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间是六点。
沈鸢关掉电脑,把桌面上的稿纸摞整齐,站起来跟小陈说了声“明天见”。小陈头也没抬,嗯了一声,继续敲键盘。她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拉上铁栅门。电梯吱吱呀呀地往下坠,每经过一层,铁栅门外就闪过一段灰白色的墙面,像一帧一帧被剪掉的胶片。
她走出写字楼,天已经暗了。秋天的傍晚来得快,六点钟还亮着,六点十分就灰了。她站在台阶上,把衬衫的袖口放下来,扣好。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梧桐叶干燥的气息,还有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
公交站台在马路对面,走过去要经过一条窄巷子。她每天走那条路,已经走了五天。巷子不长,两百米,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是各种小店铺——修鞋的、配钥匙的、卖水果的。这个时间点,大多数店铺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铁皮上贴满了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她走进巷子。平底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她的影子被身后的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前方的地面上,像一个瘦长的、沉默的引路人。
她听到了引擎声。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前方。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巷口拐进来,速度不快,但也没有停的意思。她往边上让了让,贴着墙根走。面包车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开过去,而是停了下来。
车门滑开。
一只手从车里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力气很大,大得像铁钳。她的身体被提起来,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拖进了车厢。手机从包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屏幕闪了一下,又暗了。
她想喊。嘴被捂住了。她想挣扎。两只手臂被反拧在背后,像拧一只鸡。
车门关上了。车子加速,冲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
她被按在车厢地板上,脸贴着满是灰尘的橡胶垫,闻到一股浓烈的汽油味和烟味。有人踩着后背,有人把她的双手绑在身后,有人在笑。
“别动。”一个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甘成。
忽然迎面扑来一股香甜的气息,沈鸢只觉眼前一黑,一切完全静下来了。
车子开了很久。昏迷前,她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如果她现在还是男人,如果这具身体还是陆铮的,甘成敢这样对她吗?
不敢。
但这不是陆铮的身体了。这是沈鸢的。是那个被甘成骗过、睡过、甩过、还在背后说“随便”“好上”的沈鸢的身体。这具身体对甘成来说,只是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
车子停了。
她被拖出来,拖进一栋废弃的厂房。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锁链已经被剪断,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把手上。院子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照出斑驳的水渍和油污。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
当沈鸢睁开眼睛时,不知到发生了什么时,脑子里还是混茫茫的一片。她想先爬起来,但随即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被绳子捆绑得结结实实的,仿佛连手指头也动不了。
甘成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过来,对着应急灯的光。
“沈鸢,好久不见。”他笑了。笑容很好看,像三年前他在校园里追她的时候一样好看。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那时候是热的,现在是冷的。
“你知道吗?你把我害惨了,陆铮把我打成那样。知道吗?你可把我想死了。哈哈……我原以为你靠上大靠山了,要多风光有多风光了,可是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陆大少玩腻了真他妈狠,比甘某人甩女人还要狠……”
“别废话了,要动手就快点,杀了我。”
“杀你?别想得美,哈哈,我要让你比死更难过。哈哈哈……”
沈鸢心中一惊,比死别难过?别不是……
“怕了吗?哈哈……更好玩了……”甘成疯狂的哈哈大笑,指着他身后的男人点着手指叫道“一、二、三、四、五……,加上我刚好九个。那次陆铮打了我九拳。咱两清了……”
死,她不怕,但……。沈鸢胃里反起了一阵阵恶心,虽然做了不短时间的女人,但骨子里那二十多年的男人认知不是说忘就忘得了的,陆铮她都没让碰过。她强忍住胃里不断翻上来的酸水,尖声叫道“杀了我。求你快杀了我……甘成,你没种,打你的是陆铮,有种找他去。混蛋、垃圾、人渣子……” 沈鸢惊得乱骂一通,她企图把甘成激怒,将她一刀杀了,她情愿死也不愿意接受被男人**这种让自己也恶心死自己的事,沈鸢拼命的扭动的身体……
甘成看着地上头发零乱,面色苍白地拼命挣扎的沈鸢,心中涌起了一阵阵极致的快感,他终于报仇了……哈哈哈……
他松开手,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无色透明的液体。他拧开瓶盖,蹲下来,捏住她的鼻子。
