但没有实证。”
那个人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陆远山不是说她拍了那种东西?”
“陆远山可能被骗了,或者有人故意放出的假消息,有可能是故意的。”
那个人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不管真假,她不能留在陆铮身边。”
“您的意思是……”
“找到她。让甘成去办。”人影把文件夹推回去。“甘成不是和她有仇吗?让他去‘谈谈’。别搞出人命,吓吓就够了。”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不在乎那个女人是清白的还是有罪的。任何挡在路上的人,都要被清理掉。
周一早上七点,沈鸢出门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直筒裤,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不是浓妆,是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淡妆。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临风文化在写字楼的七楼,办公室不大,七八个工位,堆满了书和文件。周经理把她领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上面摆着一台老旧的电脑,键盘上的字母已经磨掉了几个。
“你先熟悉一下环境,下午开始整理稿件。有什么不懂的问小陈。”周经理指了指对面工位上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然后走了。
小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新来的?哪个学校毕业的?”
“江城大学。中文系。”
“哟,学霸啊。”小陈推了推眼镜。“怎么来我们这种小公司?”
沈鸢愣了一下。“……离家近。”
小陈没再问,转头继续敲键盘。
沈鸢坐在工位上,手放在键盘上,看着屏幕上空白的文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坐在阳光下了。
她开始打字。打得很慢,像是重新学习。
前三天,一切正常。
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挤公交,八点四十到公司,把工位擦一遍,打开电脑,等周经理安排任务。她整理稿件、校对错别字、录入文档。工作很简单,但她做得很认真,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要确认三遍。
小陈偶尔会跟她说几句话,问她“吃饭了吗”,问她“住得远不远”。她简短地回答,不主动聊天,不参与办公室的八卦。
周经理对她的评价是:“做事认真,但太闷了。”
第四天下午,她正在整理一份书稿,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沈鸢?好久不见。我是甘成。有空出来聊聊?”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甘成。那个曾经把沈鸢灌醉、骗她上床、然后到处说她是“那种女人”的甘成。那个害得原来的她在学校抬不起头的甘成。那个原来的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她没有回。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打字。但手指在发抖,打出来的字全是错的。
她不知道甘成是怎么找到她的号码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找她。她只知道,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又回来了。
青石,甘家别墅。
甘标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上是沈鸢的照片——不是那张素面朝天的毕业照,是一张偷拍照。她穿着白衬衫,站在写字楼门口等公交,侧脸,阳光打在脸上,表情很专注。
“长得还不错。” 甘标把照片扔到茶几上。“可惜是个**。”
“那位的意思是,让她离陆铮远一点。你是她前男友,你去谈最合适。”
甘成笑了。“谈?怎么谈?给她钱?她不是不要吗?”
“那就让她知道,继续纠缠陆铮的后果。”
甘成拿起照片,又看了一眼。他想起三年前,沈鸢还是他女朋友的时候,他带她去开房,她脸红得像苹果。那时候她是干净的。后来他腻了,把她甩了,还在朋友面前说她“随便”“好上”。
他没想到她会去报警。他没想到她会遇到陆铮。他更没想到,陆铮会为了她打断他的骨头。
甘成把照片塞进口袋里。
“行。我去找她。”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有什么底线?”
“别搞出人命。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甘成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第五天,沈鸢下班的时候,在公司门口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甘成。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三年前成熟了一些,但眼睛里的那种光没变——那种自以为是的、居高临下的、像是在看猎物的光。
沈鸢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加快步子,往公交站走去。
车子没有追上来。但她的后背一直在发凉。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晚上,她回到出租屋,把门反锁了两道,坐在床沿上,抱着膝盖。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她盯着那个暗着的屏幕,等着它亮起来,又怕它亮起来。
这份工作,她只做了五天。她不想失去它。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周经理”的号码。她想给周经理发条消息,问问能不能提前转正,或者能不能申请公司宿舍。
但她没有发。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人在跟踪我,能不能让我住在公司”?
她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沿着那条裂缝走,走了很久,走到了一扇门前。门是关着的。
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