“张嘴。”
她咬着牙。
甘成没有着急。他捏着她的鼻子,等了几秒,她的肺开始烧,本能地张开嘴呼吸。液体灌进了喉咙,冰凉冰凉的,顺着食道滑下去。她咳了两声,液体已经咽下去了。
“好东西。喝了就舒服了。”甘成把空瓶子扔到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他转过身,对着黑暗中喊了一声。“出来吧,兄弟们。”
黑暗中走出来八个人。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但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那种在夜场、在工地、在城市的暗面里泡出来的、粗糙的、带着酒气和烟味的眼神。他们在应急灯下站成一排,像等待分配猎物的狼群。
“我宇文成都最不喜欢浪费东西,往往碗里的每一粒米都要吃干净。兄弟们,,听我的命令,戴好面罩,到后面排队。”甘成笑着说。“别抢。有录像呢,拍清楚点。”
“报大将军,我有洁癖,能不能让我排第一个。”
“好,你小子第一个上,负责刷碗,我排你后面。”甘成。
有人架起了摄像机。红色的指示灯亮了,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沈鸢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灯。那盏灯很旧,灯管发黑,一闪一闪的,像快要断气。她想吐,但胃里什么都没有。她想闭上眼睛,但眼皮不听使唤。药效开始发作了,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四肢像灌了铅,意识像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抽走。
她听到有人在笑。声音很远,又很近。
后来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一些碎片——灯光、笑声、身体被翻动的感觉。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在那一刻——她的意识突然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断了。但不是断成两截,是断成了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在下边。那个世界里有一个叫沈鸢的女人。她的身体在流血,她的眼泪在流,她的嘴唇被咬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她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蝴蝶,翅膀被撕碎了,身体还在抽搐。
另一个世界在上边。在那个世界里,她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下面的自己。她不是沈鸢。她是陆铮。陆铮站在厂房的高处,俯视着这一切。他看到自己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发白。他看到自己的眼睛里喷着火,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像石头。他想冲下去,一拳打碎那个满脸横肉的人的鼻子,一脚踹断甘成的肋骨,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拽下来,扔到墙上,摔成肉饼。
他做得到。他是陆铮。远山实业的大少爷,大院里长大的孩子,温老头亲手教出来的拳头。他曾经一个人打趴过十来个混混,那些人躺在地上哭爹喊娘。他曾经把甘成打进医院。他做得到,他无所不能,智慧无双,强壮英武。但他的手攥紧了,却挥不出去。因为他不是陆铮了。
他是沈鸢。是那个被按在床垫上、浑身是伤、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的沈鸢。是那个肚皮上被刺了一个“鸡”字的沈鸢。是那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告诉别人的沈鸢。
他看着下面的自己,身体被翻过来,又翻过去,像一件被随意摆弄的货物。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哭,哭不出来。他只能飘在那里,看着,看着,看着。
最后,沈鸢嘴角噙着两行鲜血,死灰色的目光绕过了压在身上的男人,一眨不眨地望着天际间的一轮明月。她只是很努力很努力的想,月亮到底是在天堂之上呢?还是在地狱之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恢复意识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条路边,浑身是伤,裙子被撕成了碎布,肚皮上多了一个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纹身针一针一针扎出来的。字不大,但很深,红色的,渗着血。
“鸡”。她看着那个字,没有哭。她甚至没有感觉。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灵魂到皮囊,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肋骨那里传来一阵剧痛,可能是断了。她放弃了,躺在路边,看着天空。天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薄薄的云,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她只知道,她活着。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着。
“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啊,你何竟从天坠落?”
“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
“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